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义侯》六十有四

2、第二章 阿惜 上卷 六年了，整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那个坐在龙椅上，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八年前只不过是仗着我对他的喜欢，呵，只是仗着那懵懂的感情。我堂堂将门林家之后,以西梁公主慕容惜的名字进入大楚皇宫，骗取了楚王夏侯旭的信任，并和哥哥里应外合，一举毁灭了远强于西梁的大楚。
　　那一晚是大楚百姓的噩梦，也是我林惜的噩梦，大楚百姓是无辜的，而我林惜罪有应得。
　　六年了，青丝中的白发再也遮不住了，而他，依旧那样，偏偏君子，温润如玉。
　　“臣林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规规矩矩的下跪叩首，俯身行礼，尽量让自己挑不出一丝纰漏，他手持着白子，似是专注于棋局，并不知道我的到来，原本僵硬的膝盖更是跪的生疼，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阿惜，若是从前，你早就指着朕骂了”
　　“臣不敢”我俯着身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我，似是要将我看透。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有些痒痒的。
　　“阿惜，可愿入朕的后宫？朕许你皇贵妃之位”皇贵妃之位吗，若是八年前，我一定会欣喜地答应，但是八年了，我长大了，他只是想要我手中的兵符罢了，做给天下人看罢了，他给了世代忠良的林家唯一的后代，助他灭了大楚的功臣的我无上的荣耀。五年前，我休养归来之时，林家军便已被打压的无力与他抗衡，这五年无非是成全他一个仁义的名义罢了。兵权终要收回。
　　那年西楚皇都冀州城破，我亲眼看着他在哥哥身后拉满了弓，箭从身后穿过，他竟还与我说那一箭是夏侯旭所射，在我抱着哥哥的尸首哭泣之时，慕容复下旨屠城，一夜间，三十万妇孺老幼皆被他们所称赞爱戴的皇后所害死。
　　那一年，我过的浑浑噩噩，我爱的人到底是谁，睁眼闭眼间总是夏侯旭，手持长剑站在梅树下朝我笑的模样，烛光下认真批阅奏折的模样，铜镜里皱着眉摆弄我发丝的模样......
　　我在梦里无数次看到冀州城破那夜，那支长箭从哥哥身后射过哥哥的身体，殷红的鲜血顺着箭头滴在已被然后的大地上，分不清哪一滴才是哥哥的。我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年少的我并不能理解，兵权在一个年轻的女人手中，总比在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手中的威胁小的多，要收回之时也容易的多。
　　“臣惶恐，残败之躯恐有辱陛下圣明，臣六年前曾打过胎，未休养好便赴边关，已伤根本，恐不久于世，此次进京一是交还兵符，二是离乡多年，思乡心切，求陛下准臣还乡。”身上的目光愈发的冰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这般弗了他的意，大概他很生气吧。
　　“林爱卿还是留在盛都吧，盛都乃我西梁国都，西梁最好的医师皆在此，朕赏你官邸一座，你便安心留在盛都调养吧”藏于袖中的双拳下意识地收紧，不敢将一丝不满表露。
　　“去，宣太医来给林将军看看。”
　　“臣不敢，太医是陛下.......”
　　“林爱卿不必推辞，你乃我西梁功臣，太医为你诊治有何不可，爱卿平身吧，站着回话便可。”他加重了些许语调，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不容许人拒绝。
　　双腿早已跪的麻木，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反狼狈地摔了两回。
　　“阿惜，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吗？”
　　“臣罪该万死，殿前失仪，实属不该，望陛下恕罪。”低着头，上面的人良久不曾有回应，只能感到无形的威压。
　　终于，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阿惜，朕问你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深深的吸了口气，一个“是”字，如鲠在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在他面前，我可以卑微，但绝不能狼狈，在他面前，我只想守着自己最后的那一点可笑的尊严。我也不能被太医诊脉，我绝不能让慕容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哥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哥哥，求你帮帮惜儿。
　　“臣叩见陛下。”付太医的到来打破了这僵局，但我却因太医的到来反倒更害怕了。
　　“替林将军诊脉吧。”他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自己，那只是张虚伪的面具，面具下是这世间最肮脏龌龊的嘴脸。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害怕死亡，我也死有应得，但我的孩子什么也没有做过，他是阿旭留下的唯一血脉了，阿旭一生勤勉，为苍生社稷几乎付出了所有心血，我犯下的过错由我承担，只求老天保佑阿旭的血脉。
　　“将军可是血崩之后未及时调理？”
　　“堕胎之后状态一直不是很好”我知道付太医是太医院资质最老的太医了，我的身体什么都瞒不了他，就当是我最后的侥幸吧。
　　“回禀陛下，林将军用药物致使小产后发生血崩，又多年郁结于心，边关苦寒，本不适合女子，未有好好调理，身上落下大大小小的病根无数，最严重的应当是腿关节，平日里恐怕弯曲都已困难，逢至阴雨天恐疼痛更是难耐......”
　　“能治好吗？”付太医并未说完便被打断。
　　“臣能做的便是尽力多保将军一些时日。”
　　“付太医，朕命你全权负责林将军的治疗，无论什么药材，只要有便可用，不用有任何顾忌。”
　　“臣领旨。”
　　“谢陛下隆恩。”
　　“都下去吧，来人，扶林将军下去。”
　　“臣等告退”
　　御书房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那人温润的眉眼难得蹙在了一起，不知又在算计什么，呵，皇上，我还有什么好值得你算计的。
　　我朝付太医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付太医为林惜治疗”
　　付太医也没有推脱，受了我这一礼，“林将军，这是老朽该做的，只是可惜了，你的身子......唉，老朽医术不精呐！”
　　“付太医不必自责，自己的身体多少还是有数的，林惜早已病入膏肓，不是付太医的过错。”
　　“你可才二十四岁，怎已生了厌世的心态？”二十四岁，呵，我早已忘记了自己自己只有二十四岁，早已不敢看铜镜中的自己，只知道自己的白发一直在疯长，副将说我的鬓角全白了，没有人再夸我漂亮了，只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背后指着我说我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回以一笑，但大概比哭还难看吧。仓促地说了句告辞，转身离去，只闻一声叹息。
　　站在慕容复赏的宅子中，心脏似乎被一双手死死绞着，耳边满是哥哥和阿旭的责骂声，我不能忤逆慕容复，林家宗族里还有其他的孩子，只要有他们，林家便还在，我此生注定无法看着阿悔长大，但我想再见一面阿悔，阿悔还不知他的父母是什么模样的，我要用自己余下的生命竭尽所能的为阿悔铺平道路。哥哥，阿旭，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