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寂寞边缘》心蓝若海

1、行走在寂寞边缘

　　那一年，行走在寂寞边缘，
　　两辆相错停止的公交车上，
　　我看到自己的脸映着季莫的影子。
　　——题记
　　〈一〉
　　子夜，呼啸而致的列车粉碎了我的梦境。空旷的界面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画面。隐隐有人正渐渐离我远去。只我一人，无力的站在铁轨的拐角处，啜泣。
　　我是个寂寞的孩子，因为我有过很多的爸爸妈妈。然而，我最最亲爱的，却在我六岁那年，永远的离开了我。而后我来到桑院，一个被许多高树矮花包围的孤儿院。
　　于是，从那时起，我便被不同的爸爸妈妈带回去，或他们所谓的家。每个家都不一样，但他们都无一例外的给我买有着金色幸福光芒的芭比娃娃，要我叫他们爸爸妈妈。我却总是让他们失望。我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们由微笑到茫然，由茫然到疑惑，再由疑惑到愤怒。就这样，我又回到了桑院。
　　我带着浅浅的笑意回来，笑我又可以看到他——那个一看我就漾开浓浓笑意的季莫。他的笑，春暖花开。
　　看着他们指责桑妈妈让他们领养哑巴，看着桑妈妈低声下气地向他们道歉，我很悲伤，但我永远都学不会像季莫一样，给桑妈妈一个大大安慰的拥抱——他总是这样的体贴入微，深入骨髓。
　　落雪是我们中第一个离开的孩子，尽管季莫无数遍告诉我，那是她的幸福，可当我看到她那如爱琴海般盛满忧伤的眸子在桑院每个熟悉的角落掠过时，眼泪还是忍不住滴下来。那一刻，我明白了分离是注定的，只是早晚的问题。季莫告诉我，他绝对不会离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固执的望着远方，坚定而茫然得让人心疼。
　　我无数次的想叫落雪，这从未叫过的名字，一如我当初无比想叫他们爸爸妈妈。可我终究没叫出来。只是悄悄的拾起留在秋千上的落叶，放入收藏盒中，纪念。
　　〈二〉
　　在每个我哭着醒过来的夜晚，季莫都会轻拂过我的栗色短发，留下光泽的温暖，秘密渗进心中。他哭着告诉我，我们都是被上帝遗忘的天使，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圣洁翅膀，会拥有渴求的金色光芒。
　　当我第23次拾起被风遗弃的落叶时，一是要和除季莫之外的最后一个孩子告别的时候了。虽已习惯他们的离去，但这次，仍有泪在风中吹散。桑妈妈要走了，我和季莫也要离去。依稀记得，那年那院，那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季莫轻搂着我，告诉我，我们要各自开始各自的生活。离开是如此真实而残酷。那年，我12，季莫16岁。
　　收藏盒中安静的躺着我小心保护的25片落叶。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是被上帝遗忘的天使，我能够听得到深夜它们簌簌的哭泣声。然后学着季莫安慰我一样轻声哄着他们，告诉它们不要哭，不要哭。
　　季莫说过，当我盒子里的落叶全变成红色的时候，上帝就会将我记起。就会帮我实现我的愿望。于是我小心的收藏，焦急地等待，等待着我遥不可及的幸福。
　　就在分离那夜，我惊讶的发现已有三片叶子红迹斑斑，我雀跃的在他的手掌上写着“叶子红了，红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到地老天荒。
　　季莫含着笑，小声的告诉我：“你要快快乐乐的等，愿望就很快会实现了。知道吗？”我快乐的点头，全然忘了脸上恣意蔓延的泪水。
　　〈三〉
　　再往后就是关于春天的记忆了。我在凤凰花疯狂绽放的海滨城市的海滩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某个人的名字。关于秋的记忆没人能懂，除了季莫。
　　收到落雪的来信，透过她快意跳跃的文字，我能感受到她简单单纯的快乐。她常常寄给我一些小东西，精致而杂乱，有时甚至只是一个果绿色的小发卡。我零零碎碎的收藏着落雪送我的温暖，想象着她傻傻而祥和的笑容，那颗小虎牙隐约可见。
　　新爸妈很容忍我，他们任我一言不发，任我不叫他们爸爸妈妈，任我把那太过可爱的芭比娃娃的金色光芒一刀刀剪下，没给任何理由。只是我留下的半个理由。当我把第24个芭比娃娃的头发弄得惨不忍睹之后，我的房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粉红色的娃娃。一直以来，我想告诉他们，如果我有第25个，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可我没有机会了。其实我很喜欢她们，因为喜欢，我想要我的兄弟姐妹们也能拥有，我收藏盒里的25片落叶中有24片上被我轻轻覆盖了一缕缕的金色光芒，这样，他们就都有了自己的翅膀，上帝会记起他们。虽然第25片没有，但没关系，我安慰自己。我本来就是个被遗忘的小孩，也许注定不能拥有金色光芒。
　　我偏执的违拗了爸妈的意思，从前往聋哑学校的车上逃离。我知道，我不能去，不能融入无声世界，不能让自己和他的距离太遥远。那样的话，我连最后面对季莫的资格都没有。
　　在春意蒙蒙的日子，我看到自己的寂寞在风中化成一种叫做思念的沙。我不知道他会去往何处，我只知道，时间被等待拉得好长，一分钟变成一天。顺流而下的时间在我和季莫之间筑起一道高墙，我几乎要以为我们将永远相隔，音讯全无。然而我错了，在我用多余的月光为我自己疗伤的时候，季莫实现了他的承诺，来到我在的城市。
　　隔着重重叠叠的绿荫，我看到了四年未见的季莫，阳光洒落了他一身。其实他原本属于阳光充沛的春季，只是他一不小心坠落在忧郁的秋，来陪伴我这个被遗忘的可怜天使。我轻轻走过去，踏过青石板，发出好听的声音。站在他的身后，仰角40度，看着曾经的季莫。仿若在浴室中随行抛散小泡沫，我总是挥霍着短暂的幸福。他转身，微笑，仍旧的春暖花开。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不是犹如冰山融化般温暖，噙着感情的心总是软得像缎子。我拼命的吸取着属于他的萧萧青草的气息。然而，有丝丝不和谐的烟草气息逸入，向我证明了他的成长。他总是笑总是笑，带着一丝了解的愉悦与不了解的茫然。他的手抚过我随意绑在脑后的长发，满是温存的手又把我带到了六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时除了泪水什么都不留的秋天。我已经不是短发了，他也已不是以前的季莫。
　　〈四〉
　　午夜，12点。列车呼啸而至，于梦中穿梭。然后，支离破碎。我大口喘气，在这寂静深夜。
　　油然而生的排斥感让我从不去与铁轨有关的地方，我清楚，那与十年前父母的去世有关。季莫来去匆匆，就在我费尽心思的想着如何让我季莫看遍这个海城每个我喜欢的角落时，他又要离去了，虽然他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挽留，一如我清楚的知道留他不住。他悄悄的收拾行李，还有两张火车票。他知道我从不去火车站，但他不知道我愿意为了他打破自己的诅咒。
　　他说她出去有事，然后消失。连让我安心得拥抱都没有。他没有感觉到那挂在我心尖的是怎样的哀伤。我四年中如同佛前苦苦修行的小僧，却仍无法参透。
　　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的点缀，只有眼泪凝成的钻石熠熠闪光。手指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落叶上摩挲——3片红色，22片枯黄。悲伤舞动，我找不到可以安慰自己的季莫。
　　打电话给伊一，桑院中总是隔着几立方米的空气，静谧而安宁的看他们游戏的女孩。乖巧得令人担心。她和我一样，只是看着。她说她知道，电话里一分钟内不出声的人就是我。她说她听得到我挂在心尖的泪珠滴落的声音。因为眼泪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就能被地球那边的她感知。她安静的听我无声的哭泣，沉默就是对我的安慰。
　　挂上电话，哭泣只剩下感觉。我独自一人，如风般游走。看着露天的夜灯一盏盏熄灭。只剩离我最近的那盏仍在风中飘摇。我带着虔诚的心向它靠近，无奈的看灯洒着昏黄，把我的影子拉成常常得满是孤单的风景。
　　夜已十点，空空的房间内盛开着叫做等待的花。莫名的恐惧自顾自的沉淀，沉淀，然后凝固。
　　手指上，反反复复的拨弄着一枚戒指，简单质朴的原银戒指泛着奕奕的光，它的简单和季莫一模一样。饰品服务点刚送来的，一个叫做季莫的顾客要他们清洗。他什么时候戴起了戒指，为谁而戴，戴在什么位置。我统统不知道。或许我不知道得太多。但我知道，他最爱戒指，这能将两人牢牢圈住的饰品。
　　不知过了多久，我察觉到自己醒在淡淡的蓝调音乐中。我随喜欢，但远不如季莫来得疯狂。还记得，几年前的夏天，有个叫季莫的男孩在唱片店中将满是灰尘的碟片从最底层小心翼翼的翻出来。让忧郁的蓝调流泻一地。他很认真很认真地听，然后一点点的哼给我听。其实我很怕听，蓝调有种拉人走向沉沦的魅惑力。我承受不起。
　　季莫的行李已经不见了。他回了又走了，徒留气息，惹人追念。我好像模模糊糊的看到季莫，微笑着从我手指上退下戒指，很珍惜的涛在自己的手指上，左手的无名指。我傻傻的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五〉
　　如往常一样，我又坐在公交车上，在这城市里寂寞流浪。空气中的每个小气泡都让人羡慕，它们彼此拥抱，异常温暖。我眼睁睁看着3600秒的时间从手中溜走。抓不住，如同抓不住季莫。是季莫还是寂寞，已看不分明。暗夜纯白，钻入我的思绪，记忆好乱好乱。
　　我努力的睁大眼，不让眼泪落在风中被风吹凉。
　　季莫，我到了车站，却没有下车。
　　想去送你，却没能如愿。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坐在公交车窗旁，看见自己的脸映着你的影子。而你的手，那只带着戒指的左手，紧紧地牵着另一人的手。我想得到她有多幸福，那个温婉而愉悦微笑的女孩，那个右手也戴着戒指的娴静的女孩。看到你时，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冲口而出。还来不及给你的惊喜就着这样成为了让你愕然的原因。对不起，我也不像这样，但四年的时间足以让我痊愈，不算仓促。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愿望是你用你最爱的原银戒指来填补我手指的空缺，然后我亲口告诉你，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天使。但现在，我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了。25片叶子永远不会全部变成火红的模样。因为它们之中只有3片是能够变红的枫叶。体贴如你，不忍心让我的梦想破碎。是吗？
　　季莫，我该怎么办？
　　16岁的春天，我的希冀，无疾而终。
　　〈六〉
　　那一年，行走在寂寞边缘，
　　两辆相错停止的公车窗上，
　　我看到自己的脸映着他的影子，
　　还有我的泪，晶莹的在地上绽放，
　　注定只能永远生长在，生长在寂寞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