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幽冥录》霏时

2、1 梦魇

　　面前是一扇大门。
　　一座如同睡美人城堡那样的缠绕着绿色藤蔓，长满苔藓的铁门。
　　轻轻推开。
　　锈住的铁门发出尖锐嘶哑的叫声，打破黑暗的沉寂。

　　门开了。
　　四周一片浓雾。浓得只能看到眼前的路。
　　一条蜿蜒的石子铺就的路。路两边是渐渐浸没在浓雾中的碧绿的草坪。
　　草坪整齐洁净，与外面围墙和大门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

　　七岁的穿着洁白睡袍的真相沿着眼前的石子路慢慢往前走，似乎有什么正在指引着她。
　　穿过浓雾。
　　来到一座幽深暗淡的古堡前。
　　典型的欧洲十二世纪的城堡。高耸的塔楼直插入天，真相看到几只黑色的乌鸦在天空徘徊，然后飞入塔楼。
　　背景是灰色阴霾的天空。

　　真相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城堡的门开了。

　　门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头发长长的女孩。她背对着真相站着。
　　卷曲的长发静静地流到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小溪。
　　她慢慢转过身。
　　慢慢，慢慢。
　　梦一样深沉幽暗无焦点的眼睛，完美得如同雕塑一样精致绝伦的五官，大理石一样光滑洁白的额头，还有死神一样沉寂的白皙的皮肤。
　　穿在身上的鬼火一样的绿色的长裙，在门廊的黑暗中灼灼闪光。

　　“你是谁？”真相看着眼前的女孩问。
　　“你可以叫我夜。”声音如同黑夜的呜咽一般缥缈虚无，却辗转哀怨，让人不禁要流泪。
　　“你为什么在这里？”真相的声音却是清脆甜蜜，如同一切七岁大的小女孩。
　　“我等你。”夜轻轻地叹气，几不可闻。
　　“等我做什么？”
　　“我在等待你的陪伴。”
　　说着，夜慢慢朝着真相伸出手来。长袍幽异的绿色随之静静流动。
　　真相看看那只伸出来的手。修长的手指，象牙般洁白美丽。
　　完美，如同维纳斯的断肢。
　　一定很冷。
　　真相迟疑着，不想握住那冰冷的手。

　　夜的眼睛幽暗得如同黑夜，看不出内容。可是忽然，真相似乎看到她的哀伤。
　　想要抓住夜伸出来的手，来好好安慰她。
　　于是，真相走近她，温柔地伸出手。

　　“宝贝，宝贝，起床了！快快，不要迟到！”
　　妈妈聒噪的声音吵醒了睡梦中的真相，真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充满童稚色彩的卧室。床边，妈妈正在给她准备上学要穿的校服。深刻的现实让梦中的情景忘了一大半。
　　啊，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小学的日子。

　　嘴里被自己胡乱塞了些早餐，一旁的妈妈还在念着上课好好听讲，不要和同学吵架等等昨天已经念了好多遍的东西。比她小两岁的弟弟真理好像很羡慕地看着真相的书包，不时扯扯拽拽。真相瞅了他一眼偷偷在他耳朵边说：“在家不准把芝士蛋糕全部吃光，留点给我。”弟弟冲她做了个鬼脸，她报复地扭了弟弟的屁股，然后拎起书包冲向门口，躲避弟弟的飞上来的脚。
　　爸爸跟在后边，开车把真相送到学校。
　　“宝贝，好好听话，晚上爸爸来接你。”爸爸亲了真相一下，真相背起书包，走向学校的大门，渐渐汇入学生的人潮中。
　　啊，我今天是小学生了。真相有些骄傲地想到。

　　还是那扇缠满藤蔓，布满铁锈的大门，还是那条曲折蜿蜒的石子路，还是那层层障障的浓雾，还是那古老狰狞的古堡。
　　门廊下穿着绿袍的女孩伸出冰冷无血色的手，呜咽缥缈无波动的声音一遍遍在真相的耳边回荡：“来陪伴我，来陪伴我！”

　　然后，清晨金色的阳光惊醒了真相的梦，雾中那心悸的感觉消失无踪。
　　真相站起身来让妈妈给穿衣服。
　　“妈妈，我梦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妈妈给真相穿上衬衫：“你也很漂亮。”
　　“妈妈，她有好漂亮好漂亮的眼睛。”
　　妈妈给真相套上裙子：“宝贝，她的眼睛一定没有你的漂亮。”说着，亲在真相苹果般的脸颊上。
　　真相回赠给妈妈一个吻，然后小鸟一样飞下楼去吃早餐。

　　真相的八岁生日。
　　真相穿着爸爸送的雪白的泡泡袖的连衣裙，在钢琴前熟练地弹奏，可爱美丽得就像个公主。
　　妈妈送给她一个粉红色的日记本，妈妈说日记本里记载着她出生到现在每一天的故事。不过以后日记得让她自己写下去了。她是个大姑娘了。
　　弟弟真理也给了她礼物。是他自己用泥巴做的丑丑的泥人。弟弟说，她像这个泥人一样丑，说完朝她做着鬼脸。
　　她抄起一块蛋糕塞进真理的嘴巴里。真理的嘴巴给堵上了，奶油揉得满嘴满脸很狼狈。
　　一家人搂在一起笑。
　　八岁的真相是很幸福的。

　　又梦到那个美丽的叫做夜的女孩子。
　　长长的流到地上的黑发，苍白的肌肤，完美无暇高贵的五官，空洞的表情，还有永恒不变的美丽。
　　“真相，你快乐吗？”
　　“快乐，当然快乐，今天是我的生日。很多朋友来给我庆祝。”
　　“你愿意我和你一样快乐吗？”
　　“当然。”真相很快回答。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可是，没有人给我庆祝。”
　　夜说。
　　真相看着哀伤的夜：“我们可以分享我的蛋糕。”
　　夜不说话，眼睛依旧深沉幽暗。
　　“我们可以一起分享我得到的礼物。”真相接着说。

　　一阵风吹过，吹动真相雪白的睡裙，可是夜的绿袍却纹丝不动。
　　“我只想你陪伴我。”夜的声音沉静，向真相伸出她完美苍白修长的手。

　　“当然。”真相毫不迟疑，抓住夜的手。

　　真相柔软肥胖稚嫩的手和夜如同维纳斯断肢般完美修长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真相睁开眼睛，离开梦境。
　　没有金色的晨曦，没有妈妈的唠叨。
　　真相站起身来，站到窗前。

　　窗外，只有凄美苍白的月色和幽暗无边黑沉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