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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他朝前探了 ...

  •   东柏堂是当朝权相高澄的办公处所。是日,最深处的一间小阁内香雾空蒙,舞伎元玉仪只松垮垮披了件单衣,随意斜歪在帘子后的小榻上,云鬓半散,俨然一株睡而未足的海棠。

      高澄正逢衣浅带跪坐案前,简单理罢军报,侧头朝帘后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立起身,顺手拾过一柄麈尾,晃荡着轻浮的步子朝小榻走去,一撩帘子,欺身而下,将那麈尾探进元玉仪的衣襟内。一番乱触后,元玉仪禁不住笑作一团,连声告饶,不意高澄忽然将手也送了进去。两只白鸽儿颤抖不已,粉色小喙轻轻痒痒地啄动着高澄的掌心。帷幔摇摆,春色满园。

      高澄将俊昳的脸庞埋在元玉仪的肩窝中,布满血丝的眼中滚出豆大的泪水,静默地洇湿了枕畔。

      当陈元康走到阁外的罘罳前,自然没有听出梁间浮绕的笑谑声有何异样。他朝前探了一步,终于还是叹息着转身离开。

      此乃武定五年四月壬申,穹旻晦暗已极,骤雨挟着苦夏尽数的怨懑倾盆而泻,轰然坠陨在国都邺城。怒风跋扈地搅搡冲刷着沉积层云,在嗜尽苟延天际的半盏釉青暮色后,一头堕入了黢黑幽邃的云罅深处,余下乳兽般的吼声在重天间震荡。

      看来一代枭雄高欢的离世,不仅日为其食,连整个天地都为之变色。自然,在秘不发丧的情况下,只有少数人将天象的剧变往这上头演义,因为只有这少数人才知道这位魏国实际统治者的死讯,且他们也清楚眼下内忧外患的危局,至于善观天文的术士方技们就另当别论了。

      这“少数人”,除了心腹陈元康,便是高欢的长子高澄和次子高洋。高洋一向看上去便痴呆,父亲去世他竟一点儿哀恸也无,倒是安定了人心。而年仅廿六却已在朝堂弄潮十余年的高澄,却只能躲在舞伎的房中宣泄哀痛与焦灼。

      天色如此,时局如此,于寻常百姓却是无大干碍。像邺都这类通衢大邑便依旧一派千里同风的欣欣景象。只是那些迤逦街巷的行人皆钻进了近旁的铺子,以期这鼙鼓似的暴雨早退了才好。天子脚下这些既雍且庸的平头民庶自是料不到,这遽至的暗潮一旦涌出见了天日,便再无宁时。

      崔暹将手抄在袖中信步缓行,不觉路过西市,却见市口已竖起一圈行马,两排甲仗执着赤棒挡住涌来围观的人群——马上又要砍人了。虽则与自己无关,可他还是不由多看了两眼。

      百姓们压肩叠背地涌向刑场,似乎对报囚刑戮怀据着与生俱来的热情,管他刑者半道,管他残肢积市,只当在寻乐子。间或有好官儿蒙辜了,他们也不过微微致哀,至多胥怨两句执政便也罢了。这倒也不能说他们没有心肝,实在是因为死亡离他们太近,以至于无甚可怖的了。人生苦短一语,讲的大概是士人罢,他们可以为了祭奠自己风中秉烛的生命而纵情恣志,而柔敏多思,而狂荡放诞,而孤注一掷……然而百姓们却没了这个福祜,于他们而言,之所以活得像是不知死亡,是因为他们草芥般的一生,本就死得好像从未活过一样。

      崔暹撇过脸去,疾步离开,直待那令人不快的景象全然被甩在身后,方不着痕迹地四下勘顾一周,转身拐进了间酒肆,寻个角边儿坐了,要了盏应节的乳葭。他自然也是尚不知国家剧变的“大多数”,不过作为最受高澄宠用的心腹股肱,还是从周围的蜚短流长中探查出了端倪。

      大约没有人注意到,崔暹进门时轻叹了一句:“该来的终究要来了。”即便听见也只当他是在怨詈天公,丝毫无奥义可言,自是不必理会的。

      “罢、罢了,此番甭提那腌臜狗官罢。足下可晓得外头些个稗贩的来历?行止乖张的紧,倒不似向日西头抑或北边来的货郎。”

      “俺也不晓得,似乎皆是柔然人?听闻先前柔然公主归于渤海王时,便跟来了好些商胡,此番又是什么情由?既是柔然来的,左右也算得贵客了,贵客们趁此太平年节大捞一笔,官衙碍着脸面也奈何不得——柔然的铁蹄狠着嘞!”

      “依俺之见,就不该任他们来咱地头上买卖,赚去银钱不讲,指不准有甚企图,还是寻个由头驱走为妙。王妃都把正室让与了那公主,还要怎的!你可知,上回跟着公主来的人在高王府上闹事了,硬逼挟着高王带病到公主房中去,说是抱不到外孙便不回去呢!依着柔然国俗,只怕那公主日后还要嫁给世子。噫,听讲那公主虎背熊腰……”

      “得!俺们不识字的省得啥子?不过是给官儿们做差的,上头思量的事,怎生也轮不着咱操心去。俺们倘若能在衙里头当个倅贰小官,都是求神拜祖的功德了。不过这年头,还属你我最舒坦,租税也还应付得过,总比俺们主上朝不保夕来的安稳……”

      崔暹啜着方煎好的茶水,听些市井闲话正觉着新鲜,不知何时已有一员小吏立在跟前了。那小吏甫一揖礼,便低声唤道:“崔仆射?”

      崔暹心下一惊,忙起身还礼道:“足……足下许是识错人了,仆射贵胄之身何以屈尊纡贵,布衣葛巾来这等地方?足下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仆射何乃过谦。现下大将军请仆射过府一叙哩——”

      崔暹一惊,大叹不妙,自己好容易偷偷出来觅个清闲,难道今日便躲不过了?而此间却也只得自嘲一句:“无趣,无趣。”说着便问店家借了蓑衣、茅蒲、袯襫诸物,随来人钻入那山腾赑怒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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