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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吹麦浪 一 他说,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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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有你们,他比烟花还灿烂。
他就像烟花,却比烟花灿烂。从地面缓缓升起,渐渐离去,离他而去。
升到夜空后,璀璨地绽放。天际五彩斑斓,轰轰烈烈地开出最美丽的颜色,然后稀稀落落,悲惨地死去。最后化灰落地——谁知道,他去哪里了?
“你比以前大胆了很多。”苏施黄感慨道。“——像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种,你以前从来不会说的,他比烟花还灿烂——就更不会说了。”
唐鹤德笑笑,低头专注地泡茶。“总要谢谢他的粉丝。”盖上茶盒,将手上沾到的茶末拍开。他顿一顿,又道:“我都57了,还怕什么?”
“这么说来,你以前怕喽?”苏施黄故作惊讶。一边将他泡好的茶挪到自己面前,吹开茶旋抿了一口。“好茶。”她龇龇牙。
“不是怕——”他无奈,只好再泡一杯。“也许就是怕吧。怕别人诋毁他。”
这么多年他都小心翼翼地过,终于等来主流媒体抛开成见,对他客观评价。这就像是——传说中伟大而宽容的时代终于来了。
“好好坏坏的……”苏施黄咕哝道:“有什么好怕的?Leslie就不怕!”
“可他在意的。”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茶几上,花瓶里的那一束白色百合花上。“我知道他在意。”
苏施黄眨眨眼,咧嘴笑道:“怎么可能!Leslie这么大大咧咧的人——”
唐鹤德突然笑了。“他大大咧咧吗?”
“可不?我觉得不挑食的人都有点大大咧咧。”她笑道:“而且,他很多话都这么豪爽直接地往外说,可不就是——哈哈。”
他附和着笑了两声,眼角笑纹叠起。“要不要吃点心?我让阿嫂煲了海鲜粥。”
海鲜煲粥,鲜得狠。苏施黄盘腿在沙发上,吃得腮帮鼓起。
“对了!不止不挑食,Leslie牌品还特别差。打牌都是扔的——像打保龄球似的。”她嘴里塞满粥,含糊道。
这哪里是大大咧咧,分明是脾气差。唐鹤德好笑地想。
可偏偏,Leslie在外面时,总将脾气藏得特别好。所以偶尔发几次脾气,就特别深入人心。
他又有纠结的特质,也不去跟别人纠结,自己跟自己纠结而已。
好像少有人能摸到他的心。
“他想赢牌嘛,你们又都不给他牌。当然气了。”唐鹤德说。
“是是。就你肯给他牌——反正你们左边口袋出来,右边口袋就又进去了。”苏施黄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的麻将还不是跟Leslie学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害他四甲不入。”
还是国荣杯的往事。唐鹤德捂住眼,低沉地笑了。“我不是亚军吗?我赢了——还不是他教得好。”他笑了许久,就又不笑了。只是捂着眼睛,久久地沉默。
“……Daffy啊。”苏施黄说:“我又梦到他了。”她含着勺子,歪头想一会儿,“明明是他生日,我却梦到他给我过生日。我一个人切蛋糕时,他突然出现在树后面。我开心地跳了起来。我一下子忘了我今年几岁。后来总算想起来,我61岁了——”
“嗯。”
“……他跟我说,让你不要再为他伤心。”
“你怎么又能梦到他?”唐鹤德闷声问道。
“因为我们以前就是无话不谈的。”
“……”唐鹤德忽然抬起头,双眼氤着潮湿的水汽,眼尾却干干净净地没了眼泪。“以后你再梦到他,你让他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我不听别人转达的。”
这么说,还是要伤心了?
可是怎么可能不伤心。
她心里不可抑制地疼着。十三年了——就连她,想起他时,也会时不时地痛上几回,更遑论他呢……
“别难过,也别伤心了。”苏施黄说,“Leslie肯定也这么希望。”
唐鹤德塌下肩,缓缓靠进沙发里。“……不是难过,也不是伤心。”他哑声道:“告诉他我不伤心了——好吧。”
别让他在天上都不安心。“他再到你梦里,你就跟他说,我习惯了。”他抬起眼,勉强扯了个笑:“再来一碗?”
苏施黄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碗底早就空了,而她含着勺子,不知道在干嘛。
“不了,年纪大了。怕痛风。”苏施黄放下勺子。忽然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习惯了——心里酸涩,难过地要死。却记得在唐鹤德面前尤其不能表露出来。
她抹一把脸,“我要走了——要走了。有点事……sorry啊——本来想陪陪你的。”她站起身,环顾周围,突然看到一个玻璃封好的柜子。
里面陈列着许多奖杯。
她眨眨眼,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出去了。唐鹤德送她到门口。
苏施黄回过头,再看看他空空荡荡的房子和他满满当当的奖杯。
一个将近60岁的人,陪着他的只有佣人司机,没有伴,也没有孩子。
就像风中枯树,无花无果,风吹得急一些,树就轻易倒了,什么都没有——可他本来有的。何况,他原本坚强挺直的脊背,如今已微微弯倒。
苏施黄摇下车窗,朝他挥挥手。“进去吧!别送了——”
唐鹤德微笑着也挥挥手,站在原处目送她远走。
“他还会回来的——阿苏,你知道吗?我原本连神都不信,可他走后,我全信了。”他喃喃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和他就像在战火里喧嚣过一遭。这爱情,没有婚书也没有墓碑证明。
可他自己心里牢牢记得,深深牵绊。
一刻不敢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