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棘》弥幸

175、第 175 章 在山城的最

　　在山城的最高处，王宫的角落里，有一座尖塔，大约过去是用来承担瞭望的职责。后来不知怎么破败，塔顶和墙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
　　梅蒂雅所在的走廊有开放的拱形围栏，她探出身，很轻松就看见曙光塔破旧的外部，喃喃说：“看起来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那里发生过悲惨的事情，很久以前被废弃。蝙蝠也不愿意住在那里。”莱兰的手指不自觉地拨弄他那片刻不离身的竖琴，“有一首歌曲，讲的是曙光塔的鬼魂作祟。公主你知道，我对所有的传说抱着相信的态度……如果那鬼魂的传说是真的，王子恐怕会没命。”他说到这里，惴惴不安地问梅蒂雅：“世上有鬼吗？”
　　“有些古血后裔能够看到，可我从没见过。”梅蒂雅收回神思，对侍女说：“这里的视野很好，我想请朵拉夫人来，和我一起观赏风景，欣赏莱兰的歌。”
　　侍女躬身告退，莱兰轻盈地拨动琴弦，唱了乌疏林的民谣。梅蒂雅听过这首歌，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跟着哼唱，很快听到另一个声音也一起哼唱。她一扭头就看见朵拉走过来。朵拉微笑着问：“能够令众神的歌手引吭高歌，这里的风景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梅蒂雅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奔主题说：“尤里狄斯特王子是拉斐格王的俘虏，不是赫留克王的战利品。”朵拉噗嗤笑了：“为了尤里狄斯特，特意叫我出来谈判？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赫留克呢？”
　　“是你承诺，不会伤害他。”
　　朵拉示意莱兰先离开。她迎着微风整理发鬓，悠悠地说：“这是赫留克王的决定。我还能说什么呢？他知道我的承诺，但他不在乎我是不是成了一个失信的人。”梅蒂雅低下头，沉默地抿紧嘴唇，片刻之后不确定地问：“这才是赫留克真实的一面？”
　　朵拉的双手抓着石栏杆，俯瞰着脚下的风景。“脾气不好，对敌人出手很重，不允许有人挑战他的权威——这就是赫留克·吉塞勒，在德鲁王宫打你一耳光的男人。你不认识他吗？”
　　“我认识的他……”梅蒂雅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认识的他，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认识。”
　　朵拉含笑看着梅蒂雅，说：“尤里狄斯特在那鬼地方住两三天，不会有大碍。就让他受一点过分的对待好了，他的人生当中欠缺这样的时刻。世上也只有他，当了俘虏还要求别人将他当作高贵的王子。”
　　梅蒂雅又默了一会儿，问：“你嫁给赫留克之前，知道他的脾气不好吗？”
　　朵拉咯咯地笑了笑，“我知道世上大部分王和王子的脾性。性格激烈、勇猛好斗的吉瑟王赫留克，阴沉冷酷的迦兰王子尤里狄斯特，喜好男色、头脑清晰的马尔古雅王子阿克斯，外表玩世不恭、内心诡诈的舒柳特摄政王希罗丹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交这些朋友。”
　　“知道赫留克是这样的人，你还是嫁给他？”
　　朵拉坦言：“我欣赏他自由表达自己意愿的爽直态度，也被他的魅力迷住。退一步讲，如果不和赫留克结婚，特林西王会要我嫁给多里安，我的亲哥哥。”
　　“兄妹婚？”梅蒂雅脸上露出了惊骇，“在这个时代，还有这种事？”
　　朵拉点头时，表情变得很沉重。“我们乌疏林皇室一直是这样。小时候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也没有人告诉我，世界的其他地方视这种关系为变态。多里安、朵拉，我的名字是他的阴性，从出生就注定以后要结婚。但是，我哥哥那么美，我却一点也无法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总抱怨我这里那里不好看。为了逃避他，我去迦兰游学过一段时间，设法再找一位王子——在安璐特，差不多可以找到全世界的王子，他们都要去迦兰的图书馆学习。”
　　“除了赫留克。”
　　“是啊。可怕的外交封锁——没有一个国家敢邀请他游学，没人敢触怒迦兰。全世界都不给他与迦兰对抗的机会。他就在这崇山峻岭里，学习成为一个战士、一个王。”朵拉叹了口气，忽然目光灼灼地望向梅蒂雅，说：“你要小心特林西。你是伊莱达所生的女儿，他绝不会放过你。他有三个儿子。”
　　梅蒂雅打个冷颤。“可是特林西王冒着触怒迦兰的风险，将你嫁给赫留克。”
　　朵拉不住地摇头，还是那种坦荡的神态，说：“朵尼娅王后曾经两次写信给我，邀请我到安璐特访问。两次都是在尤里狄斯特安分地呆在安璐特时——他一年当中有四个月在迦兰各地视察，还有六个月跟在希莉雅身后跑，至多两个月回到王宫。迦兰王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特林西不希望第三次写信回绝。他把我嫁给赫留克，可能会触怒迦兰，但我成为迦兰的王子妃，我哥哥多里安就会威胁到他的儿子们。”
　　朵拉说着笑笑，“说到这里，你明白为什么去年谣言汹涌，说你要和尤里狄斯特结婚——你在安璐特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在安璐特安分守己地住了七个月。”
　　梅蒂雅显然没有跟上她的思路，又过了几秒后才回过神。“朵尼娅王后……是谁？”
　　朵拉忍不住大笑，“迦兰王后朵依布兰尼娅·萨隆尼，尤里狄斯特的母亲。萨隆尼家的女性是按照古老的传统命名，但她们都厌烦自己冗长的名字。王后允许少数人在非正式场合将她的名字略读为朵尼娅，后来传开了，大家图省事，背地里都这么叫她——你在安璐特住了七个月，连这也不知道？”
　　梅蒂雅目光空洞地盯着山下，小声说：“以前的确听过有人称呼她的全名，但是简称……还是第一次听说。朵尼娅。”
　　眼前忽然跳出一对金发双胞胎，女孩儿伸手去打自己的哥哥，男孩儿呵呵笑着说：“朵尼娅的想法层出不穷。”
　　梅蒂雅感到一阵眩晕，急忙伸手按住太阳穴。“你的脸色不好。”朵拉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
　　梅蒂雅努力克制牙齿打颤，“我先回去休息了。”

　　尤里狄斯特听到塔外的人声时，曙光塔四面透风的墙洞投射出黄昏的光。他没费力气就从一处破洞看到他的访客正同吉瑟士兵讲话，并且很快说服他们放他入塔。
　　尤里狄斯特好整以暇地等他走到面前，从容接受访客向他单膝跪下。“这破塔的隔音太差。”尤里狄斯特用了苏铁克的一种方言说，“讲你的家乡话吧。”
　　耐欧痛心地打量破败的塔内景况，咬牙道：“这太过分了！竟然如此对待王子。”
　　尤里狄斯特问：“希莉雅还好吗？路上花费的时间有点久，没出什么事情吧？”
　　“王后很好，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耐欧觉得这对王子来说是个尴尬的消息，希莉雅没有为王子产生半点的担忧。他换了话题，说：“伊琳缇亚四代进入港口已经四天，恐怕各种工匠和技师已经陆续到达停泊地点，对它做各种测量。”
　　“伊琳缇亚的事情有人会操心。”尤里狄斯特说完皱眉，“拉斐格特意将我绑架到吉瑟，该不会以为小小吉瑟能够将我怎样吧？”
　　“拉斐格说，要在伊德布林克审判王子。”
　　“笑话。”尤里狄斯特沉下脸，“艾尔尼妲王有什么权力审判迦兰王子。”
　　“我绝不会让王子受那样的羞辱。”耐欧再次咬牙，“拉斐格和希莉雅确定要在后天启程回国。从台伯城回伊德布林克少说要用八天。我一定会在路上找到让您脱困的方法。”
　　尤里狄斯特还在为拉斐格要审判他的话生气。耐欧鞠躬告辞时，尤里狄斯特简单地说：“如果你想保持身份隐秘，离梅蒂雅公主远一点。”
　　耐欧伸出缠满绷带的双手，露出不明显的笑意：“我利用斯卡维的焦躁，找了一个理由接近公主。是她很讨厌的话题。从今以后，她看见我就会主动离我远一点的。”
　　“她……”尤里狄斯特说了一个字之后，冲耐欧摆手：“你逗留时间够久，走吧。别让人生疑。”耐欧再次鞠躬之后离开曙光塔。
　　漏风的曙光塔里很快变得漆黑一团，夏季的蚊虫又开始肆虐。尤里狄斯特经历过更恶劣的环境，对此并不是束手无策，但这里是吉瑟——在区区的吉瑟受到如此对待堪称耻辱。
　　月光升起时，尤里狄斯特从塔顶的破洞中看到了星空。还真是能看到星空的房间。他心中暗暗地嗤笑，笑罢沉下脸。
　　早晚有一天，将吉瑟的星空收入迦兰版图时，要让赫留克为今日的举动懊悔。不……不是“早晚有一天”，是“用不了多久”！
　　王子咬牙切齿地畅想时，忽然发现周围有异样的变化。
　　蚊虫的嗡嗡消失了，缝隙里也不再吹入风声，塔里无比安静。他透过墙洞去看外面的士兵，他们一动不动，或站或坐，仿佛石雕。他们可不会如此庄严地守卫迦兰王子。情况很异常。
　　尤里狄斯特站起来打算一探究竟，猛地发现塔里还有一个人。“出来！”王子大喝。
　　幽暗的角落，朦胧的影子动起来，缓缓移到月光下。金色长发立刻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