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莫道难觅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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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县主仿佛是如梦初醒，缓缓睁开眼，一双昏黄的老眼在屋内巡视了一圈，才缓声道：“阿双，去拿铜镜来。”
双姑姑捏了捏手中已经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丝绢，还是应声道：“哎。”
安宁县主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接过铜镜，仔细地看了看镜面，眼睛里的神色却刹那间像是被点亮了，不敢置信地抚着脸颊道：“阿双！阿双你快看！我是不是变年轻了！”
双姑姑满脸纠结，欲言又止地开了口：“县主……”
安宁县主却是一把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喜不自胜道：“他曾经夸我肤白胜雪、面若银盘，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双姑姑眨了眨眼，把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又生生忍了回去，拍了拍县主的手背，道：“是的，是的，我们县主是最好看不过的。”
沈万千和庄湄正面面相觑，却看到安宁县主倏地便站起了身，连放在一旁的拐杖都没有拿就开始跌跌撞撞地疾步往前走。
双姑姑急忙上前几步搀扶住她，问道：“县主！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安宁县主笑着看了她一眼，轻轻抽出被双姑姑拉着的手，道：“阿双，你快去把我新做的那套喜服拿出来，我要去梳妆，我要去见他了。”
沈万千的脸色在听到‘见他’这两个字时陡然变得惨白，不禁喊出声来：“姑母！”
安宁县主闻言转身，神态中竟然真的带上了几分少女的味道，她看向庄湄，又笑了起来，道：“听说你梳妆的手艺也是数一数二的，你可愿意帮我？”
庄湄望着眼前眼角眉梢都带着欢欣的笑意的老人，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泛黄的书页上那两人对坐在窄小的茅屋里言笑晏晏的画面，鼻子一酸，道：“……好，自然是好的。”
当年雎苣和关麓成亲时十分仓促，不过是一间茅屋，一铺木床，一盏灯，一壶酒，两个人罢了。
那时雎苣背着关麓，从风雪中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到了这个叫做“桃源”的地方，所剩的盘缠全都用来给关麓买药治病，雎苣当了身上所有能当的东西，只留了关麓的那杆红缨枪的枪头，这才勉勉强强凑齐了租下茅屋的钱，两个人不至于露宿街头。
关麓当时从桥上跌下，全身筋骨俱受损，后来又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还被雎苣扛着拖着在极寒的天气里一路奔波，再是铁打的身体此时也已经是仿佛要散架一般，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儿气力在勉强撑着了。
他刚能从床上爬下来下地走动，便急着要成亲，雎苣说他道：“要是我们有这个闲钱，不如给你多吃两副药。”
关麓却握着她的手道：“不，我怕来不及了。”
是啊，这一生太多波折，已经足够累人了，再不和她在一起，就要来不及了。
他答应她道：“现在这样委屈你了，等我以后身子好了，再和你穿上大红的喜服，给你买最好的凤冠霞帔，用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正正经经再拜一回堂。”
他没能逃过第二年的冬天。
可雎苣一直在等着他，骑着高头大马，胸前带一朵红花，把她用八抬大轿娶进门。
大概今天，她可以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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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湄把用热水沾湿了的白毛巾拧干了，细细擦拭着安宁县主那张已经青春不再的脸，她擦得很是专心，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铜镜中那双属于年少的雎苣的、带着无限的期待的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给上了年纪的人化妆，作为一个非常在意容貌的人，过去她一直不敢想象自己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甚至还和周围的朋友开玩笑说等她开始长皱纹的时候一定会想要自杀，但现在她轻轻地触着这张爬满了皱纹的脸，却突然觉得，老去也并不是一件那么可怕的事情。
至少她的心里，还住着那个在冬至那天约好要和她一生一世的少年啊。
用滴了玫瑰露的热水细细擦了两遍脸之后，县主脸上的细纹明显舒展开了些，庄湄赶紧趁着这个时机往手上倒了些粉底液，用半湿的干净毛巾蘸了，小心翼翼地往县主的脸上抹去。老人的脸上因为细纹很多，相比起年轻人的皮肤来说更加容易卡粉得多，因此粉底液最好不要上得太过于厚重，尤其是眼角、嘴角等处，否则难免会产生矫饰之感。
整脸推匀粉底之后，庄湄等了一分钟，又把毛巾拧了拧，轻轻在县主的脸上拍打了一下，把多余的粉拍去。然后才拿出了她的某三字母品牌的三色遮瑕，蘸取了比较多的紫色，在有深色色斑的区域轻轻涂抹推匀，因为老年斑的颜色本就偏深，如果再用黄色去遮盖，效果并不会太理想，倒不如用紫色直接来提亮，看起来会使皮肤更有光泽些。
上完了遮瑕之后，庄湄轻轻扶住县主的脸端详了一下妆效，禁不住叹了口气，无论多么昂贵的化妆品果然都还是无法对抗时间的力量的，即使是像她这般仔细的上了底妆，到底还是并不能将年近花甲的老人化成二十岁的少女啊。
安宁县主虽是一直闭着眼，可闻声却立刻问道：“怎么了？”
庄湄急忙慌乱地又蘸了些遮瑕往她脸上抹了抹，道：“没什么，我刚刚差点儿把自己的瓶子打翻了。”
双姑姑在一边看着庄湄的动作，倒是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把沈万千拉到一旁悄悄问道：“庄姑娘用的这是什么水粉，怎么能显得人脸如此白嫩。”
沈万千看了眼还在动作不停的庄湄，道：“她也不曾告诉我，总之不是北国的东西罢了。”
这次遮瑕遮完之后，庄湄的紫色遮瑕便露铁皮了，而且这还是在有的小雀斑都没能兼顾到的情况下，庄湄看了眼效果，心道算了，便取了把眼影刷蘸了些散粉细细地刷在了刚才遮瑕过的区域，细刷过后再用刷子轻轻带过全脸。
庄湄先习惯性地开始画眉毛，修眉画眉什么的倒是和帮自己平时画眉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因为县主上了年纪，眉毛也会相应地有些灰白，所以在用眉粉填充的时候庄湄之间全部使用了最深的颜色描画。她按照这个年代的人们的审美习惯，将县主的眉毛描得细细长长，倒是将轮廓突出了几分。
只是要在这张已经有些皮肤松弛、肌肉下垂的脸上画好彩妆，还是不容易啊。
庄湄又仔细看了看县主的脸，当即决定改变自己以往最注重眼妆的习惯，把这次彩妆的重点放在双颊和嘴唇上。
因为时间的流逝，人的皮肤会越来越松弛，当上眼皮开始向下耷拉的时候，人的眼睛也会相应地显得不那么有神，即使眼睛原本的形状相当出彩，年老之后，眼角的鱼尾纹、笑纹，眼下的干纹和眼袋也会使得眼睛不那么适合作为全脸彩妆的重点。那么眼妆还是简约些好了。
可惜的是，简约并不等同于简单。
也不知道是因为县主年老之后眼睛自然浮肿还是因为她之前在那间破屋时一个人流了眼泪，她的眼睛肿得让庄湄有些无法下手，眼线勉勉强强算是化了一条不那么夸张的。可这眼影就让庄湄很是犯难了，似乎老人画什么眼影都不太适合，她甚至有些想放弃这个步骤了。最后还是突然想起了小S之前画过的一个妆容，才犹豫着拿起了半雾面的石灰色眼影。淡淡地扫了扫，突出了一下眼球与眉骨之间的轮廓，似乎真的使眼睛看起来不那么浮肿了，假如装饰再多一点，大概就会有些赘余了。
至于腮红，因为庄湄手头都是些自己比较喜欢的少女粉，用在县主这样的老人脸上似乎并不是太适合，于是索性用了正红色的唇釉代替，轻轻地蘸取了一点打在两腮上。因为县主的肌肉已经有些下垂了，所以庄湄就把腮红的位置往高了些打，在苹果肌的最高点开始下手涂抹，这样可以在视觉效果上看起来让苹果肌稍稍饱满些。
最后才是唇妆，颜色是县主自己早就挑好的，正红嘛，大喜大庆的颜色。庄湄细细地替她勾勒了唇线，接着由外往内慢慢地涂满了嘴唇，再用毛巾让她抿了抿，吸收了多余的油分，待嘴唇上的第一层唇色干透之后，再重复步骤涂上第二层。
化完这些以后，庄湄的额头上已经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果然美妆博主和职业的化妆师还是有区别的，以前所谓的“化腐朽为神奇”都还是太天真了。待唇釉干透之后，她才长吐一口气坐在了一边的木凳上，道：“县主，我完成了。”
没有人回答。
双姑姑轻轻扶着县主的肩膀摇了摇，轻声唤道：“县主？县主？”
铜镜里映出来的，是一张面色红润、带着微笑的老人的脸，虽是双目紧闭，但神态却是很安详。
双姑姑的声音立刻就带上了哭腔：“县主？县主您怎么了县主……您快醒醒！”
沈万千见状也走上前来，将两指轻轻在县主鼻翼前探了探，面色铁青地把手上还沾着五颜六色的愣在原地的庄湄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双姑姑越过他，哭着扑向了庄湄道：“你给县主做什么了！我警告你……”
沈万千拦开她道：“双姑姑！庄姑娘没做什么，你都看到了的！”
双姑姑像是突然泄了气，抱着体温渐冷的安宁县主泣不成声。
找了这么多年，如今她终于找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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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千和庄湄并肩站在石殿外，看着百花村的村民们把从河里打捞出来的一块块黑色的石头往壶瓶山脚下新挖的一个大坑里填，柳族长还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们一回到百花村，她就立刻就把养得白白胖胖的小红交还给了两人，然后便开始组织村民从河里打捞铅石渣滓，装车之后便运往壶瓶山进行掩埋。
庄湄看着忙碌的人群，道：“也许过不了多久，你的寨民们就不用为了身上的红斑发愁了呢。”
沈万千并不回答，却是拉起她还缠着白布条的左手看了看，道：“你觉得你的血到底起作用了吗？”
庄湄把那打了结的布条缠得更紧了些，道：“你不是看见了吗，这次没有。”
沈万千道：“可我总觉得，姑母是真的在铜镜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大概那是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看见的。”
庄湄回头望了望石殿，叹气道：“我也希望是这样的。”
身后的草丛突然发出了些响动，沈万千立刻警觉地回身道：“谁！”
却是云溪从那草丛中不疾不徐地踱了出来，一脸柔和的笑意道：“族长派我上来看看两位，说是两位辛苦了，今晚想邀请两位一齐用饭。”
庄湄看了看沈万千，见他神色无异，才拱手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你替我先谢谢柳族长的好意。”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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