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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她和庭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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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南港国际机场人潮依旧,与林影初次拜访的新秋如出一辙。
唯一的差别,在于信息版面的一排红字。林影眯起眼睛,看不清写的到底是不是“延误”。母亲在一片寻亲的、接客的当中随波前进。林影摩挲着通道竖起的铁围栏末端,打了今天的第三个哈欠。
父亲轻拍她的背,向妻子高声传话:
“卉茵,儿子到底来了没有——”
可惜陈卉茵只来得及露出一个后脑勺。
林影是请了两节课来的,父亲林则哲不得不开车去学校接她。早高峰的高架一堵死,他们就再挤不到前面,铁栏外一圈都满了。
陈卉茵路上一直在念,定这个时间不妥,搅得大家不安宁。她一面念着不中听的话,一面又显得很高兴。每次听闻喜讯,她差不多都是这种反应,像是承认某种福分,就会有天大的不幸接踵而至。
父亲闻言,双手离开方向盘,摸了一下额头。正如母亲听不到他呼喊时,他也会那样摸自己一下。
林影假装吸维他奶,发出急促的、“嗦嗦”的响声,埋头盯着手机锁屏。界面残留着几条消息,都是许嘉越发她的,无疑是关于请假的揶揄猜测。
“你的理由让老头脸都白了!”
“曹大人怕不是要把你钉在耻辱板上一周哈哈哈哈哈哈”
“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看不出来啊您还芳心暗许了!”
林影单手打字打得噼里啪啦:“扯,你,的,球。”
她想了想,又把标点全删了,徒留几空格,极其符合现在的处境。
“大概是出来了,”父亲说,“别看手机了。”
“爸爸,说的是哪个?”
她倚靠的铁栏再往前,是一对家长模样的男女,两鬓花白,守了相当之久。消息被从第一层铁栏传到他们那儿,经过激流勇进的陈卉茵,再通达到林影这里。她探身去听航班始发地,隐约有了模模糊糊的确定。
“就是这班!爸爸,是哥哥——”
话未完,林影已经沿着栏杆不自觉地小跑起来,迎面涌来踏上归途的人群。他们的脸不尽相同,却尽是重逢之喜。
陈卉茵并没能走得很远,和一个中段的司机换了位置,旁边有缺口,林影便优先扑了上去。信步而来的没有捕捉对象,她望向陈卉茵。
母亲津津有味地品味着某个下机乘客。
“你看那行李箱,是不是特别像我们家林昭用的?”
“他哪里会黏贴纸啊,”林影定睛一看,发现那箱子五颜六色的,相当有个性,“妈妈,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正期待陈卉茵反击,却感到母亲一愣。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循着视线慢慢追寻过去。
——同林昭的目光碰个正着。
二人空中交汇的一刹那,他就立刻垂下眼睛了。
暌违一年半,他无论哪里都可以找得到曾经的影子。
林昭生得像母亲,五官细致,整体趋近和谐。对于这张看了十来年的面孔,林影挑不出错。
陈卉茵凑过去,难以置信地端详了林昭一会儿,随后一把扒住他的羽绒服。
“你小子,没觉得短了吗?又高了!……那国家怎么样,有饭吃吗?……怎么更瘦了,是不是天天泡面,天天垃圾食品?”
林昭被母亲连环轰炸,顾不上一一作答,时断时续地附和。
他越走越近,她就在母亲背后越藏越深。
他瘦削得一如高中时代,连背包都没换,总觉得仍是记忆中在图书馆乖乖值班的哥哥。狐朋狗友们依次来探望他,同情他被剥夺了午休,尚为初中生的林影却深感那景象弥足珍贵。
林昭身后是一扇微风拂过的大窗,桌子上放着鲜花——既是管理员老师的闲趣,亦是一种权力象征。花枝停在他的脖颈处,使得他的呼吸总是又轻又细。每每林影把借书卡递过去,林昭就对着拍得烂透的证件照笑一下。光打在他的眉梢,非常白,同时非常易碎似的。
之后不过两年,她和林昭来之不易的同校生涯就草草收尾了。
母亲对林昭是一味地发热,热切地说话。林则哲越过发呆的林影,捞儿子的箱子。
林影倒不介意成为小尾巴。父亲拖着行李走得很快。那玩意儿和林影想得如出一辙,是磨砂纯黑的,侧面零星贴着几张托运条码,深蓝的名牌自把手耷拉下来。
林影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那个牌子,颇为心虚。自己活脱脱像个不经主人允许进了屋子的贼。名牌落下间,能拼凑出熟悉的字迹。
林昭。
双木林。昭然若揭的昭。
是他常用的零点五毫米圆珠笔。
“……小影!”
“啊啊?”林影慌忙道,“怎么了?”
“哎呀,我们说到,林昭以前不是看那个什么游戏吗,我看人家贴,以为就是他的……和小影说的一样,你不喜欢箱子上……”
陈卉茵似乎结束了衣食住行的例行询问,开始往这厢投弹。所幸林影被一笔带过。
“爸爸,妈妈,小影不上课吗?”林昭打断道,“今天是周五工作日,她怎么会在?”
他照例不看她,专注全给了父亲。
林则哲回答:“小东西想来,就顺路来了。你知道我从净泉路往下开,总要遇到她学校的……”
“净泉路?”林昭惊讶道。
林影心想,爸爸果真全给抖了。提到净泉路,林昭哪怕再无所谓,也一听就要懂了。
她没有考去他的母校。
林影曾经对他那个小初高一贯制的私立极为执着,即使是一点儿沾边也不愿放过。凭林昭的知情程度,不难想到这个选择蕴含了多少决绝。
林昭只是说:“那她去了文纪啊,不错。”
文纪中学是公立,和林昭母校的高中部平起平坐,从某种角度来说,还要更胜一筹。要紧的是地理位置实在,离家里不过五站地铁,于情于理都是上乘之选,没有抱怨的余地。
他们赶赴停车场,由林则哲掌舵。车里暖气很足,闷得林影犯困;父亲开车向来很稳,让这个空间理所当然地成了补觉的床。她昨晚还是辗转反侧的,此刻却安心下来,情不自禁吐了一口气。
陈卉茵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林昭,好好给你妹妹说说国外怎么样!吃的好不好啊,学习困不困难啊,英语是不是要有语境进步快啊……”
“食物没那么难吃,有意大利菜、印度菜,”林昭配合道,“亚洲超市、中国餐馆很多的。”
“那小东西岂不是要吃成肥崽?”林则哲从后视镜朝林影使眼色。
“肥个鬼哦……待会儿把我放到地铁站就行……”
当事人眼皮打架,懒得跟父亲争论。
“那我们直接回家咯。”
“无所谓。我好困。”
“还有几十分钟,你困一觉。”
陈卉茵笑着把白熊抱枕递过来。
林影把枕头塞进靠背的空隙,蜷起臂膀。
像一个好哥哥一样,林昭侧过头,拨开她不听话的额发,挪出更多位置给她。
她没戴框架镜,也睁不开眼睛,一切都像是高度失真的色块。他的手指带着些微凉意,迫使她清醒了几分。
他是真实存在于此的。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啊?”
“一月七。”
“好快。”她喃喃道。
从现在数起,大约三周不到。
“那林昭抓紧享乐,不过千万别到处聚会,空空时间,”陈卉茵宣布,“孩儿们,我们还要去看拜访亲朋好友。你小姨嚷着要见你们,发了好几条微信给我,我都不晓得怎么回。”
“高中的都上课,估计没谁约我。希望能早点订票吧。”林昭说。
“不是我说了算话的……林影!你元旦的时候有假吧?怎么调休的?”
“拜托,妈妈,我元旦才放几天啊……加上双休,一共三天,多紧张啊。”她无力地抗议。
“无效,驳回。”
林影重重哼了一声。
“你妈妈家里啊,就只有我们在南港,”林则哲开口道,“原来林昭上小学,回老家还要坐红皮车,睡一夜,隔天才到。”
“啊,那个啊……我还挺想再乘一次的。”
耳边隐约传来林昭的窃笑,她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嘴角扬起。当他们重逢于机场,林昭还是那个会偷偷笑她的林昭,又其实好像完全不是了。
“别说,我们林昭七岁还不敢爬到中铺,一定要从桌子上踏上去。你爸急得团团转……你可麻烦了!抱你嘛,你又不肯,嫌丢人。小小年纪,怪要面子的,”陈卉茵又道,“现在高铁也有通铺,你不会再怕了吧?”
林则哲显然被乐到了:“没事,爸爸给你定硬座。都快二十了,林昭不怕跌下来,我都怕。”
“你们无聊不无聊……人家回来一趟,就喜欢揭短,以后就不想回来了。”
林影一边帮腔,一边再去窥视林昭。他神色如常,反应甚至比想象的还要淡薄。父母继续一唱一和,尽管他有问必答,却绝不提供超出范畴的信息。
后座玻璃映出他们兄妹,明晃晃的一家人。
立交桥的影子便迎面覆下来,盖住她全部的视野。林昭和父母纷纷压低了音量,空调嗡嗡嗡嗡。她终于睡着了。梦里是春天,她和庭院的花,和一群蜜蜂,它们嗡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