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拨云见日 花公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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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际，天空一片深红色的云霭映照在街道上，把江南所有的墙壁都染成了蔷薇色。暮色四合，人群渐渐散去，只有最后一抹斜阳还留恋地抚摸着百花楼的楼檐。
方白丁就是在这样一个温暖的黄昏来到百花楼下的。
她在心中勾勒过百花楼无数个样子，金碧辉煌的、雕栏画栋的、甚至飞阁流丹的。可直到走近，近到都能看清牌匾上百花楼这三个大字是，她才确定，这座简简单单的小楼，真的是花满楼和陆小凤的住处。
抬眼望去，方白丁看见一位穿着月色衣衫的公子正在百花楼的二楼来回忙碌着。他身边的桌子上，一小堆一小堆，堆满了许多蓬松的东西，这位公子时而将一部分收拾起来放回到柜子里，时而又取出许多来，不一会儿，桌子越堆越满，公子也终于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方白丁又走近几步，踮着脚朝二楼看去。楼上只有那位公子一个人，此时正一一分辨着桌子上的各种东西，看样子是一堆堆的药材。
他从每一堆药材里都挑出一根放到鼻子前嗅上一嗅，眉头舒展开时，就将这堆药材捻出合适的剂量放到面前的药础里，眉头紧锁时，便几下将药材收拾到盒子里，在放到柜子中收好。来来回回几次之后，捣药的声音便从二楼传了下来。
百花楼下，有一位常年在此买花的老妪。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老人家的花篮里还有些许的花没有卖出去。许是着急回家，老人的脸上漏出了一丝焦急的神色。
方白丁从钱袋里掏出一小锭碎银子递到老人手里。
“天色已晚，奶奶买点饭菜，回家照看孙儿吧！”说话间，方白丁弯腰将花篮里剩余的几只花统统抱到怀里。“我从远处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奶奶看看，我给的买花钱够不够？”
老人忙将剩余的银子塞回方白丁的手里，急切的说道：“就我这几只花，怎值姑娘这么多的银子，别说是剩下的，就是早上新鲜的，姑娘给的钱买一篮子也都够了！”
方白丁抱着花只是笑，却执意不接。
老人家无法，只得谢了又谢，背起空花篮准备回家。
方白丁抱着刚买的花，又怔怔的站在百花楼下抬头望着。
百花楼没错，那么楼上的人一定就是百花楼的主人，花满楼也没错了。此时的方白丁早没有刚到江南时的兴奋与急切，那两个在传说里听了无数次的人，此时与她只有一楼之隔，她却不知道该如何上去与两人打个招呼，将这一路见闻告诉他们。
方白丁看了看百花楼的一楼，门并未落锁，却也没见着伺候的小厮丫鬟一类。
“没有下人，就没有人给我通传啊！”方白丁自言自语道，“那我怎么上去呢，难道要直接冲上去？”她下意识的伸出一只脚，却在迈第二步的时候就缩了回来。
“我这样冲上去，岂不是很没有礼貌？万一被直接轰下来可怎么办。再说了，这一上去说不定还能看见陆小凤，要是给人留下个无礼的印象，我这一路上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打发了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罢了罢了，再想想办法吧。”
那位卖花的老人家正欲离开，却见方白丁在百花楼下来回踱步，便又背着花篮向到方白丁走来。
“姑娘。”老人朝方白丁招招手道，“我看你在这楼下徘徊很久了，可是要到这楼上去找花公子？”
“花公子···正是正是！”方白丁眼睛一亮，快步朝老人走过去。
“我有事要告诉花公子。”方白丁急切道，“有要事！可是这百花楼没有下人，无法传话，我又不能直接闯进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老人笑着指了指百花楼的门，方白丁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却不得其所。
“姑娘你看，那百花楼可是没有锁门？”
方白丁点点头，可还是一脸懵懂。
“姑娘莫急，你听我说，你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这百花楼啊，不管白天黑夜，从不落锁，花公子心肠好，他欢迎所有人到百花楼去，也为所有进到百花楼的人提供帮助，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苦难，他都会竭尽所能的帮你。”
“真的？”方白丁不可思议的又朝二楼望去。
她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心存善意，无论所见如何，无论是否有所回报，都会报之于美好。可是，她一直认为，这样的美好也是有限度的，有范围的。对所厌恶的，对伤害过自己的，便不值得再报以善意。可这座从不关门的百花楼却打破了她的观念，这世上，真的有人拥有这般广阔的心胸，包含了世间万物，对所有事物都报之于平等。
老人家领着方白丁往前走了几步：”姑娘去就是了，莫说你有要事告诉花公子，就是无事，就是有求于他，他也不会拒绝你的。”
“好！”方白丁深呼了一口气，郑重的推开了百花楼的门。
二楼虚掩着门，花满楼依旧在楼里配着药，捣药的声音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方白丁在门前停住了，几次伸出手想要敲门，又几次都缩了回来。
正在犹豫的时候，屋内温润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娘远道而来，又宅心仁厚，一路辛苦，请到小楼一坐。”
方白丁轻轻的推开门，看清了眼前的人。
终于，一路上那些耀武扬威的做派，那些鱼目混珠的装扮，都在这一袭月色衣衫的映衬下，统统碎成了尘埃，方白丁如今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世间，永远只会有一个花满楼。
她轻轻的迈了进来。
她本来可以问花满楼几百个问题，比如说，你是如何与陆小凤破了假银票案的，又比如说，你们是如何从珠光宝气阁出来的，再比如说，大金鹏国最后的结局与传说中的是否有不一样的地方。甚至，她还可以问，陆小凤去哪里了。可这些，方白丁都没有问。
她就这样站着，似乎忘记了自己会讲话。
花满楼也不催她，只等她慢慢反应过来。
最后，方白丁只问了一个问题。
“百花楼真的从来都不关门？”
花满楼捏着一小撮药的手不可察觉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翘起嘴角笑着点了点头：“是，从来不关”。他站起身来，将烧开水倒入茶壶中，滴水不漏，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姑娘赶了一天的路，坐下喝杯清茶。”
方白丁忙不迭的点头。
几杯茶下肚，方白丁终于缓过劲来，又问了一个很无趣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从远处来，赶了一天的路？”
花满楼将方白丁的茶杯填满：“听姑娘口音便可知道你从远处来，至于赶路，我闻到了姑娘身上，风程仆仆的味道。”
方白丁不明白所谓风程仆仆的味道是什么样的：“难道是汗味或者灰尘的味道？”她小心的抬起胳膊闻了闻。
花满楼道：“姑娘不必介怀，花七只是感叹姑娘孤身一人独行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方白丁连忙摇头道。
与花满楼说了些许的话，方白丁渐渐的放松了，终于能正常的和花满楼交流。她问道：“花公子，方才我问你百花楼是否从来不落锁的时候，嗯···你笑什么呢？”
“这个嘛。”花满楼展开折扇，轻轻的摇了起来。
“本来也是落锁的。”
方白丁急切的从茶杯里抬起头来：“本来？那后来为什么就从不落锁了呢？”
花满楼的笑容像是五月间最暖的风：“若不是有人三个月内连续丢了五把钥匙，我这百花楼也不用‘夜不闭户’了！”
方白丁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下意识便问到：“谁呀，丢这么多把钥匙，这么笨！”
花满楼但笑不语。
方白丁正被他笑得不明所以，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说话声。
“好你个花满楼，我这才不在半个时辰，你不仅招来了一个小丫头，还把我的丑事到处说给别人听，我陆小凤的面子，可在你言语之间就消失殆尽了。”
方白丁只觉得有一个巨大的炮竹在心中“嘭”的一声骤然炸开，只炸得她忘记了自己有思考的能力，一瞬间呆若木鸡。
那个清脆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了起来：“花公子，你要的东西，还有，哪里来的小丫头？”
“陆···陆陆···陆···小··凤？”终于，方白丁回过魂来，机械的扭过头，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的人看。
这就是在传说中听了一百次的陆小凤么这就是那个几乎像是活在戏文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永远都会逢凶化吉的陆小凤么？
方白丁捧着茶杯，陆小凤走到哪里，她的身体就下意识的跟着转到哪里。
花满楼站起来，接过陆小凤手里的小包袱，那是百花楼里缺的药材，陆小凤刚刚出去为他采买了回来。
陆小凤饶有兴趣的盯着方白丁道：“小姑娘，你结巴什么，我叫陆小凤，可不叫陆陆陆陆小凤。”
花满楼将陆小凤让到一旁道：“你还说这位姑娘是我招来的，你不来时，她还与我有说有笑，你一进来，她便只盯着你看，也顾不得说话了。依我看，这位姑娘只怕是来寻你的。”
“你还与她有说有笑？嗯？”花满楼说了一长串的话，陆小凤却似乎只听到了“有说有笑”这四个字，不乐意了，本想去掐他的脸，又碍于有陌生人在，不太好表现的过于亲密，只拿眼睛又爱又恨的瞪了花满楼一眼。花满楼似能感觉到一般，不再搭理陆小凤，自顾喝茶。
陆小凤转过身去，脸上一派神气活现。方白丁现在才知道，他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假扮他们二人的人与眼前的两人是有多么大的区别。这世上，确实只会有一个陆小凤、一个花满楼。别人再怎么模仿，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小姑娘，在下便是陆小凤，听你口音，似乎是琼州海岛一带，琼州于此地千里之隔，你一女子，怎会千里迢迢来到江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白丁一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我···我我我···我姓方，我叫方白丁。”
“我说白姑娘···”陆小凤捡了颗蜜饯放进嘴里。
方白丁终于恢复了一点听力：“那个，我姓方。”
“我说小白啊···”
“······”
花满楼用折扇轻轻拍了陆小凤的手一下，提醒他不要胡闹。
“莫恼莫恼。”陆小凤在花满楼肩膀上捏了一下以示安慰，然后严肃的望着方白丁：“小丫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对对！”方白丁忙不迭的点头：“我来江南确实是特地来找你们二人的，也···也不是特地，我本来也不是一出家门就要来找你们，是在半路上决定来江南，哎呀，也不是，我就是···就是···”
花满楼收了折扇，“姑娘莫急，慢慢说便是。”
方白丁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我出家门历练闯荡江湖，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几乎都与二位有关，我怕你们不知道，所以特地赶来江南，将这些怪事告知二位！”
“怪事？”花满楼问道。
方白丁正欲回答，陆小凤突然问道：“方姑娘，你可是还有一个哥哥叫方鸿儒？”
“你怎知道？”方白丁惊愕失色。“你认识我兄长？可我从来没听兄长说过。”
陆小凤笑得一脸狡黠：“我不仅知道你兄长叫方鸿儒，还知道你父亲一定很推崇陶渊明。”
方白丁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什么都知道？”
花满楼无奈道：“姑娘莫叫这人骗了，他是从你名字上胡乱猜测的，谁知瞎猫碰着死耗子，令兄令堂也被他拿来说笑。”
方白丁道：“可他说的一点不错，我确实有一个兄长叫方鸿儒，我父亲也确实喜欢陶渊明，我兄妹二人的名字也是根据‘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起的。说起来，哥哥便罢了，鸿儒也算是个好名字，可我一个女子，白丁白丁的叫，显得我好像目不识丁一样。”每次说起名字，方白丁总是忍不住一通抱怨。
陆小凤道：“我倒觉得别有一番趣味，但凡女子，总喜欢用丽、艳、嫣一类的字眼取名，美则美矣，却也落俗，相比起来，你这‘白丁’二字不是有趣多了？”
陆小凤生的极其俊朗，与方白丁说这话时，脸上尽是生动的表情。方白丁在陆小凤的赞美里，迅速的红了脸。
两人说话间，花满楼也停下了手中捣药的活计，施施然站起来，不紧不慢的踱到陆小凤身边。
陆小凤以为花满楼起身要去柜子里取东西，便道：“七童你坐着，要取什么你只管说，我去给你拿就是！”
花满楼也不反驳，只点点头：“有劳陆兄，将药柜最上层最左边的小罐取下来罢。”说话间，怕他看不见似的，抬手朝陆小凤前方指了指，这一指，花满楼的手擦着陆小凤的脸而过。
陆小凤点点头，顺着花满楼指的方向走去，可还没走两步，一股辛辣的气味便冲进鼻子，直直冲向脑仁，一时间呛得话也说不出来。
“陆兄这哄女孩子高兴的本事倒是还没有丢。”花满楼走到陆小凤身边，小声调侃道。
“花公子本事见长啊！”陆小凤反应过来，花满楼手上定是沾了配的药粉，刚才给他指药罐，手指擦着自己鼻子而过，药粉便尽数抹在自己鼻子前面了。
花满楼这味药丸需要用到几十种中药，如今只完成了一半，除味的草药还没有加，现下尽是些辛辣的粉末，花满楼这一抹，开始还没什么大碍，可慢慢的，就把陆小凤呛得直咳嗽。
“花公子，你这可算是谋杀亲夫？”
花满楼不答他话，只从袖中掏出手绢小心沾湿后递给陆小凤。
“陆兄，我这一味提神醒脑的药，配得可好？”
陆小凤只觉得心中一阵澎湃，自从两人互定情缘后，花满楼就在自己面前渐渐的少了些公子的矜持，如此这般孩童似的心性倒是时不时的就表现出来。陆小凤实在稀罕得很，要不是还有方白丁这个外人在场，他恨不得将花满楼揪过来，左右开弓的揉一揉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拨云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