《再会浮士德》Yosii

22、二十二 通道 袁麟睁

　　袁麟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中午了。小州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书。旁边多了一只小乌鸦一只小蝴蝶，各自捧着本书，模样十分乖巧。橘猫在窗台上一块能晒着太阳的地方翻着肚皮上的毛，像是察觉到他醒了，轻晃了一下尾巴尖算是招呼。
　　袁麟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後回到小州的脸上。
　　明亮，温和，仿佛有光，能让整颗心脏都充满生机。他愣愣地看着沈轻州的侧脸。这如果是个梦……袁麟轻咬了下舌尖，下意识地觉得，就算是死在梦里也一定是个美好的结局。
　　他坐起身的时候，毯子从肩膀上滑了下去。袁麟伸手揪住，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毯子角。
　　“谢谢你，宝贝儿。”
　　突然间听到声音，小州有点意外地抬起头来，接着脸颊连带耳尖都迅速泛起红色，小声嘟哝着：“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他有点心虚地瞟向身边的小朋友。两个小朋友都恍若不闻一脸正色，仿佛被书本中的知识深深吸引着。
　　沈轻州：“……”
　　虽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但就算做戏，也有够体贴了……他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是不是该抽空和袁麟谈谈，关于这个称呼的问题。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去厨房了。”沈轻州将轮椅挪到书架旁，仰头看了眼原来放书的位置，刚要叫乌亭帮自己放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抽走了那本书，自然而然地将它放好。他回过头，正对上袁麟那双微含笑意的眼睛。
　　“我送你过去。”袁麟接手，为他推起轮椅。

　　到了厨房，正好方叔在，主动帮忙打下手。袁麟看了几分钟，转身出去了。他拨通宁谦的电话，向他询问按摩流程的事情。
　　如果要耽误几天，该怎么办？有没有能临时替代的方法？宁医生在电话里表示，没什么办法。毕竟袁麟把行凶者送去流放地是身为制裁者必须亲自完成的工作，而病人这边，按摩只有袁麟借助不动如山的力量才算有效。没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宁谦只能说，你尽量早去早回吧，治疗最好不要间隔太久，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显然不会有什么用。
　　“好，我知道了……”
　　小州那双腿的确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不过这种事情和伤筋动骨一样，不是一剂猛药下去就能痊愈的，急也急不来。袁麟转而开始琢磨如何“早去早回”。沉琼的黑水之肆自己以前并没有去过，如果能拿到地图或者找一个靠谱的妖族向导，必然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他不由得有些懊恼，怎么以前就没想到这点。
　　袁麟暗暗下定决心，以後一定想办法提前做好功课，减少由于不清楚路况而耽搁的时间。突然间灵机一动，他想，不如让今康去异界走走，帮自己收集地图？
　　“袁麟。”杜予索的声音在背後响起。
　　袁麟回过头，看到年轻人精神十足的状态，甚感欣慰。毕竟这次杜予索是真的去鬼门关前打了个转，自己总担心他会不会留下什么後遗症。“休息好了？”
　　“嗯。”杜予索沉默了一下，突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像是在掩饰什么，“这次，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异界吗？”
　　“阿？”袁麟一懵，“你又不是不知道……”普通人类是不能走通道前往异界的。
　　杜予索非常认真地说：“这次应该是不一样的。你让我试试。如果真的成功了，我会老实交待。”
　　袁麟思考片刻，点头同意。如果情况不妙，自己有一定把握第一时间将他带出来。说不准这次予索有了什么奇特的机缘呢，既然他提出来了，就值得一试。
　　“袁大哥，阿，杜大哥也在，来吃饭了！”元宸在门外探出半个身子，招呼他们去餐厅。

　　今天的午饭菜色繁多，一眼望去满满一大桌子。前几天袁麟和杜予索都跑去当居奇的店员和老板，午饭一向在店里解决，今天沈轻州特意准备了他们两个的份，多加了几道菜。
　　杜予索一进餐厅就把居奇的大门钥匙还给真正的店长，道了谢。
　　“客气什么。下次要是还需要帮忙，直接和我说。”沈轻州举起一杯可乐，“先恭喜你们顺利完成任务了。”
　　袁麟笑了笑，和他碰杯子。
　　白璃恋恋不舍地看着沈轻州。“小州哥哥要回去了吗？”
　　话一落地，所有小家伙都睁着大眼睛看他。
　　“吃过午饭我就该走了，你们可要乖乖的。”这几天有小家伙们陪伴，沈轻州见识到妖族亲善可爱的一面，心下也有几分舍不得。他连忙安慰一言不合就沮丧的小朋友。“又不是见不到了。要是想来找我就和他说，叫他带你们去我店里玩。”刚指上袁麟，他就看见那人满眼都是笑意，顿时觉得哪里不太对，略一琢磨才後知後觉
　　——不不，自己并没有想借这个机会多见他几面什么的。
　　这只是凑巧，对天发誓。
　　“来，你多吃点。”像是察觉到小州的尴尬，袁麟立刻切换成日常状态，转移话题，并身体力行地给他夹菜。
　　阿修更是体贴地开启新话题，瞬间众人开始讨论附近的一座即将建成，据说很厉害的主题公园。
　　元宸挨着沈轻州，不由得揪了揪他的袖子。“小州哥哥，等那个公园开了，你带我们去玩吧！”
　　就连腼腆内向的乌亭都忍不住说出“带我们去吧”这样的话，沈轻州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念头，简直不过脑子，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那就说好了，到时一起去。”袁麟面不改色地说着，殷勤地给小州盛了碗汤，晾在手边。
　　你等等！谁跟你说好一起去了？！
　　沈轻州忍不住斜他一眼，到底是没有出言反驳。毕竟大家说得正开心，还是不要当众拆台了。

　　吃过午饭，杜予索去接替今康看守行凶者，袁麟负责把小州送回店里。
　　对于把自己抱来抱去放进车子之类的行为，沈轻州现在已经非常淡定了。阿修还要继续跟着小州，当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它肥胖的身子横跨在两个後座中央。
　　“这次的事情，多亏你了。”
　　沈轻州摆了摆手。“我只提供了下片场，导演和演员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只差最後的收尾工作了。”袁麟保证道，“我一定早去早回。等回来我们要继续走按摩的疗程，宁谦说最好不要停。”他声音一顿，现出几分忐忑来，“抱歉。”
　　“你道什么歉，我还要向你道谢呢。”沈轻州平静地指出，“现在这样也没什么的，至少不会更糟了。”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抱有希望。最开始听到可以治疗的时候真的是眼前一亮，可随着时间过去，很多事情也跟着想通了。病因是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大概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能称得上“熟悉”，包括那位宁医生——摸索也不意味着就能顺利找到正确的治疗方法。也许治一辈子也不会有所好转呢，希望可以有，但是不能太相信。
　　现在袁麟还没有放弃，那自己就好好配合。至于以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就好了。

　　打开居奇的大门，沈轻州进去转了一圈。几天没来，变化什么的倒是没有，应该是没有做成生意。店面倒是和之前一样干净，他满意地摸了摸柜台的玻璃面。
　　袁麟撑着门，却没有进来，人站在门外。
　　“我走了。”
　　沈轻州回头看着他，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注意安全。
　　“还有吗？”
　　沈轻州抿着嘴，许久，脸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
　　“……早去早回。”
　　视线中，那个人弯起唇角笑起来的模样明亮得有如火光，在这一刹那，所有的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余下的万物都开始模糊、淡化。就是被这样的笑容蛊惑，曾经的自己一步跌入，飞蛾扑火。
　　……那么现在呢？
　　那个人听到了想听的话，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沈轻州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掌下方的玻璃，微垂着视线像在注视门口的地面，余光却一直追随着对方，直到他的车子彻底消失。
　　“阿州，”橘猫蹭到他身边来，在他胳膊上讨好地蹭了蹭，摆出标准的卖萌表情，“你可以把笔记本借给朕看动漫吗？”
　　沈轻州想到自己之前把它当普通的猫，它又不好开口提要求，也真是……委屈它了……
　　他伸手捂了下脸。“没问题……不过我现在要把我的网店重新开起来。等空闲了你再拿去玩。”
　　接下来几个小时，沈轻州认真地把网店说明改回去，这几天里的两三条留言也一一回复过去，之後笔记本就放在那里给阿修玩。他摇着轮椅，慢慢盘点店里的货，等到盘完，就可以关门走人了。
　　回到家里还要再收拾一番，屋子多少空了几天，有些积灰。沈轻州买了两份外卖和橘猫分着吃掉了，打算明天再开火做饭。等到他将卧室里的床铺也收拾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沈轻州看了看老实趴在窗台上的阿修，提议道：“你可以到床上来，反正地方够大。”
　　“咳，这里视野比较好。”橘猫一脸正色地回答。虽然很想说某人会吃醋，但它还是选择了闭嘴。感情上的事情还是交给当事人自己去斟酌吧。袁大少爷眼下不在，万一自己不小心多嘴，弄巧成拙就罪过大了。
　　“那好吧。晚安，阿修。”
　　“话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用你的电脑刷夜吗？”
　　沈轻州：“……”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肥宅。
　　“阿哈哈哈，朕向你保证，就算在书房朕也可以尽职尽责地保护你！”
　　“我没有怀疑你的能力。”沈轻州捂脸道，“随意吧，你开心就好。”

　　打开车门，袁麟和杜予索带着黄岑下了车。
　　这里是两座无名山间狭长的山谷，也是一条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道路”。脚下碎石嶙峋，崎岖不平，两侧山峰坡度陡峭，随时都会有落石的危险。大概只有勘探者曾经到访过此地，因为这里既不适合修路也不适合种地，难以涉足，往里又是更偏僻更崎岖的深山，不会成为通往其他城市的捷径，完成测量就不会有然後了。当地人也不会来，因为祖祖辈辈都说进谷的人会失踪。反正村子里不听老人言主动走进去的，都没有再回来过。失踪就是失踪，哪怕报警也是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来二去，再也没人敢挑战这个传言了。
　　此刻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全靠车灯才能看清前面的状况。这一路上，袁麟一点也不畏惧自己会撞到什么东西，因为他闭着眼睛也不会撞到任何东西。
　　从这处山谷开始，就会渐渐出现人间界与异界之间重叠的部分。人类走的是人间的道，妖族走的是异界的道，入口还能分辨得出，然而到了里面……普通的人类就不会再走对路了。
　　不动如山的力量在四周扩散开，袁麟驱车走的正是异界的道。什么崎岖不平的山路，什么狭窄得车不可能开过去的山谷，那都是人间的道，只要他走上了异界的道，这一切，就眼见为虚。
　　他停车的地方从人间界的角度看上去，足够宽敞。他将车子藏进几块巨大的岩石间，随手一抹，那辆车就从他眼前消失了。他不能将车开进去，一个理由是坏了不好弄回来，第二个理由是异界的环境没法开车。
　　杜予索一手钳制着黄岑，一手提着袁麟准备好的灯——里面放着一块发着光的方形晶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真正的通道还要在前面一点。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们立刻回来。”
　　年轻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喂我说，到了沉琼我还是这幅该死的鬼样子吗？”黄岑忍不住开口了。就算想逃走也是没戏的，他现在的身体条件和一个普通人类没两样，那两个家伙伸伸手指头就能压制住自己。更别提一秤天心在自己身上加了道锁，不去流放地会造成可怕的後果。
　　袁麟看也不看它。“我们人间界有句话叫，杀人偿命。”
　　黄岑满不在乎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袁麟脸色阴沉。虽然他必须根据一秤天心的审判行事，但流放地地域广博，在同样糟糕的大环境下也是有好坏之分的，他可以自己做主，把这家伙放到最凶险最恶劣的区域。眼下，这算是唯一能替更多受害者讨回公道的做法了。

　　杜予索跟着袁麟向前走。他能感到脚下是平坦的地面，尽管看上去是各种坑洼不平的石头，但走起来，有点像走在一条玻璃栈道上。平稳，安全，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直到前方出现一道深谷，仿佛有把神兵利器在他们脚下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袁麟停下来看着他。一路上他一直在关注杜予索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至少到了这里，对方都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杜予索看了他一眼，向前踏上一步，仍然沉稳，毫不迟疑。他的脚步悬停在空中。
　　直至此刻，袁麟才彻底放下心来。为了以防万一，自己特意把带着方晶的提灯交给他拿着，就是怕他走不上这条异界通道。只要能走上来，再跟着自己，就肯定不会走丢了。
　　越过那道缝隙，周围越发阴暗，提灯能够照亮的范围也越来越小，最後缩小到他们身边两三米的地方。再远一点就是彻底的黑暗，如果不熟悉，连前进的方向都找不到在哪。
　　这条路袁麟已经走过很多遍，黄岑也不算陌生，杜予索更不会大惊小怪，于是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许久，直到袁麟再次停下脚步。
　　“把灯给我。”
　　从杜予索手中接过提灯，他调了调提灯里面方晶的固定装置，接着扬起手。晶石那原本四散的光芒在他的操作下敛成一束，随着他的动作向斜上方照去。光芒突然打亮了一块平整如镜的石头，接着反射到另一个方向，再被下一块光滑的石头反射，几乎在一瞬间，数道光芒交错，整个场景都亮了起来。
　　他们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山洞中央。在上方十几米的高处，不多不少，环绕着九个黢黑的洞口。
　　“这是……通往九个异界？”杜予索推了一下眼镜，挨个看过去。
　　“阿，基本上是。”
　　“哪个是沉琼？”杜予索有点好奇，所有的洞口长得都一样，完全不具备分辨的条件。
　　袁麟转了转手里的提灯，那些光影也跟着一阵乱晃，最终，方晶的光芒直接定在某一处洞口。
　　“这里。只要去过一遍，你就知道它们是不同的。”
　　在他说话的时候，被方晶光芒照射的洞口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又像是吸收了方晶的光芒，也亮了起来。短短数秒，整个洞口都泛着柔和的白光，紧接着一道白色的阶梯从洞口出现，一级一级向下延展，最後铺展到他们脚下。
　　“走。”袁麟抓着黄岑的一条手臂，杜予索抓着他另一条手臂，走上这段发光的阶梯。
　　杜予索一步一步走得平稳，但他的内心一点也不平静。马上就要进入异界了。没想到，就算身为普通的人类，也会有不普通的境遇。自己一直以来的期望，本以为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竟真的一点点有了实现的可能。
　　他蓦然想起当初那个陌生人站在海边微笑的样子。他说，你要找的人在异界，只有你亲自前往，才有机会找到。说完，那人突然一愣，伸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几点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迸出。那人忍不住咋舌疑惑，这随口说出的话竟然就成了预言。听到“预言”的那一刹那，杜予索就确信，自己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他立刻追问那个人关于异界的消息。两个月後，杜予索踏入这座城市，找到了制裁者，并且成为了制裁者的搭档。
　　原来关家的预言，真的不是徒有虚名。
　　没入洞口那层白光的刹那，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刷地一下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暗中检视的感觉充斥着每一个细胞，毛骨悚然。
　　年轻人神色不变，藏在镜片背後的眼神却陡然锋锐起来。他腰背笔挺，步伐坚定，无比冷静地走进这片光芒的深处。
　　是未知是危险，同样，也是希望。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
　　「你要找的人在异界，只有你亲自前往，才有机会找到。」
　　这是预言。是他不需要选择的，唯一的路。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