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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天2 5 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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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看到一片泥沼。
      他的世界突然满是荒芜,他于是只能茫然而呆滞地,瞧着眼前凌乱而不真实的一切、一切,然后不知不觉地陷进那一片黑暗里,不能呼吸,不能感受,不能思考。

      直到他看见他。

      意识才终于迟钝而缓慢地回归了脑海。

      他看到他躺在那里。
      面容平静的,安详的,就像睡着一样。就像——他轻声唤他阿仔,唤他Leslie,他的睫羽就会轻轻颤动;他的手就会抬起来,一边揉着他困倦的双眼,一边抱怨地哼哼两声,怪他吵醒自己的酣眠。

      “阿仔,醒返啊。”
      他便轻声地唤他。
      他想,他会睁开双眼的,一定会。

      可他仍是躺在那里,紧闭着双眼。
      他睡着的样子,可真好看。

      他微微垂下眼,嘴角往上勾起。
      “阿仔啊,醒返来,唔好玩啦,唔吓我啊,我年纪大咗,唔经吓嘅。”他说。

      “唔是要去打球?我等咗你好耐了,阿仔,阿仔啊?”

      可他仍是躺在那里,他的身体被一块白色的布遮住。
      那块雪白的布从他脖颈处往下,盖没他的全身——他的衣领处有一块血红色。

      斑斓的色彩,冲撞进他眼里。
      他看到漫天、漫野的血,一点点将自己淹没了。
      他是不是碎了。

      他也许在做梦。
      因为太怕这件事情,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他也许在做梦,因为他竟感觉不到疼。胸口麻木的一阵阵在发凉,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周围静谧极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他听见血液流淌在血管里的声音,他听见轰鸣声。

      他转过头,看见他们都在哭。
      他们通红着眼眶,张着嘴在哭,他们好像很痛苦。
      他们为什么哭。

      他茫然地走出这间窄小的房。
      他不想哭。

      胳膊被猛地拽住,他被他的助理推搡进车里。
      他将头靠在车窗上,看见外面无数的人,他们互相推挤着,在问着什么。
      他看见很多警察,看见他们吃力地在维持秩序,周围甚至拉起了警戒线。

      他将头撞向车窗,便看见几个拿着小本子的记者突然朝他而来,他们在拍他的车窗,他们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意识游离着,仿佛逃出了体外。
      直到窗帘被助理拉起来。

      6
      “唐先生,你冇事吧?”
      他看见眼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对他说话。他凝目看向他,努力辨认他在讲什么。
      最后,努力地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想好好地睡一觉。“——我想瞓觉,我想好好睇一瞓。这样呢,我醒来——”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在发梦。
      这样,一切就都没有发生,他就还好好的。

      可他未能马上入眠。

      助理送他回他们的家,家门口堵满记者,他进不去。
      他像个旁观者,冷眼看着门口围的严严实实的记者。
      他们想知道什么。

      他甚至想笑。

      他被戴上墨镜口罩和帽子,助理和司机大声喝骂将话筒戳到他脸上的人,他几乎是被他们架进了家里。

      打开移门,bingo飞快地窜出来迎接他,在他脚边亲热地拱来拱去,又越过他,像在寻着谁。
      他转过头,看见它走向玄关,朝门外张望。

      胸口忽然一阵抽痛。

      他推开将他搀扶住的助理,去厨房盛了一碗海鲜粥。
      帮佣听他的,将粥一直用文火煨着,粥汤很黏稠,是让人一闻见就觉得幸福的味道。

      他抬起手将粥灌进自己嘴里,粥汤缓缓淌进食管,一点点将他熨暖。
      真的很好喝的。

      阿仔,我等你回来喝啊。
      他抬起头,看见显得呆愣和悲怆的助理,扯了抹笑出来。
      “你返去啊,我去瞓觉了。”他说。

      喉咙里有隐隐的疼痛,带出不受自己控制的喑哑和颤抖。
      他抚了抚喉间,手缓缓地垂落,最后停留在仍在跳动,却觉得空荡荡的心脏。

      他扶住扶手,艰难地一步步走上去。
      他走到他的房间,一切还和白天,他刚刚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抱住他挂在椅背的家居服,在他的床上面躺下来。他的抽屉里有他的药,他起身将抽屉打开。

      里面有很多药,一瓶瓶,整齐地码在一起。

      哪一种吃了能睡着。
      哪一种吃了会让人不那么空。

      他快被掏空了,整个灵魂被攫取。
      痛倒是不痛,可是空落落的。
      难受的不如死去。

      他看见安眠药。
      自从他有一次,背着他吃了很多很多的安眠药后,他再也没有把整瓶的药给过他。
      他把药藏起来,每次只给他一两颗,用纸巾包起来,塞在他药盒里。

      那么,他能睡一觉了。

      7
      “哥哥,哥哥?daffy啊,醒返啦!”
      像有人在叫他。
      他迷瞪地睁开眼,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身影在自己眼前晃动。
      他摇了摇头,目光艰难地聚焦。
      他看见Leslie。看见他趴在床边,抬手拍他的脸颊。

      “你是不是做咗噩梦啊,你的衫都湿透了。”他的指尖抚过自己额头。

      “我系不系死了?”他喃喃地问。
      “喂,你讲咩胡话?”他听见他说,语调活泼的。
      “我也死咗,所以才能看见你,系不系?”他伸出手,去找他的。
      “痴线,醒返啊!”他听见他在他耳边大声喊道。

      他支起上身,用力地捏住他的衣袖。
      那是一件杏色的西装,跟他出门前一样的。

      “daffy?你发咗咩梦啊?点解看上去这么痛苦?”他看见他用另一只手捏起衣袖,为自己抹汗。
      是梦吗?

      怪不得刚刚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切。
      他松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
      眼泪淌下来,流进嘴角,却觉得喜悦。

      他寻到他的手掌,与他紧紧地相握住。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细细熨贴他所有的不安。
      空荡荡的心在那刻满了起来。

      “喂!做咩哭啊?咩事啊,做了咩梦啊?讲给我知啊!——我一返来屋企就看见你在困觉。”他看见他扬起眉,面目是那样生动。“不系吧,困觉——”他夸张地挤眼睛,眉头紧紧地蹙起,“不系讲好一起打球咩?唔守信用!”

      “冇啊,我一直再等你返来。”他支起身体,急切地望住他。
      “好啦,我现在返来了。走,出发!”他直起身,将手从他掌心间抽出来,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好啊。”他掀开被褥,“对啦,食饭没啊?我叫阿姊煲了海鲜粥,去食啊。”

      “好啊,我一定要多食两碗,大大力,将你打的趴下。”他笑起来,转身。

      离他而去。

      他惊慌地一伸手,想抓住他。

      脚却一下踩空,整个人从床上坠下去。

      8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他的床上。

      他看见棕褐色的天花板。

      他擦去满脸的眼泪,再摸了摸自己沁出冷汗的额头。

      掌心空荡荡的,像有过,也像不曾有过。

      但有咩系不同的。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

      永远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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