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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们要 ...

  •   他们要做的事情毫无疑问是有极大风险的,可这是他们的选择。面对杜予索的视线,沈轻州觉得自己如果说一个不字,就是对他的觉悟的亵渎。
      他以万事随缘的态度向杜予索交待了店里的生意,保证书什么的也免了,反正他相信袁麟不会让自己所托非人,而後就放心当个甩手掌柜了。杜予索见店长都不在意,也就不纠结了,反正明码标价外加谢绝讲价,客人要买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足够了。
      袁麟等沈轻州交待好工作,将早点递过去。他盯着小州给一猫一鸟分早餐,等他们差不多吃完,才下定决心。袁麟咳了一声问道:“小州,我想让你这几天暂时住到我那里,可以吗?”
      他说完就心下忐忑。如果是普通朋友,邀请对方来家里住几个晚上真的没什么,可小州不是普通朋友,万一弄个不好把他推远了就自作孽不可活了。他生怕对方误会或者二话不说便恼了自己,连忙向他解释。“有客房,还有那边平时人,不是,妖也挺多的,不过它们都很乖,平时就看看电视什么的,你做自己的事情,它们不会捣乱。我没有别的意思……”
      沈轻州了然地看着他。“你是怕我被你们的目标发现,露陷是吗?”
      袁麟舒了一口气。“对。”
      “那好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沈轻州也觉得摆出这么大阵仗,最後在细节上功亏一篑实在不值当。他自然也知道袁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地需要自己雪藏一下,然而想到要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多少有点……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更紧张一点。自己根本没有去过他家,也没有见过他的亲人。
      他瞟过去一眼,袁麟正摆着一脸可算安心了的表情。
      “我……那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吗,去你家?”沈轻州不确定地问。
      袁麟露出个极淡的笑容,摇摇头。“不用,那里……没有人。住宿需要的东西都会准备。不过你要有什么想拿的,可以先回一趟家。”
      沈轻州想了想,还真没什么非拿不可的,表示不需要。
      接下来按照之前说好的,沈店长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网店上宣布了自己离开的消息,归期未定,交易暂停,连同实体店交给某朋友打理等等滴水不漏地交待了一遍。最後一件事是拿出当时对方写下的保证书交给杜予索作参照。
      “这样就齐了吧?”
      “谢谢。”杜予索认真地向他致谢。能赶上这么个开明的人配合自己,实在太难得了。
      “你怎么能抢我表现的机会?要谢也该我来谢。”袁麟挑了挑眉尖,微微一笑,“小州你要我怎么谢你尽管开口,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那,我架起油锅来,你给我炒个菜?”
      “没问题!但我不是很擅长,如果你不怕厨房烧了的话……”
      沈轻州微笑。“当然是用你家厨房了。”
      袁麟:“……能提前拨好119吗?”
      听着他们的对话,杜予索终于现出点笑模样来,一直以来的沉重阴霾也仿佛散去不少。

      袁麟摸出手机,在Q群里交待今天的人员安排。他的眼睛明亮,眉梢唇角里万般自信。网已经撒好,就等那条鱼了。
      沈轻州已经让出柜台後面的位置,退到一旁。他用视线细细勾勒袁麟的表情,只觉得那个人嘴角一抬,眉尖一挑,全部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真是没救了。
      “小州,我下午带你去做个检查吧?”袁麟突然看向沈轻州,惹得後者匆忙心虚地转开头,又疑惑地转回来。
      “什么检查?”
      “我替你约了一位专家,看看你的腿。”袁麟说不出可能会有好转的这类话,换了个说法,“至少让我也安心点,可以吗?”
      对上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沈轻州点了点头。
      征得了当事人的同意,袁麟迅速和诊所的另一位医生宁谦约好时间,下午带小州过去检查。之後,袁麟向沈轻州解释了一下乔家诊所这个存在。
      “过去有受害者受到妖族的恶意伤害,会出现一些难以预料的後果,比如普通医院看不了的古怪病情,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都有。贸然放出去可能会闹出事,就只好藏在那个小诊所里治疗。毕竟不是正经的疾病,不能用医学的方式来治疗,只能一点点试验。乔程和宁谦已经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了,可他们治好的也并不算多,大部分治疗只能靠消掉一部分记忆,病人慢慢就会自己养好的。”
      “等等?消掉记忆?”沈轻州有几分难以置信。这太不科学了。哦不,妖什么的存在就已经非常不科学了,还是不要较这个真了。
      袁麟似笑非笑地说:“凡是和妖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被弄过去消掉有关的记忆。总不能让人到处去说三头鸟和巨狼怎么在沧蒲公园的後山上打了一架吧?如果某人被卷入这场架,受了伤,处理方式也是要消掉记忆,然後该去正经医院就去正经医院,比如骨折之类的就推脱成自己摔的,树枝砸的,理由总是很好捏造的,说着说着就信了。”
      沈轻州突然想到自己,指了指鼻子。“等等?那我?”
      袁麟看着他,眼底慢慢浮上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如果你也需要消去记忆,恐怕得忘掉我这个人才行。”他压低声音,缓缓凑近来问,“宝贝儿,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记恨我一段日子,然後再见到我的时候打个招呼,心如止水,还是彻底忘了我,未来某一天在街上遇见,却只当我是个陌生人?”
      温热的呼吸打在脸颊和耳畔,一瞬间,沈轻州觉得心脏猛地颤了一下。他愣愣地望着袁麟,构想了一下那样的可能。
      恐怕我会一眼爱上你,他想,就像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时那样。
      没等他表态,袁麟又说:“我怕你不肯接受妖族的事情,只能被消去记忆。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以前我始终不肯和你说了吧?”
      沈轻州回想起那天袁麟说要告诉自己一切时,那破釜沉舟般的表情。眼前有什么混沌懵懂的东西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清晰明澈的内里。“所以你那天说出来,真是被我逼到绝路了?”
      袁麟没说话,可他的表情,沈轻州读懂了。
      沈店长摆弄了几下手机,又想起件事。“今天下午……检查的费用大概需要多少?”也不知道自己的钱到底够不够。
      “放心,不会宰你的。”
      沈轻州:“……”等等,那是要宰谁阿?!
      统共一上午只有两个客人进来转了转,没有买东西。发现沈店长是真的不在意,代班店长杜予索也就跟着let it go了。
      中午吃过一顿便饭,沈轻州将店铺钥匙交给杜予索,和自己的居奇暂时说了再见。袁麟打开车门,一猫一鸟特别自觉地跳到後座。他向沈轻州弯下身子,伸开双臂。沈轻州主动搂住他的脖子,被他抱到副驾驶的座位上,老老实实地任由袁麟为自己系好安全带。
      这样的动作做过几次就不再突兀。心跳依然,比以前多了的是一层暖意,仿似围绕着心脏,汩汩流动。

      “嗯?那不是……”沈轻州看着眼前的乔家诊所,又看了看隔壁几天前才来过一次的三层小楼,确定自己没看错。
      “对,就在研究所隔壁。这边病人受到的伤害都和妖有关,有时候是一些东西造成的。比如你那个石印,如果出了事,不仅要医院,更需要研究所介入。中间院墙上其实是有道门的,方便他们来去。”
      袁麟把沈轻州抱上轮椅的工夫,一个小圆脸的小护士从楼里跑了出来。她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沈轻州看到她的胸牌上写着名字,薛彤。
      “袁哥,宁医生让我来接你们。”
      “辛苦你了。”
      在这种可能有普通人出没的公众场合,橘猫和鹩哥都把自己装成乖巧伶俐的普通宠物,一个趴在小州的腿上,另一个落在他手臂上。当然,它们默契地忘记了真正的宠物是不可能被允许进入医院这种地方的。
      小护士向沈轻州温柔地笑了笑,接手就要推起轮椅。袁麟非常礼貌地挡住了她。“我来就好,小薛你前面领路。”
      “阿,好,这边。”
      一路上,沈轻州好奇地打量这家小诊所。当然,和一贯人潮熙攘的大医院截然不同,这里“清净”得简直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天井的小花园里坐着几位安静下棋的病人,有个小护士坐在一边撑着下巴守着这几个人。薛彤和她遥遥打了个招呼,继续领着二人走向後面的楼区。
      乘电梯来到二楼,拐了两个弯,他们来到一间写着“诊疗室(宁谦)”的门外,薛彤抬手敲门。“宁医生,人已经带到了。”
      一把温润如流水的嗓音响起。“请进。”
      薛彤替二人开门,等袁麟推着沈轻州走进去,她自觉地带上门离开了。诊疗室内,坐在转椅上的男人正在翻看手中一叠厚厚的病历。抬头见到来人,这位医生点一下头,露出温和的笑容。雪白的大褂穿在他身上简直像书生的长衫,他颔首微笑的姿态,很容易就让人想起谦谦君子这个词,十分对得起他的名字。
      宁谦放下手中的病历,伸手示意桌前。“请到这边来。”
      袁麟将沈轻州安顿过去,言简意赅道:“腿。”
      “我感觉得到。”宁谦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有几分像是听诊器的东西,只不过,这个听诊器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带着小屏幕的银色仪器。他打开仪器按下几个键,小屏幕很快亮了起来,仪器开始有规律地发出轻柔的滴声。
      阿修和伊下都离开沈轻州,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好地方待着,唯恐影响到检查。沈轻州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乎这里的所有人都比他本人还要了解病情,直到现在,愣是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宁医生盯着那些,单手将听诊器按在沈轻州腿上。轻柔的滴声始终没有停过,他按着听诊器,在沈轻州的腿上缓缓移动,另一只手时不时按几下仪器上的键。
      将沈轻州的两条腿全部扫过两遍,宁谦停了下来,按下那个最大的按钮。几秒钟过後,仪器开始吐出长长的纸带,上面绘着一些细密的折线,有不少地方还标着更加细小的数字。沈轻州的第一感觉是,有点像心电图。
      过了足有几分钟它才彻底停下。宁谦动手将纸带裁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这个先留在我这里,回头我会负责分析。”
      袁麟有些急切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就是现在这样了,可以说非常稳定,”医生收拾那个仪器,“以我和乔程的能耐,太稳定了,改变是不太乐观的。不过话也不能说的太绝,要相信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袁麟颇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也许,等到自己查出谁是行凶者,再将它抓到,小州就可以脱离这个仿佛诅咒一样的状态了。
      沈轻州抓紧时间,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我的腿,到底是不是妖搞的鬼?”
      宁谦不露痕迹地瞥一眼袁麟,见对方微微点头,便说:“是。”
      沈轻州抓住扶手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了。袁麟把手覆在小州手背上轻轻按了一把。“宁谦,现在这样,不会再导致其他地方出问题吧?”
      “这个可以放心。不会。”宁谦重新望向沈轻州,温声问道,“冒昧问一句,是什么时候这样的?能想起发生过什么吗?方便向我描述一下吗?”
      沈轻州的神情有些迷茫。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两年半前,一夜之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响起,“好像……梦见了黑色的水,把我的腿淹没了。再醒来,就站不起来了。”
      水。
      关键词,潮湿。
      袁麟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握住小州的手。感受到温暖,沈轻州回过神来,对他轻轻摇了下头,表示自己没事。
      宁谦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开始思索。“是能够入梦的力量?”
      “不一定。”袁麟冷静地指出,“入梦,幻觉,还有同调和转移,都有可能。”
      医生立即表示了赞同。“在这方面,你比我还专业。好了,检查完毕。回头有什么事情,我会随时联系你。”他抬了抬手表示送客,橘猫和鹩哥迅速回到小州身上占据老位置。
      “谢了。回头请你吃饭。”袁麟挥了挥手,推着小州向外走去。
      几秒後,沈轻州发现轮椅都快被推出门了,这才反应过来。“等等,检查的费用?”
      袁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刷我的脸就行了。走吧,带你回家。”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沈轻州成功地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走入袁麟的生活。所以当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沈轻州还有点懵。
      独门独栋的别墅,怎么看都特别高大上,距离旁边的房屋有着不近的距离。虽然不知道这片房子是什么价位但从它的外表到周围环境都不难发现,这绝不是早出晚归的工薪阶层能肖想的东西。
      “这……是你家?”沈轻州彻底傻眼了。
      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是个各种意义上都可以挥金如土的富二代,可自己无论怎么自抬身价——比如一家小铺子的店长什么的——都不可能配上他那样的家世,这样的打击让他无可抑制地感到泄气。
      “严格来讲,这应该算我们的办公地点,以及,嗯,员工宿舍,临时接待处,接济中心什么的。功能相当杂乱。”袁麟随口说着,将车倒进车库,“因为我是制裁者,这个身份比较特殊,它继承了这地方,名义上它现在确实是我的。当我死了以後,它就会属于下一任制裁者。”
      沈轻州将盯着房子的视线收了回来。他注视着身边的人。
      和现代生活中动不动就开的那种玩笑——等我死了就怎样怎样——截然不同,袁麟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简单粗暴的字面意思。他说“当我死了以後”,就是说他真的会因为这个身份而死于非命。知道他们都有足够的觉悟,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沈轻州的心还是忍不住揪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觉得胸口压抑得紧。“不,不会的……”
      “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就算是普通人,出门也有遇上车祸的机会。”袁麟静了一下,“比如这些天,予索就有死掉的可能。”

      「他是不是会遇到危险?」
      「职责所在,求仁得仁。」

      沈轻州的呼吸一窒。“他……早就知道吗?”
      “当然了。这种送命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让本人知道?更何况,”袁麟顿了足有几秒钟,“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沈轻州不能问为什么。即使是现在这个年代,也依然有很多高危职业,警察、军人、消防队员、战地记者、极端环境中的科考工作者、身处疫区的医务工作者,若想得再细些,会付出生命的可能简直不胜枚举。他们的存在始终伴随着危险与劫难,然而没人因为潜在的危险就望而却步。一个人倒下,总有更多的人站起来,站出来,接过前人血泪凝成的旗杆,向着他们坚定的目光注视之处,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
      “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他。”袁麟的眼神平静如海,而下方潜藏的海潮沉沉地涌动,盛装着汹涌不绝的勇气,“我的队伍,曲越杉的鸿渐六所,乔程的乔家诊所,每一个人都会尽自己所能,保护好他。这不是牺牲,只是无法规避的风险。”
      沈轻州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一刹那,他感到袁麟不再是那个对自己说着喜欢,满心爱恋患得患失的人,而是一个足够理智冷静,相信自己的伙伴,也相信着自己能力的……对,制裁者。这是他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他独一无二的模样。一种酸涩的感觉在沈轻州的心脏里蔓延,一半很骄傲,一半又想哭。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和他身边的那些人,一直在踽踽前行,无人喝彩。明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掌声也不会有感激,却要付出所有,甚至献祭生命,他们还是义无反顾,肩负起了这样的重任。
      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沈店长心道,可至少我能去当那个喝彩的观众,心怀感激的受益人,让他们都相信,这不是一段孤独持剑的人生。
      袁麟让阿修和伊下先去和大家打声招呼,自己下去把轮椅重新组装好,最後将小州妥帖地安置在轮椅上。几分钟後他推着轮椅,稳步走向别墅洁白的正门。
      门留着一道缝,传出来一些听不太清的欢声笑语,有那么几秒,声音高昂愉悦上去,仿佛云雀般投向高高的云层。
      袁麟低下头,在沈轻州耳边说:“宝贝儿,欢迎来到我家。”

      -To be continu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解铃还须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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