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棘》弥幸

146、第 146 章 斯隆的表达

　　斯隆的表达能力在梅蒂雅认识他的三年里毫无进步，他总能把复杂的事情讲得清楚明白，但从来不考虑听众的心情。一得到阿方索的指示，他那种打量不争气孩子的目光马上投向梅蒂雅。
　　梅蒂雅预感到，他又要用最简练的表述，把事情概括至让她最尴尬的程度。
　　“哈恩家不想介入。但是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们考虑帮忙。条件是先生要和翡翠夫人的女儿诺琳娜结婚。这样的话，白银与翡翠可以算是一家人。”斯隆果然说得直截了当，连已知事实的阿方索听了，也忍不住再一次露出受刺激的微妙表情。
　　梅蒂雅张大嘴，“现在是公元2011年，还有人提这种中世纪的建议？”
　　斯隆打个手势，不容她继续插嘴，在自顾自的发言中反驳了她的抗议：“人人都知道你是白银将军的另一半，已经三年了。先生什么也没对你做过，却背负着对未成年人下手的污名，也有三年了。你早就是成年人，可是你们没有任何进展。别人认为有机可乘，对白银将军产生非分之想，还斗胆提出吞并白银的要求来要挟先生，当然是你的责任。”
　　梅蒂雅动了动嘴巴想说“这太冤枉人了，怎么能用如此牵强的理由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但在开口之前为了确保安全，她偷眼看看阿方索，只见他沉着脸恶狠狠地瞪着窗外的城市，好像此地跟他有深仇大恨。
　　“我和阿方索在一起，是因为我在他身边能让他力量最大化。这不是结婚的理由啊！”梅蒂雅说完忽然觉得气氛变得更差。
　　凯特和斯隆根据经验知道，每当梅蒂雅又没头没脑冒出这种不看环境的发言，他们就该告辞了，让白银将军处理下面的事情。这一对阿什隆特很有默契，一言不发地退到隔壁起居室。
　　关门声消失很久，阿方索还是不肯说话，不过目光从落地窗上转到了梅蒂雅脸上。梅蒂雅心虚地垂下头摆弄自己的发梢。
　　阿方索从她颈边拈起一缕没有编入发辫的金发，说：“你一直当我是什么人？”
　　梅蒂雅开始感到紧张，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的另一半，我的搭档。”
　　“阿什隆特家‘可笑’的‘寻找另一半’只是一个传统项目，毫无意义，只是一起行动的搭档。”阿方索不轻易露出笑意的嘴角，浮起一个令人不安的讥笑，“对我们两人的关系，你跟翡翠夫人判断一致。”
　　梅蒂雅鼓起勇气，说：“轻语者兰开斯特·路斯卡是个可怕的偏执狂，已经有七个阿什隆特死了。哈恩家的禁闭者是唯一的希望。”
　　“你劝我跟诺琳娜结婚？”
　　“我母亲死后，诺琳娜是世上仅存的渡岸者。这是珍稀血统中的超稀有，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她加入自己的家族呢。”梅蒂雅局促不安地偷看他，“而且……她喜欢你很久了……对有触知能力的我们来说，这根本不是秘密。”
　　阿方索的讥笑更明显，也更让人不安。“在这件事上，你跟其他阿什隆特的意见一致。”他握住她的手，梅蒂雅不知道他是打算读取她的内心，还是仅仅想要抓住她，两种可能都让她不能拒绝。
　　阿方索盯着她的手背，带着不满小声嘟哝：“为什么没有人跟我的意见一致？我本以为你会是唯一一个和我想法一样的人。”梅蒂雅感到忐忑，用同样轻的语气说：“那就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阿方索闭紧嘴巴瞪着她，似乎怨恨她不能心领神会竟然还要开口问，但他还是给出回答：“我想和你结婚。”看着梅蒂雅惊愕的表情，好像对他的心情一无所知似的，他更生气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爱你。”
　　在梅蒂雅带着震惊的表情脱口问“真的？”之前，阿方索飞快地抱住她，吻她的嘴唇，终止她的质疑。
　　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吻过她，甚至也没有掺杂男女情感的拥抱。梅蒂雅以前觉得在阿方索眼里，她永远是一个小孩子。现在才知道，是她自己宁可当一个小孩子，回避她和另一半之间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那个吻虽然没有长到去挑战世界纪录，但他投入和满足的程度已经开始让黑色皮质沙发变成柔软的、毛茸茸的黑熊皮。梅蒂雅用鼻腔发出一个短促的“嗯”提请他注意的时候，他错误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一瞬间受到更大的诱惑似的，毫不犹豫地将她压倒在皮毛当中。熊皮开始变成旖旎的粉红色，而梅蒂雅身上的线衫变成了丝绸，在他的手心之下打滑。
　　阿方索终于意识到他有点失控，放开她，狠狠地深呼吸，问：“现在你怎么想？”
　　“很意外。”她讷讷地说。
　　“答案呢？”
　　梅蒂雅看着无比贴近的琥珀色眼睛和他眼中奇异的金光，神不守舍地想了好几分钟，思绪还是很乱，无法思考答案。
　　阿方索开始皱眉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我连‘我爱你’都说出来了，你说个‘好’有那么困难吗？！”梅蒂雅被他的语气逗得噗嗤笑出来，一边捶他的后背一边说：“好。好。”可他还是绷着脸。“只说‘好’就算完了？我说的可是‘我爱你’。”
　　梅蒂雅红着脸，用双手捧住他的下颌，凝望他的眼睛说：“我是你的另一半阿什隆特，而你，是我的一切。”
　　阿方索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他站起身去卧室的衣橱里翻衣兜，取了一样东西走回来，说：“戴上吧。装在口袋里很长时间了，我总担心会在什么时候弄丢。”梅蒂雅戴好那枚银色的指环，小声嘀咕：“翡翠夫人不会把禁闭者借给我们了吧？”
　　“她是个很小气的人，应该不会了。”
　　“那么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阿方索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说：“现在，陪我到珠宝店。”
　　“你要买什么？”
　　“应该是你要买什么。你欠我一枚订婚戒指！”
　　“啊！没错！”梅蒂雅抱歉地笑笑，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对隔壁房间走过来的凯特和斯隆说：“他求婚了！”
　　他们严肃的表情没有因她喜悦的口吻产生丝毫变化，好像在说“这有什么惊奇的”，同时又很担心白银将军求婚的后果。阿方索像平常一样紧绷着脸，冷冰冰补充说：“她答应了。”凯特和斯隆顿时松一口气，上前拥抱祝福他们。
　　“粉红色熊皮？”凯特用惊悚的眼神打量阿方索的杰作，对白银将军的品味直摇头。“真不敢想象新婚之夜的房间会变成什么样……”阿方索尴尬地干咳一声，沙发就恢复了原状，梅蒂雅的衣服也变回线衫。
　　“哎，我有点喜欢刚才那件丝绸的质感呢。”梅蒂雅扯着衣角端详的时候，阿方索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那么下次好好表现。”
　　他们手挽着手一起走出房间。
　　旁观者梅蒂雅坐在阿方索坐过的黑沙发上。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在街角遭到兰开斯特的毒子弹袭击。梅蒂雅将兰开斯特的古血之力归无，和路斯卡家结下不解的仇怨。四天之后，路斯卡家的几名成员绑架她，第一次把她扔到帕洛瓦。
　　阿方索从医院里跑出去找她，身上还缠着绷带，手上没有戒指。她还没来得及买订婚戒指，一直都没有来得及。
　　姗迪是故意给她看这回忆。
　　是她亲口说“好”，给了阿方索承诺。没人胁迫她诱哄她，她心甘情愿答应要嫁给他。阿方索为他所说的“我爱你”付出了那么多，她却没有为她所说的“好”做出足够的表现。
　　姗迪在用她的过去指责她的现在。
　　可是梅蒂雅不知道该从哪个时刻开始后悔。那时候他们的确向对方托付真心。
　　从他在王令石碑前用亲吻触知她，抛下她，放弃阿什隆特家族成员对另一半许下的“绝对信任”，改变就一点一滴开始……不对，是从诺琳娜拿出白银塑像的时候开始，她先动摇。细想好像是更早的时候，阿方索第一次将她从帕洛瓦带回来，却不告诉她五次圣眠之后对路斯卡家做了什么——全世界的古血后裔都知道，只有他的另一半被瞒着，要从诺琳娜的手袋里得知真相……又好像那些时刻都有转机，还有机会给他们重新开始。
　　真正无法回头，是从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了另一种生活，阿方索不再是她的全部。
　　唉，想不出起点，迹象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尽管她还是担心阿方索，但是这种担心，已经和她将兰开斯特变成废人时的心情不一样，她不可能再因阿方索受到伤害而做出那样的事。
　　他们可以为对方而死的那个时刻过去了，现在她只希望他平安无事。这不是阿方索和梅蒂雅的美好结局。她对着赶到墓园的未婚夫大喊“帕洛瓦”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会和她的另一半走到这一步。
　　梅蒂雅在梦境里叹息，仰靠在黑沙发上，感到无能为力的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