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抱玉》南山楸

152、第 152 章 防患

　　叶萌是应邀而来，和胥善则商量避开天星码头另辟航线的事。胥柔则便拉着石韬玉去花园里散步。二人闲话家常，胥柔则好奇地打听她这些年的经历。石韬玉言简意赅地作答，见对方脸上表情时而惊诧时而担忧，心情却有些茫然。
　　叶萌谈完正事便要告辞。胥柔则理所当然要与丈夫同去同归，只是临行之际默默盯着石韬玉，留下个难以言喻的眼神。夫妻二人出门上了马车，胥柔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问叶萌：“你觉不觉得阿玉变得厉害？”
　　马车开动，车厢摇晃，叶萌也随着晃了晃头。他对石韬玉的印象模糊不清，只好说：“是凌厉了些。”
　　胥柔则感慨道：“从前我不太想要这个妹妹，却没料到她心里想做的是我二嫂。”
　　叶萌伸手在妻子背上轻抚：“这是机缘所致。”
　　胥府之中，石韬玉默不作声地跟在胥善则身边往书阁去。胥善则拨开道旁伸展的竹枝，心里介意着方才石韬玉对胥柔则的冷淡态度。他问：“你和柔则怎么生分了？”
　　石韬玉抬手碰了碰他拨开的枝叶：“我看见她，就会想起睿则哥哥。”
　　胥善则慨然道：“当年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承欢父母膝下，又怎能预知日后飘零？大哥、三弟、五弟，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父亲年事已高，必不愿见子女之间横生龃龉。”
　　石韬玉知道他在劝自己，只是心中仍有些不忿。“她从前也不喜欢我。”石韬玉摘下片竹叶在手里揉碎，“她觉得我分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因为我姓石不姓胥。”
　　胥善则沉默片刻，叹息道：“可如今，我只剩下这一个妹妹了。”
　　石韬玉想起胥诚则和胥灵则，想到林泽，忽然很想告诉胥善则，其实世间还有一人与他血脉相连。
　　胥善则浑然不知，继续道：“我们三个是一家人，就算小时候有些意气之争，如今也应当相互扶持，不可囿于成见，寒了亲人的心。”
　　石韬玉又犹豫了，想起与林泽相识至今对方的表现，虽然他待自己如常，可对胥家却淡漠疏离，似乎并不愿意承认他与胥家的关系。她想，若要父子兄弟相认，还是要林泽自己点头才行。
　　胥善则看她一脸深思，伸手轻轻拂过她的鬓角：“阿玉，父亲与大哥都选择了宽恕。你能明白吗？”
　　石韬玉缓缓地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听松阁。石韬玉发现自己桌上赫然摆着一本《六韬》，而宣纸上竟已写至篇末。她拿起翻开，望着胥善则的笔迹微微发呆。胥善则道：“我昨日闲暇时替你抄了。你看可好？”
　　石韬玉想他定是有所察觉，才替自己都抄完了。她看着纸上刚劲有力的大字，确比自己模仿的要多几分雄健，心底微微发烫。胥善则没再多说，在另一头书桌前坐下，开始翻看粮铺的账目。石韬玉收拾好宣纸，一时空闲下来。她踱到胥善则身边，低头看他所看。
　　胥善则将账册朝她挪过去一点，过了片刻抬头看她，发现她安静地皱着眉。
　　石韬玉迎上他的目光，脱口而出道：“预备的银钱里该再加一笔防洪防潮的支出。”
　　胥善则看她神色：“你很肯定。”
　　石韬玉告诉他：“王长史回来了，说是回来治水，今日已陪君侯去了江边。”
　　胥善则若有所思。
　　石韬玉忽生迟疑：“我这样算不算是泄露军机？”
　　“王攸既然安排防涝，一定会通知城中百姓早做防范。”胥善则安慰她道，“你提前说出来，于大局无碍。”
　　石韬玉静默片刻，又忍不住问：“若是沧江倒灌，会不会影响药庐？我记得那条街地势有些低，有一年暗沟水涨，淹了门前一片。”
　　“我会让掌柜早做准备。”胥善则道，“明天我去药庐。万一真的发生洪涝，容易伴生时疫，药庐该预先应对。”
　　石韬玉道：“不如我明天再向长史问个清楚。若是上游暴雨泄洪，或许还没那么危险。万一此处暴雨，那药庄也要有所防范才好。”
　　胥善则却摇了摇头：“你是李松延的掌策，与王攸算是同僚。若出于私心向他打听，以王攸的为人，肯定会弹劾你。”
　　“弹劾而已，为了我，他已不知向君侯进谏过多少回。虽然他从未当着我的面行事，可君侯每次拒绝了他便要告诉我。”石韬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却见胥善则脸色不好，继而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有些尴尬地沉默下来。
　　房中安静片刻，石韬玉重新开口：“你与王攸、庄如诩有同门之谊，不如宴请他二人叙旧，顺便问一问水患一事。你为钟陵百姓的药食筹谋，他们两个想必愿意助你。”
　　胥善则面色微霁，点了点头。
　　石韬玉便要退开。胥善则却忽然拉住她的手，问她：“你在李松延身边，还好吧？”
　　“还好。”石韬玉顺着他的力道又靠近些，低头笑了笑，“我身为女子，要在中军帐里立足，自然要承受别人的非议，更何况我离君侯那么近。”
　　过了片刻，胥善则呓语般低声道：“我不想你离他那么近。”
　　石韬玉没有接话。二人静静地待了片刻，胥善则终于放开了手。他坐正了身子继续看他的账本。石韬玉默默回到自己那方书桌前，目光落在《六韬》的封面上，眼神暗了暗。
　　次日早上回到行辕，石韬玉将抄写的《六韬》献上。李松延收了，随意翻动两下，就撂在书桌上，带人去了议事厅。石韬玉起初还有些忐忑，怕李松延因她食言借题发挥，可李松延像是浑然不察，并未加以追究。石韬玉未觉释然，又揣着其他心事，整天精神不振。
　　李松延与王攸等人议事，石韬玉默默候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王攸和庄如诩为治水一事起了争执，她才打起精神认真观察。王攸此来，一是听从李松延召唤，二是因为汛期将至，恐沧江又生水患，想要动工预防。他主张疏通胭脂渠，并在江岸一带筑堤防范。然而庄如诩并不同意，觉得水患未必发生，通渠筑堤太过兴师动众。
　　石韬玉想起春雪一事，觉得王攸所虑不无道理，但看李松延的神情，似乎更倾向于庄如诩的看法。钟陵经过丁兆一番“坚壁清野”，如今最需要休养生息，若此时兴起徭役，难免伤及民心。王攸力主通渠筑堤，又建议由驻军全权承担工事，便可省去劳民伤财。然而话一出口，不但庄如诩，其他几位校尉也纷纷反对。
　　商议至傍晚仍无果，李松延让王攸回去重拟方案，便叫众人散去。石韬玉亦步亦趋，随他走出议事厅。
　　她心里想着水患的事，没走几步突然撞在李松延的胳膊上，才发现前面的人停了脚步，正侧着身看自己。石韬玉摸了摸鼻子，没说话。李松延问：“你觉得王攸和庄如诩，谁有道理？”
　　石韬玉匆忙回忆一番，说：“我觉得王长史为生民所计，更有道理。”
　　李松延道：“庄如诩不肯劳民伤财，难道不也是‘为生民所计’？”
　　石韬玉看他的神情，又将他在议事厅的态度琢磨片刻，问：“君侯想做仁主还是霸主？”
　　李松延莫名道：“什么意思？”
　　石韬玉答：“想做仁主，就依王长史所言，动用驻军通渠筑堤，防患未然。此举惠泽百姓，但是未经忧患未尝痛楚的百姓，未必懂得感恩。所以君侯更倾向于庄校尉所言，不是不为，而是要等，对吗？”
　　李松延似笑非笑：“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