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抱玉》南山楸

175、第 175 章 变局

　　换做一年前，石韬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也有与林泽讨论时局的一天。她看着眼前这人，已记不清上一回二人凑在一起研究吃喝玩乐是什么年月的事了。从前任性不羁的人，到底受了多少磋磨，才能学会熟练地权衡利弊？胥家的孩子们已属生而幸运，父母慈爱，衣食无忧，却也无一能够平顺喜乐地安度此生。石韬玉轻吁，想眼下不便追根究底，但有机会必要问清楚林泽这些年的经历。
　　林泽看她沉默，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听柏乔说，宜苏分地后李松延听从了王攸的建议，对待治下的富绅豪强以拉拢为主。胥家在钟陵虽算不上第一富贵人家，但素来声望不低，是王攸力主笼络的对象。我想，只要胥善则踏踏实实只做生意，莫有什么把柄落在李松延手上，自然性命无虞。”
　　石韬玉点点头，心想难怪李松延夺下钟陵敦成等城池之后只字不提分地之事，恐怕先前在宜苏的举措太过激进引发了当地豪强的强烈反抗，甚至威胁到了定爻军的统治，所以不得不摒弃以往强势的作风。但这消息还不足以让石韬玉彻底放心。她相信王攸于公于私都会善待胥善则和胥家，可她信不过李松延。
　　林泽不愿再谈胥家，将话题转向敦成的风土人情。石韬玉知之不多，聊得颇为勉强，心里犹记挂着胥善则。不过，她这头在花前月下猜测担忧，钟陵胥府内外却平静如常。胥若拙仍旧避居药庄甚少露面。胥善则整天在外奔波忙碌，府中连一点中秋的节日气氛也无。
　　十五当天，李松延在军中设宴，与敦成的将士共度佳节。项明珠带石韬玉去了敦成最有名的酒楼，边吃边欣赏夜市灯彩。而在钟陵，王攸有心借节日喜庆祛除灾疫留下的阴翳，不仅命人打造灯船彩车沿着胭脂渠游行，还破例允许走商游贩在城墙脚下摆摊叫卖。钟陵城内五光十色，锣鼓喧腾，夜市上人头攒动，香雾缭绕。到了下半夜，食肆宴饮正酣，画舫笙歌未绝，俨然要热闹个通宵达旦。爻山脚下夜色浓重，江边石滩虫鸣起伏，一行人穿过草丛登上小船，悄悄划向北岸。
　　十六之后，月轮渐瘦。钟陵街道上的彩灯依旧悬着，在渐凉的秋风里摇摆。白天里，府衙之中役差往来有序。王攸坐在案前，听敦成来人禀报。李柏乔已带兵赶赴陵南，而李松延突然改变主意要同去巡视，于是归期再度推迟。
　　王攸摆手屏退来人，继续埋头于案牍。不多时又有人来，为胭脂渠工事重启来要批示。王攸在榜文上盖了印，让人立刻张贴公示。这个离开不久，城北又有人来，禀报说近来疫病患者大多康复，禁区棚舍十处九空，请示如何处置……
　　待王攸终于处理完公务，太阳已经西沉，一轮淡月挂在幽蓝的天幕上。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背，出门乘车赶去胥府。
　　此去是应胥善则之邀，王攸虽在定爻军中身居高位，却不是这场宴席的主角。他赶到胥府时暮色已然浓厚，门房一见到他立刻将人领去花园。酒宴设在水榭之中，王攸行至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议论声。
　　说话的人听起来正值盛年，性子有些急，对王攸至今仍封锁天星码头之举颇有微词。王攸驻足，听对方批评完了，旁边立刻有人出声劝解，以沧北形势为由替他辩护。此人声音年轻，言辞流露几分推崇，话音未落便遭反驳。
　　王攸不为所动，踏进门去打断了争论，向众人见礼。见胥善则走过来要领他入上座，他微微一怔，不解其意。
　　胥善则解释道：“老师白天派人来报说今日微恙，所以不便出席。”
　　王攸不免担心：“那我明日该去探望一下。”
　　胥善则点头：“我也正有此打算，不如一道。”说完为他引见席上众人。
　　这些人或为郑涵的学生，或为其故友，除了两个原本就与胥善则有过来往，另外四人则是经由郑涵介绍认识的。他们有的受别人聘请帮助编写家族志传，有的自己就私修方志。之前胥善则为复原石家家谱去向郑涵请教，郑涵便将这些人举荐给了他。胥善则一一拜访过后，果然收获不少。
　　除了为石家家谱查缺补漏，胥善则在与这些人的交往中隐约寻得了另一片天地。在仕途中止和不得不接掌家业之后，他本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轻言抱负二字。但是和这些人交谈过后，他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一个不逊于济世留名的野心。
　　这一桌人里年纪最大的才逾不惑，郑涵不来，满座青年才俊之中，王攸地位最尊，其他人皆是无官一身轻。因为先前众人在背后议论王攸被他本人撞见，自他入席后气氛便有些凝滞。但王攸既无官威也不清高，待人说话中正平和，很快便令旁人打消了疑虑。
　　胥善则此番宴请一是为表感谢，二是互通有无，三是为自己心里那尚未成型的计划征求意见。再加上众人有心避谈时政，只说钟陵的风土人情，气氛逐渐轻松起来。乃至后来有人提起自己搜集到的一些奇闻怪事，席间终于有了笑声。
　　宴席终了，众人都有些醉意。胥善则不放心，吩咐管家安排车马人手，务必要将客人们送进各自家门才行。他自己也喝了不少，忍着眩晕将一群人送出门外，目送车马离去。
　　王攸也喝得醉醺醺，车夫几度想直接扶他上车，都被他摆手拒绝了。他迷迷糊糊中还记挂着胥善则如今的处境，本想留到最后私下叮嘱几句，结果在胥善则送人之际，自己先倚着车夫打起盹来，把酝酿好的交代都忘得一干二净。等到胥善则送完了其他人回过头来寻他，发现人在车夫背上睡得昏昏沉沉。
　　车夫解释道：“长史最近很忙，天天起早贪黑，已经连着好几天直接睡在府衙了。”王攸事前没交代，他拿不准把人送回府衙还是私宅，有些无措地看着胥善则。
　　胥善则听这话估计车夫是公家的人，觉得与其让他把王攸带回府衙继续将就，不如就在自家歇息一晚。醉酒之人需要照看，况且二人也约好次日要去探望郑涵。他便命人收拾一间客房安顿好王攸，让车夫自行回去。
　　第二天天亮，王攸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身处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他习惯了屋子里堆满公文书卷的逼仄，乍见满眼空旷感觉十分迷茫，半晌才醒悟过来。门外有人守着，听到里面有动静便周到地询问洗漱需求。等王攸把自己打理整齐用过早餐，才得知胥善则起得更早，此刻人已在书房了。
　　王攸去到听松阁，果然见胥善则坐在桌前，正翻阅面前的书籍。他敲门示意，胥善则循声抬头，彼此打了个招呼。王攸有些抱歉：“昨天我一时贪杯，失态了。”
　　胥善则起身合上书：“我听说你最近忙于公务，总在府衙凑合过夜。昨天你并未喝多，只是太累了。那车夫没什么主意，我便自作主张了。”
　　“多谢！”王攸点头，“今日要去探望老师，我尚未准备，还是得回家一趟。”
　　胥善则笑道：“何须麻烦！昨天得知消息我便让人预备了几份补品，你直接拿去便是。”
　　王攸再次致谢，暗生感触，觉得胥善则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他记起自己昨天没来得及交代的话，问：“沧北近来形势有变，你可曾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