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棘》弥幸

12、第 12 章 信发出后，

　　信发出后，尤里狄斯特和梅蒂雅一样度日如年，也许他的渴盼比梅蒂雅更甚。
　　希莉雅的回信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尤里狄斯特奉若珍宝，小心翼翼地一个字一个字读：她说她最希望的是迦兰能够送公主到艾尔尼妲，但公主本人的意愿也应该得到尊重，现在并非战时，请在公主逗留期间尽量给她应得的礼遇。
　　当然！尤里狄斯特把每个字烙在眼里心里，决心不负她的期望。
　　她给梅蒂雅的信，同样用了尤里狄斯特看不懂的符号，似乎是她们姐妹才懂的语言，梅蒂雅读来毫不费力。尤里狄斯特贪婪地想知道她说些什么。
　　“姐姐说在梦中见到阿方索。”梅蒂雅牵强地笑起来，“这回阿方索找不到渡岸者，找到一位很强大的导梦师，在梦中传达了讯息。我几乎不做梦，导梦师只找到姐姐的梦。她说，阿方索在梦里拜托她照顾我，要她转告我，不要害怕，他会找到方法。无论一年也好，十年也好，他等我回去。”说完落下眼泪。
　　“是好事吧，怎么哭了？”尤里狄斯特温和地安慰。梅蒂雅却噙着眼泪用力摇头，不说话。
　　“别怕，你是希莉雅的妹妹，我会当做自己的妹妹一样照顾你。”他继续宽慰，但她只是默默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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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里狄斯特第一次受到希莉雅委以重任，每天抽出一点时间陪着公主，像在卢蓓卡岛时那样，教她一点文字，带她去走廊眺望。她总是站在走廊上，深深地注视远方，那个她突然出现的地方。
　　她不像之前那么爱说话，王子有点担心忧愁的情绪损害她的健康。尤里狄斯特希望她充满活力，享受她在迦兰王宫中的每一刻，这样她才会对迦兰心存好感。也许……也许还能动摇她姐姐对他的敌意。
　　他怀着淡淡的甜蜜的妄想，回想到在卢蓓卡岛时，她不喜欢和人交谈就去逗她的小鸟，正是因为一对美丽的鸟，他才成功地接近她敞开的心扉。
　　王子立刻下令去找一对可爱的鸟。
　　得知迦兰王子要找一件礼物送给艾尔尼妲公主，安璐特城中的商人几乎倾巢出动，排着长队送来各种鸟类。尤里狄斯特看了不下一百对小鸟，总是不够满意。直到一个温格尔商人献上从异国带来的品种，一对绿胸金丝雀。
　　青年商人不疾不徐地说：“请看看这对小鸟的样子——若说世上有鸟类能够模拟公主的美貌，定是它们了。”小鸟经过驯教，打开鸟笼就跳到商人的手背婉转歌唱。商人托着它们送到王子眼前。
　　小鸟胸部的绿色羽毛呈现渐变的光泽，日光下闪动着深青和青绿色，头顶的金黄色羽毛延伸到尾部，像是披着一层金发。的确符合她的特征。尤里狄斯特打量青年商人，问：“你见过公主？”青年商人沉稳地回答：“雷姆德·库尔苏拉少爷选婚那天，我也在场。”
　　“雷姆德·库尔苏拉……我很久没留意这个人。”尤里狄斯特轻挑嘴角，“后来他结婚了吗？”
　　“婚姻女神祝福的日子至今没有到来。”青年商人说完不再多话，收下王子的银币就离开。
　　梅蒂雅果然喜欢她的礼物，有一天尤里狄斯特走到她的房门前，听到她用轻柔的声音唱歌。曲调有浓浓的异国风味，是莉斯奇雅的歌曲，很缠绵，还有一点哀伤。
　　她的嗓音清柔动听，令人意外。尤里狄斯特听得呆住，不忍打扰，直到她唱完，他才微笑着走进去。“我送错礼物了。”他对茫然的公主叹息，“你的金发比它们的羽毛闪亮，歌喉比它们动人。这份礼物完全配不上你啊！”
　　“你听到了？”梅蒂雅有点窘，“那是为它们唱的……”
　　为金丝雀唱歌？尤里狄斯特笑道：“那样的歌声，不知能够让多少王子拜倒在你的裙下，你却为金丝雀歌唱？”
　　“我不需要裙下之臣。”梅蒂雅咕哝着说。
　　可是尤里狄斯特已经忍不住畅想，她有朝一日成为迦兰的公主，将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情。会有多少王公贵族，为了让这只金丝雀跃上自己的手背，心甘情愿献出优渥的代价？一定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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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久，反对的声音开始出现。大臣们提出各种意见，“艾尔尼妲和我国并非友邦，将他们的公主养在宫中算什么呢？”“梅蒂雅公主是希莉雅王后的妹妹，不是艾尔尼妲王的妹妹，作为人质毫无用处。”“将这样的女人长久留在宫中，迟早会被她知道一些事情。谁知道她是不是有别的企图呢？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找个理由让她回国。”“王子对她到底有什么打算？计划和艾尔尼妲联姻吗？”
　　尤里狄斯特说不上有什么打算，他想要的女人只有希莉雅一个。
　　只要梅蒂雅在，这里就有希莉雅的牵挂。从来不肯回信的希莉雅，已经主动写了很多封信，礼貌要求迦兰王室善待她妹妹。和信一起到达的还有珠宝、黄金、特产，持续不断地从艾尔尼妲首都伊德布林克送来给她妹妹。使者频繁往来，简直就像回到了两国友好的时代。
　　尤里狄斯特几乎嫉妒：她从来没有如此挂念遥远的安璐特。如果梅蒂雅离开，希莉雅就再不会惦记这个有他的地方。
　　可是大臣们的意见不得不考虑，毕竟距离梅蒂雅现身过去两个月了。上次她在帕洛瓦逗留两个月，就离开。这次她等的男人始终没出现。如果那男人永不现身，难道梅蒂雅要在迦兰宫廷生活一辈子吗？
　　尤里狄斯特陪她去长廊上眺望时，温和地询问她，有没有改变心意，是否想去艾尔尼妲。“希莉雅送来大量的黄金。我可以试着说服父王母后，将那当作艾尔尼妲赎回公主的赎金。”
　　梅蒂雅很震惊，好像听到笑话似的，笑着摇头说：“赎金？唉，尤里狄斯特，你们当我是什么啊！算了……”她不再解释，望着遥远的王令石碑大道，轻声说：“我只是想要再等等看。”
　　“梅妮，我应该说过，迦兰和你姐姐的国家绝非友邦。”尤里狄斯特耐心地说，“的确有外国的王子公主，有时候会请求寄居我国宫廷，进行学习，但对你似乎无法适用这惯例。”
　　她稍稍沉默，忽然问：“我姐姐也是这样来的吗？”
　　尤里狄斯特僵住，恍惚之后讷讷回答：“不。这件事，有机会再说吧。现在要考虑你。”
　　“阿方索找不到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梅蒂雅讷讷地说着，又陷入苦闷。“他在莉斯奇雅的所作所为，即使古血后裔也感到恐惧。”
　　那个男人让她苦恼，而且害怕。尤里狄斯特不知其中缘故，忍不住说：“既然他让你如此烦恼，为什么还要苦苦地等候他？”
　　梅蒂雅轻轻咬着嘴唇，摆弄发梢，低沉地回答：“他是我的另一半，我的半个阿什隆特。”尤里狄斯特听不懂：“因为这缘故，就算不快乐也要和他在一起？”
　　“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不快乐。离开他身边的时候才会担忧，害怕，苦闷。”
　　她的答案无法说服尤里狄斯特，上一次她来到帕洛瓦，也离开了那男人身边，但完全不是现在这副样子。那时候她怀抱信念，乐观坚定。这一回，在她的忧郁中多了一些东西。尤里狄斯特说不上那东西是什么，但他能够感觉到，她对莉斯奇雅的渴望变了。
　　她的眼神泄露她的意志，她“必须”回去。“回去”是她的重大义务，她必须要勇敢面对的责任。让她苦闷的，不是她迟迟不能离开帕洛瓦，而是她自己也不想面对的真正的心意——对莉斯奇雅的恐惧。
　　尤里狄斯特看着她那双青绿色的眼睛，诚恳地问：“不能告诉我吗？你离开莉斯奇雅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回去要面对什么？”
　　她认真地想了想，但最终还是摇头。
　　尤里狄斯特没有逼问她，但临走时还是对她说：“梅妮，爱情应该让人充满甜美的渴望，而不是让你的心里愁云密布。”
　　金发公主疑惑地抬起绿眼睛望向他，清澈的目光害尤里狄斯特心头一颤。王子读懂她目光中的含义，旋即苦笑起来：他有什么资格谈论爱情呢？希莉雅留在他心里的忧伤和苦闷，可曾有离去的一天？
　　王子向他母后转达了大臣们的意见，最后附上自己的看法：艾尔尼妲公主逗留的这段时间，是两国罕见的和缓时期，暂时不必驱逐她。
　　王后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说：“我希望那公主从我的宫殿里尽快消失。可是你父亲快回来了，他发来急信，要亲自处理艾尔尼妲公主。”
　　“父王？”尤里狄斯特心中腾起阴云。
　　他的父亲塔特王是个随心所欲的男人，做事并不总是出于正确的判断，而是他一时的心情。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做出荒唐的决定，只为了让刻板严肃的国家变得好玩，或者只是为了捉弄某个大臣……他是最不适合当国君的人，像小孩子似的不成熟。
　　尤里狄斯特隐约觉得，父王提前从视察中回来，一定是听说艾尔尼妲公主偶然落入安璐特王宫中。他那胡闹的品格嗅到了有趣的气息，必要折腾一番。
　　想起那个令人头疼的父亲，尤里狄斯特额上的神经就刺痛。他们父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王子完全无法预测父亲的做法。也许会把梅蒂雅大卸八块，也许为了惹麻烦，别出心裁折磨她。
　　终于，迦兰王从边境归来，召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公主。
　　梅蒂雅从尤里狄斯特委婉的警告中，知道这是一位性格古怪的王。因为他实在太古怪了，退让或者激怒他都不是好主意。最好的办法是别多理他，重要的事情由尤里狄斯特来处理。
　　梅蒂雅不情愿地走入王的接待厅，听候迦兰王的决定。
　　“这就是希莉雅的妹妹？”尤里狄斯特的父亲塔特王体格魁梧，脸上却泛着与酒精为伴留下的不健康的红色。他仔细打量梅蒂雅，啧啧称奇。“都说她姐姐的美貌举世无双，可是眼前就有第二个，真是绝色啊！”
　　父亲的话害尤里狄斯特打了一个冷颤，但梅蒂雅已经听多了帕洛瓦男人相似的恭维，没有在意。
　　“上次来到安璐特的艾尔尼妲公主，是我母亲。联姻中断几十年之后，难得艾尔尼妲有一位公主来到我们国家。这是我们初次见面，可不能让公主沉着脸。”塔特王拍手命令乐队开始奏欢快的乐曲：“如果今晚的音乐不能让公主笑起来，你们就回老家去放羊吧。”
　　梅蒂雅不知道塔特王是不是在开玩笑，向尤里狄斯特投去询问的目光。王子无可奈何地苦笑，轻轻摇头。
　　宴会上的气氛不算热烈，酒却有足够多。塔特王又一次发出恐怖的威胁：“公主一口没喝——这种难以下咽的酒果然被贵宾鄙视了！罚供应酒的商人一千个金币。”
　　他的草率吓住梅蒂雅。她从不饮酒，消除酒中的酒精之后，饮下剩余的清水。这样喝了几大杯，塔特王终于向旁边负责记录的侍卫说：“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要罚谁的金币？把那句话划掉吧。”
　　“父亲，你刚巡查回来一定很累。请早点结束宴会，好好休息。”尤里狄斯特想要赶快结束这场无法预测的宴会，但塔特王显然才刚开始享受。
　　“公主真是好酒量。”酒酣耳热时，塔特王忽然拉住梅蒂雅的手，说：“听说你是自愿留下。想不到仇恨迦兰的艾尔尼妲人中，有一位喜欢迦兰的公主。如果我同意你留在这里，你要怎样感谢我？”
　　“父亲，你喝醉了。”尤里狄斯特急忙起身上前阻拦。塔特王置之不理，继续对梅蒂雅说：“得到王的许可，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这里生活，得到王宫分配的生活物品、专属的侍女，随意游览安璐特城，不必担心大臣们要求驱逐你。”
　　他们父子的表情很古怪，但梅蒂雅急切地回答：“真的吗？我想留多久也可以？”
　　“没错。”塔特王饮尽杯中酒，呵呵笑道，“作为我的后宫一员，永远留下怎么样呢？”梅蒂雅张大嘴巴，失望地叹气：“您真是喝醉了。”孰料塔特王猛地揽住她的腰。
　　“父亲！快住手！”尤里狄斯特上前阻拦时，梅蒂雅得以脱身，又惊又气，转身离开。
　　“呵，害羞的小姑娘。”塔特王不以为然，推开搀扶他的王子，醉倒在座中，头一偏就睡着了。
　　他一睡着就不在乎时间，没准到明天晚上才能醒来，而且不记得端起酒杯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总是这样，所以迦兰的部分决策权转移到尤里狄斯特手中。
　　希望父亲醒来的时候，把她忘了。尤里狄斯特松口气，自行离开宴会厅。
　　但是向来贪杯的塔特王，今晚并未尽兴，也不够醉。尤里狄斯特刚走不久，塔特王忽然醒来，对身边侍从官半醉半认真地说：“带她到我的房间。别闹出动静。”
　　侍从官得到他的吩咐，立刻去找梅蒂雅，只说王想起有事情没说完。
　　这个胡闹的家伙，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梅蒂雅很困惑，但没有恐惧。她不想在这异国惹麻烦，配合地跟着侍从官在宫中绕来绕去，前往王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