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姬》入江流流

1、随我来吧 见君误终身

　　夜。
　　灯火摇曳的大殿，斑驳的夜色覆盖上四面的帷幔，而帷幔却遮盖不了满殿的歌舞升平。
　　那些男人。一具具瘫倒在矮几边醉醺醺的躯体，他们肆意喷着满口酒气，装模作样地歌颂着魏国的江山社稷。可谁又相信这等靡靡之音呢？没看到那边的将军，通红的眼球正随着我衣袖的翻飞耗子般滴溜溜地打转吗？
　　那个男人。那一杯杯零落在他手边的烈酒，青铜杯折射着并不刺目的光芒。他的眉紧锁，并没有因饮酒而失态。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看他。华丽得有些靡乱的乐曲，微醺中，他仿佛置身事外。这是一支陌生的舞曲，舞袖如风，裙裾飞扬，随意而不自由。旋转与舒展的只是肢体，心却如蒙着黑布的眼，什么也看不清。
　　转身，让这一身湖绿的衣衫在台上盛大开放。一曲终了，我收回挥出的长袖，俯身对着他的方向行礼。殿上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魏王脸上的怒气显而易见，大喝：“大胆舞姬，怎敢不向本王行礼！”我只是低头，不敢妄动。
　　“本王问话，你为何不答？”座上的魏王见我无动于衷，拍案而起：“来人，把这舞姬拖出去斩了！”我站起身来，低头整理折皱的衣裙，木然地随从两位侍卫走出宫殿。而那些在此刻之前目不转睛看着我的男人们，这时都埋头不语，若无其事。
　　那他呢？
　　快到大殿门口时，仍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交集，我看到他低垂的眼，眼中仍是冷冷的深邃。你，终究还是不肯看我一眼吗？我亦学着他垂眼，抬脚走出了这令人心灰意冷的大殿。
　　殿前停了王室的马车，装饰华美，一位男子从马车上走下，眉眼竟与殿内的他有几分神似。他身着华服，面容却异常谦和，对随从以礼相待。挟住我的两名侍卫停住脚步恭敬地向他行礼，我本是想低头，却在慌乱之际，踩到过长的裙角，向前倾去。
　　他手上的温度温暖得恰到好处，隔着衣衫，却真真切切的从手臂流向心口。我慌张地从他怀中脱离，怔怔地望向他。
　　“你，可是这殿上的舞姬？”他浅笑，背后是澄净如水的月光。语气很轻，我却因这温柔的问话而无法回应。
　　“你闯祸了是吗？”他继续问，仍是令人惊艳的温文尔雅。我的身体绷紧，迫使自己的表情变得自然，轻语：“是，公子。”
　　“如一自知死罪难免，但如一此生有幸，能得公子过问，死而无憾。”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而我在自己的时代所残留的最后记忆，是手术台上空惨白的无影灯，大学毕业后寻找工作却发生车祸的我被灯晃得睁不开眼，麻醉剂将我带入深沉的睡眠——醒来，已然不是我自己的身体。
　　周围陌生的环境，穿戴复古的人们，加上只有十岁女童的身体，我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努力询问周围的人们，才得知，这里是大梁城，魏国的都城。
　　我，正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
　　那些被我询问的人们困惑的发语“如一，难道你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后，什么都忘记了吗？”他们叫我“如一”，我回头看了一眼床沿的那个中年男子，他欣喜地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嘴里还说着：“如一你刚生了一场大病，可把父亲急死了！”
　　人们见我已经醒来，便纷纷向那位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告别：“如子丘，照顾好如一，我们先告辞。”
　　当我正在为这“如子丘”般文绉绉的名字在这市井中出现而困扰时，那男人为我倒来一杯水，笑着：“能活下来就太好了，你母亲知道也会欣慰的。”
　　我用轻微沙哑的声音叫他：“爹……”
　　他的笑意更浓，揽住我：“如一。”
　　这是我在战国时代的第二次生命，而面前的这个人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就这样好好过玩一辈子吧。我闭上了眼。
　　我已经在这个偏僻的乡村里度过了五年。虽是十五岁少女的模样，但我真正的年龄却是三十几岁了，父亲对我的早熟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有时会问我：“如一，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总是用摇头来回答他，然后盯住他手上深深的几道疤痕。而父亲则会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不再追问。
　　那些伤痕深之入骨，看上去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父亲明明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渔夫，虽不爱与他的人喝酒享乐，但也只是平凡人。他手上的伤也绝不是渔网割伤所致。那，它从何而来？他又是何人？他手里的老茧刚才有些硌着我了，那双手，拿过的不只是渔网，可能还有，武器。
　　窗外的鸟儿的啼叫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更没有高楼大厦。而我，也在这不长不短的五年里学会适应全新的环境。已经看得懂笔画繁琐的古体子，已懂得如何打发这漫长的岁月，已明白这战国的诸多礼仪，已知道如何在这个陌生的魏国，生存下去。
　　“如一，”刚才走出屋子的父亲此时却又出现在我面前，“我要出门了。”他背上渔具，向我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我起身送他出门。
　　他轻轻用手抚摸我的头顶，笑着：“晚上回来再教你练字。”
　　我点头。父亲总会利用一些闲散的时光来教我知识，我们站在院落里，借着并不太亮的月光，用树枝在沙地上比划。可这又十分奇怪，他似乎只是一名文人雅士，那飘逸的字体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琢磨不透的父亲。我目送他离开。

　　他没有按时回来。
　　我并没想到什么，很早便睡了。第二天推开门准备清扫一下灰尘才发现竟有一个人！他静静地趴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蹲下身去，拼命止住泪水，扶起父亲满身浴血早已冰冷的尸体。他的手边有一把已经生锈的铁剑，拉动他的时候，发觉他身下的土地竟有些划痕。他的鲜血已将土地染红，让这一切在我眼中都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这血红的地上刻满他饱含愤怒的字：
　　“吾女如一，你只知父亲是个终日以鱼猎为生的山野莽夫，却不曾知，父亲曾背井离乡几经十年，亡命于齐，做了刺客，手刃敌臣数十人。后被齐臣一门客谢宇识破，不得已而归魏。谢宇忠其主，曾随行至魏为主报仇，父亲带你隐居深山，更名换貌才得以逃脱。日后再遇险情，你万万谨慎行事，不可暴露身份。
　　“如今桂陵、马陵之败已成定局，无力回天。父亲毕生的心愿已无实现之日。父亲终有一死，惟舍你不下，只愿你平安无事，不再如父亲般亡命天涯。黄泉之下，终能相见，父亲先行一步，你好自为之。
　　父如陵岳绝笔

　　他也许是昨晚战败之后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只是为了给我留下这几段话。要不是这样，他现在应该还活着吧。我忍住心里的悲痛，在邻里醒来之前处理好了残局。他被我安置在床榻之上，而门口放了一只被我宰杀的鸡——鸡血已经同他的血融为了一体，他的遗书也消失不见。
　　有人问起他是如何死的，我便说是回家过山时从山坡上滑倒所致，也便无人再追问。毕竟在医疗技术落后的战国，人的生命有时一文不值。
　　我卖掉了房子，这里不宜久留。

　　我记不起我有什么一技之长，毕竟这不是我的躯体，想做什么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开始流浪。
　　从荒凉的乡村到纷乱的集市，我不知道该在哪里停留，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这个乱世，上至王孙贵族，下至黎民百姓，人人自危都来不及，有谁来给一个贫贱至极的流□□人指明一条活路呢。毕竟对我而言，身无分文，风餐露宿，活下去，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有时一个寒冷和挣扎着的不眠之夜。我蜷缩在一户人家的木栅前，浑浑噩噩，睁眼闭眼皆是茫茫的黑，宛若我以后的路和未知的命运。父亲的惨死，潜藏在暗处的敌人，连日来都是我脑海中的梦魇。落魄和疲惫让我甚至没有力气感到悲伤，相比眼泪和悲痛，更能彻底摧垮我的，是无穷无尽的无助与迷茫。
　　脑中渐渐一片混沌，我勉强让自己陷入短暂的睡眠。不知过了多久，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依稀传来，我警觉地睁开眼。
　　面前赫然围着三个酒气熏天的男人，饿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我，我仿佛是他们苦苦寻觅到的猎物。逃。多自不量力的想法。
　　我绝望地闭上眼。粗暴而恶心的酒气象蔓延的瘟疫，贪婪无耻的贴近我的脸颊。我咬着唇，咬得浓烈的血腥味在喉间弥漫，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父亲，你后悔了吗？早知如此，为何当初不带我一起走，而是要我像现在这样，满身伤痛的出现在你面前？
　　我的衣衫被不耐烦地撕扯着，刺耳的撕裂声如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一下一下，用力地捅在心上。
　　父亲，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我准备好了。
　　在不远处有因蜡烛燃烧而产生的光芒，我微微睁开眼，身上被施予的粗暴动作竟也慢了下来。看来是真的解脱了，要不为什么我周围那难闻的酒气正在渐渐淡去呢？
　　耳边响起的是陌生男子怒喝的声音：“一群无耻之徒，竟敢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那三个酒鬼似乎都清醒过来，都恭敬地伏首于地。我挣扎着站起来，却因双腿已麻木无力再一次跪坐下来。
　　刚才怒喝的声音换了温和的语气问道：“这位姑娘，你没事吧？”我摇头，眼前之人的身影也清晰起来：一位手持灯笼的黑衣男子正俯身看着我；在背光处，一位身穿红色披风的男子负手而立。
　　我的眼里竟流露出了怯意，亦学那三人向他们稽首。只听见黑衣人说：“公子，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我们回宫吧。”
　　那位一直没开口的人是皇室的人？我心中突然有了莫大的勇气，我迅速站起来，竭尽全力地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此生最大的声音喊道：“公子，请您带我走吧！”
　　我屏着呼吸等待他的拒绝。
　　那两个人停下脚步，公子并没有回头，声音异常的清冷：“你，真的什么都可以做？”
　　这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竟脱口而出：“可以！”只要可以活下去，什么都可以。
　　“那，就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