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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梦里梦到醒 ...

  •   阿灯是祁山脚下祁氏镖局养大的孩子。

      一堆舞枪弄棒的大老爷们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走镖的时候拿块包袱布裹了小婴孩往胸前一绑,饿了就讨些沿路村户人家的米汤白糖水喂了,哭了就有几个彪形大汉手舞足蹈地抡着流星锤和青龙偃月刀“嗨哟嗨哟”地表演对打逗她笑。

      阿灯就这样在这群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粗汉子堆中间长大了,全镖局的男人都是她的爹。使流星锤的是大爹,右臂上纹了大老虎的是二爹,络腮胡子的大黑脸是三爹……哪怕是镖局三个月不曾接过生意的时候,爹爹们碗里都只有稀得看得见碗底的清汤稀饭,阿灯碗里的鸡腿和兜里的糖豆也不曾短过。

      阿灯七岁那年学会了三爹教她的一套轻功,便得意洋洋瞒着爹爹们地独自去“走镖”了,小破口袋把从大爹枕头上顺来的烟袋一兜,小腿一迈就进了城里。刚进城门,脚跟还没站稳,迎面就冲来了一群同龄的孩子,把她团团围住抢了她的糖豆,还往她身上掷小石子儿,一边掷一边唱歌似的笑骂:“豁嘴儿,大怪物,长大了嫁个二百五!”

      恰巧被进城谈完生意的五爹看到,长胳臂一伸捞起小辫儿都被打散的小姑娘扛在肩上,长鞭一扫,三丈外柳树上的叶子“扑簌簌”掉了一半,那群小鬼全跑了没影。

      阿灯在五爹肩上哭哭啼啼了一路,五爹给她买的面人儿和糖葫芦都哄不好,八尺高的大男人被小姑娘的金豆豆吓得手足无措,空手劈了一截手腕粗的桦树干拿小刀雕了个木娃娃给她抱着玩,小姑娘这才抽抽噎噎抹了丹凤眼角的泪花儿。

      阿灯趴在五爹怀里委委屈屈地问:“五爹爹,为啥他们说我是个大怪物?”

      五爹长鞭一甩,道:“去他/妈的,他们是没见过像咱们阿灯这么招人爱的小姑娘。”

      虽然五爹这么说了,阿灯还是知道了,自己的嘴巴生得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和爹爹们也不太一样。

      大爹说了,镖局里的小孩子都是小兔子成精变的人,得长到十八岁了,上嘴皮儿正中的豁口才能合上。大爹还扒着二爹的嘴皮儿让她看了,二爹嘴里缺的那颗门牙,就是小时候嘴皮没合上的时候不注意,叫四爹的弹弓打掉的。

      阿灯放心了,从那以后她最盼望的事情就是长到十八岁。虽然她已经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姑娘了,但要是喝汤喝水能不漏出来,那就更可爱了!

      阿灯十七岁那年,爹爹们扛着全副家当去祁阴镇的铁匠铺子给她说了门亲事,连媒人都没请。

      老铁匠看到这群老主顾一个个提着刀拔着剑进门来了,脚下一软,“扑通”一跪就把自己的二小子给卖了。一分钱嫁妆都没敢要。

      爹爹们说,铁匠家世世代代本分经营,他家二小子更是个百里挑一的憨厚壮小伙,阿灯嫁去他们家,两家相互照应,以后买刀打剑更是方便。于是阿灯便欢欢喜喜地等着十八岁嘴皮儿合上,欢欢喜喜地准备嫁给那个会打铁燕儿的二小子。

      婚期前半个月,镖局来了一桩好生意,有人花三百两银子请镖局全部人护送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去两百里外的赣州,十天。

      大爹本不想接这桩生意,但镇上那套最漂亮最体面的金镶玉头面,得五百两。

      阿灯说,两百两的纯金头面也很好,金的就那么沉了,金镶玉的得把她的颈子压折了。

      爹爹们说,不成不成,咱们阿灯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姑娘,得有这头一份的嫁妆。

      于是爹爹们欢欢喜喜地给镖局大门落了锁,骑着高头大马去给阿灯挣嫁妆了,临走前千叮万嘱阿灯不许乱跑,不然嘴皮子合不上了。阿灯笑眯了一对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磕着糖豆送爹爹们出了门,就在家规规矩矩地洗衣服擦兵器等着爹爹们回来。

      十天过去了,爹爹们没回来,阿灯带着家里的花雕酒独自一人站在官道边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十五天过去了,爹爹们没回来,阿灯赶走了铁匠家来的花轿,她咧着兔子一样的嘴对那个百里挑一的二小子说,成亲得拜高堂啊,她爹爹们都没回来,叫她拜谁呢。

      一个月过去了,爹爹们没回来,铁匠家的二小子又来了两回,都被阿灯赶了回去。

      阿灯把大爹的流星锤擦了又擦,拿块小包袱布裹了自己的桦木娃娃,往胸前一绑就上了官道。

      三个月过去了,那天是阿灯的生辰。

      十八岁的阿灯在赣州郊外的河滩上,捡到了二爹带血的青龙偃月刀和五爹断了半截的长鞭。握着那长鞭的,是五爹的半截腐化了的胳膊,化成灰了阿灯也认识,就是那长胳臂当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护了她十七年的平安。阿灯在被血染成深红的河滩上哭得昏死过去,把一对丹凤眼哭肿得只剩了一条缝,醒来以后,她敛了爹爹们的残尸,独自一人带着五爹的半截长鞭回了镖局。

      一年过去了,爹爹们没回来,阿灯的嘴皮子也没合上。

      阿灯想,大概是自己没听话,一个人跑了出来。

      只是这高堂,这辈子怕是都拜不成了。

      祁阴镇里的人都说,镖局里如今掌事的,是个蒙面的纤瘦女侠客。那女侠客使半截染血的长鞭,却力大无比,一掌下去,便是那祁水河畔的礁石也会化作齑粉。阿灯独自一人也接了许多生意,她去过冀州桂州朗州,不管有多远,每次走镖回来时都她要特意绕到赣州附近。

      然而关于那个木匣子的消息,却是仍然一点没有。

      这年阿灯二十岁,半截断鞭一挥,四下鸟兽皆惊。

      江湖上人都称她“大力神女”,因她从不露全脸,只用一双凌厉无比的丹凤眼示人,因此有关她的身世传闻都颇为神秘。有人说她是峨眉派掌门座下第一大弟子,因弄丢了盛着峨眉派镇山之宝的东海明珠的木匣子,被逐出了山门。因此她无论去到哪里,第一件事总是打听那个木匣子。

      这天,阿灯又接了个去赣州的生意,这回是护送祁阴种茶大户张家的一车茶饼,阿灯犹豫了许久,去厨房看了看米桶,还是接了。

      一路上倒是无风无浪,偶尔有几伙想劫道的小蟊贼,阿灯三拳两脚便解决了,车夫吓得不轻,躲在她身后连连叫佛。

      离赣州城门只有二十里的时候,忽然又杀出来一伙黑衣人,阿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车茶饼还是都染上了血,车夫被他们卸成了八块。阿灯的手脚都被打断,吐了三次血,内力具失,却还是把半截长鞭死死抵在胸口。

      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踏住她握着长鞭的右手,用剑尖挑开她的面纱,凑近了细细端详她,笑道:“我倒是谁这么好身手,原来是祁家那个豁嘴的小女娃,你可认得我?”

      阿灯转头瞥见了车夫被卸下的半截胳臂,用力啐了黑衣人一口血沫沫。

      黑衣人毫不在意地抬起衣袖擦擦脸,从马车车辙下找出暗处的一个木匣,巴掌大小,大笑着扬长而去。

      临走前没忘在阿灯心口扎上一剑。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是他想等这豁嘴儿的小鸡孵出来学会扑腾了再杀罢了。

      -
      第一次独自出门做生意的周少爷沿祁水一路奔波到了赣州,他原本想像张家那样沿陆路运茶,那样可以省下约莫十日时间,而且陆路干燥,茶叶的损耗率会大大降低,可娘死活不同意,说是日子不太平,陆路上劫道的多。

      周少爷颇不以为意。做生意就讲究一个快字,这张家的茶叶先运过去卖了好价钱,头一批的客商收了货就走了,他周家的茶叶便只能卖个次等价。明明是同一个地方产的,却输在慢了十日脚程上,就算刨去张家请了镖师的银子,他周家还是平白无故少赚小一百两。

      于是周少爷心猿意马走了两天水路,便暗度陈仓地在沿途弃了船租了马车一路飞奔往赣州来。终于将将赶上了张家的车,能在同一日进赣州城了。

      周少爷心里乐呀,娘真是没见识,这一路过来都平平安安,男子汉大丈夫想赚钱就得担得起这个“险”字,看他这回赚个盆满钵盈回去!

      乐颠颠地赶着车,眼看只有二十里就要进赣州城了,马却突然抬着蹄子在原地转起了圈圈。周少爷站在车辙上一看,官道上有个浑身是血的瘦小身影一点点艰难地朝他的车爬过来,身后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斑斑血迹。

      周少爷那年还刚过而立,是个嫉恶如仇乐于助人的好少爷,想都没想就下了车把人给抱了上来,驾着车快马扬鞭进了城。先带着这个血淋淋的小人儿冲进了医馆,再回头把一车茶叶送去见了客商。

      没想到他救下的正是替张家押货的,祁阴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孤女镖师祁灯。

      他原先以为这可以拍石化灰的祁灯是个虎背熊腰的母夜叉,没想到瘦得跟个小鸡仔儿似的,他一只手都可以拎起来。

      大夫说这姑娘伤得很深,不能随便移动,虽然他的医术妙手回春,但是还是得在这医上一个月。得,周少爷好不容易多赚的一百来两银子全赔给这个倒霉姑娘了,要是这姑娘是个如花似玉的娇闺女,那他还能考虑一下让她对他以身相许就算抵了钱。可这祁灯虽然小小巧巧,还生了一双长长细细勾人的丹凤眼,却是个豁嘴巴。平常隔着面纱看看倒也还罢了,可周少爷看不得她喝药喝汤,每回总得悄悄把头别过去。

      这姑娘惨哪,是真惨。

      孤身一人撑起一个镖局,好不容易接了个不过几十两的生意,还被人劫道打成了这个样子,虽说是没毁容,可她本来的模样离毁容也差不多。周少爷每每想到这,都忍不住要陪着她哭。

      但这祁灯不哭,她的声音像瓷一样脆凉脆凉,却不轻易开口说话,没事的时候就抱着个被剑戳了个大窟窿的破木娃娃坐在窗边发呆。

      周少爷想,大夫说她虽然手脚能长好,但经脉受损内力尽失,要是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兴许十多年能养回来些。但以后别说走镖了,怕是连做重活都难。

      她大概是很郁闷吧。

      于是周少爷在一个月后,带着治好了伤的祁灯一起回了祁阴,还把身上剩下的两百两白银全给了她,一进家门,就被娘罚了在祠堂里跪三天三夜不许吃饭。

      周少爷不服气啊,他对着祠堂里的水神老爷像念念叨叨,我这不是在努力做个好少爷吗,怎么娘还罚我。

      周少爷决定要做个叛逆的坏少爷。

      三天后,周少爷一出了祠堂大门便嚷嚷着要去镇上喝花酒,少奶奶抱着他的大腿哭闹了半天也是没劝住,周少爷还是气冲冲地出了门。刚走到烟花巷口,就看到张家的一群家丁们正揪着一个小个子女人的头发拳打脚踢,嘴里还嚷嚷着:

      “烂货,活该长了一张烂脸,就你这个丑样子,我告诉你,把你卖十次都抵不了那短了的一百两银子!”

      路人围着指指点点,“啊呀,这不是那个走镖的‘大力神女’吗?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听说啊,她被人寻了仇,打断了手脚,还丢了张家的货,没钱赔呢!”

      “那这张家人就要把她卖进青楼?啊呀呀,这也太狠了吧!这、这姑娘下半辈子可就毁了啊。”

      “你怕是不知道,这姑娘还张了长豁嘴……”

      满脸血污的小人儿似乎是什么也听不到,丹凤眼里依旧是冷漠的神色,面无表情地任雨点一样的拳头落在她身上。

      周少爷捏一捏拳,从人群中挤到了小人儿跟前,两手一伸把她护在身下,大喝一声:
      “都给我停下!她的钱,我周玉来还!”

      自上次哭过后,三年来再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能一掌拍碎大石的“大力神女”,咧着嘴哭了,活像当年那个七岁的孩子。

      周少爷一时意气,还了张家的一百两银子,又怜恤这个豁嘴姑娘无依无靠,索性把她接到了家里。

      从此以后他案上常常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绣得歪七八扭的手帕,有时候是半截柳枝削成的还扎人一手木屑子的笛子。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他收到了一片磨得能照出人影的刀片,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予君剃须”。

      这哪是让人剃须啊,这么利的刀,让人毁容还差不多!

      笑归笑,其实周少爷心里烦得很。周老太太知道他接了个豁嘴孤女进门,颤着指头指着他骂了三声“败坏门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少奶奶更是要死要活,每天都嚷嚷着要一把火烧了房子“和那个丑狐狸精同归于尽”。

      周少爷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与少奶奶成亲十年有余感情甚笃,膝下却一个孩子都没有。

      周老太太和少奶奶早两年就开始催着他收房收房,现在他遂了他们的心愿,带回来了一个女人,他们反而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大家都说他被妖女迷了眼,以后生下豁嘴的孩子周家可就毁了。

      周少爷觉得自己真是不能做好人,做好人太难了,每当他想做好人,就有人说他是在毁了周家。
      他跪在水神老爷像跟前想了大半日,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平息娘和妻子的怒火。

      周少爷伏在娘的跟前磕了头认了错,答应从今往后不再胡乱替人出头意气用事,万事以周家利益为重。

      答应再不独自一人运货,再不走陆路,遇事走为上计。

      答应听从娘的安排收房,努力延续周家香火。

      于是不久后,周家多了个挂名的二奶奶和一个周老太太千挑万选出来的三奶奶。

      哦,周少爷还答应了,绝对不碰二奶奶,不许她出周家大门一步,对外只说,收房了一个捡回来的丫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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