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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获新生 ...

  •   “你下的什么毒?”纪然弓着身子,五指死死攥住囚衣。

      “才吃进去多久......这就......需要解药了?”

      “那是你快要饿死的征兆,不是毒发。龟寐丸会使服用者丧失意识,你没有知觉,但其实我们见面已是三日之前的事了。若不是你体内还流淌着妖血,你断然坚持不了这么久。”刘夫人把边道边把浸满油的粗麻布条缠绕在用来挂包袱的木棍上。

      峡谷中牢房的下方虽然蓄满化骨水,但不代表囚犯每日都没有落在平地的机会。其实,水下暗藏着一块坚硬如铁、抗蚀耐腐的石台。狱卒在每日午时便会让其准时升起,堪堪高出水面寸许,方便他们将当日的饭菜从牢门中上锁的“狗洞”掷进去。

      可在这鬼泣峡谷里,又能指望什么像样的饭菜?

      盛放食物的甚至称不上是容器,不过是一块粗糙的泥板。狱卒们懒得费心,随手和些泥水,晒干成形,便成了囚徒们的"餐盘"。若是用正经的陶碗,摔碎了反倒要心疼器皿;可这随手可制的泥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砸得四分五裂,也不过是再捏一块的事,多么省心。

      泥板上的"饭菜"本就少得可怜,再经这一掷,常常七零八落。运气好时,泥板尚能保全,食物勉强留下大半;倒霉时,泥板碎裂,饭菜糊了一地,甚至整块坠入化骨水中,在“骨汤”中消融殆尽。

      通常,升上来的石台表面都湿漉漉的,残留的化骨水如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囚犯们的双脚。可谁会在意那点灼痛呢?比起饥饿啃噬五脏的折磨,这点痛楚简直微不足道,因此大部分的囚徒们都会像野兽般扑向散落在台上的残渣。因为这短短半盏茶的"用膳"时间,是他们一天中仅能获得的喘息机会。

      纪然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在得到龟寐丸后,在石台尚未浮出水面的半个时辰前,仰头吞下。他死死咬住舌尖,用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直到听见远处狱卒拖沓的脚步声。

      "砰!"

      身体重重砸在刚浮出水面的石台上。化骨水灼蚀着他的侧脸。

      因龟寐丸的药效发作,纪然的瞳孔已然涣散,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静止。

      守卫见纪然一动不动,低喝一声,唤来几名同伴。哗啦作响,沉重的铁牢门被缓缓推开,在幽暗的地牢中荡起一阵阴冷的回音。几名守卫谨慎地围上石台,其中二人半蹲下身,一人用手指探向纪然的颈侧,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眼睑。火把的光影在几个守卫紧绷的面容上跳动,直至勘验一番后确认纪然已经是一具“尸体”,神色才终于放松下来。

      "又死一个。"其中一个守卫用靴尖踢了踢他细可见骨的手臂,嗤笑道:"倒是会挑时候,省得我们喂饭了。"

      随后狱卒们解开纪然手脚上的铁镣铐,只见腕间留下红的发紫的血痕。狱卒们像拖死狗一样拽着纪然的脚踝,在粗粝的石地上拖拽着,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衣料被磨得嘶嘶作响。盘着的长发也随之散乱,在地面蜿蜒。纪然就这么一直被拽到峡谷后的乱葬岗。外头的寒风呼啸而来,守卫们每人陆续铲了几锹土,挖出个浅坑后就把纪然草草掩埋。

      “还愣着做什么。真想饿死自己不成?”刘夫人接着纪然生起的小火堆,点燃了手中火把。看着发愣的纪然,还以为是药效未过。

      纪然沉默地解开包袱,露出一个朴素的木盒。掀开盖子后,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五个糯米粑——那是用蒸熟的糯米反复舂捣、压实风干制成的,经如此处理的糯米粑能经久不腐,是播州寻常的冬季干粮。

      就在看见它们的刹那,胃里那股翻绞的痛感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吞咽欲望。纪然抓起一块,顾不得形象,张口便咬。风干后的糯米粑坚硬如石,寻常人根本难以下咽,民间往往要架在火上烤软,待其蓬松温热,再蘸盐而食。

      即便这糯米粑干硬的像石块,可对纪然来说却已是珍馐。

      鬼泣峡谷中囚犯们的口粮,向来是狱卒粮仓里霉变发黑的陈年谷物。狱卒们往往泡水胀发,要么捣成糊状,好让口粮份量多些,撑得住多次发放。若是连霉粮都没了,狱卒们便索性断粮,等到他们的攒起的剩菜变成馊臭发酸的泔水,再糊在泥板上施舍给囚犯们。

      峡谷内没有消遣,狱卒们唯一的乐趣,便是午时看着饿极的囚犯们匍匐在地,像畜生一样吞食连猪狗都不屑一顾的腐食。每当此时,他们便哄然大笑,乐不可支。

      五个大如拳头的糯米干粑,不过瞬间的功夫,便被纪然狼吞虎咽地消灭殆尽,连碎屑都没放过。吃完之后,他随手抄起包袱里的竹筒,晃了晃能听见水声,打开塞子仰头便灌。喉结滚动,清水一滴不剩地滑入喉咙,仿佛他连吞咽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可如此激进的吞咽方法,令多年来干渴受损的食道发出了抗议。清水尽数灌入喉管后,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直窜上来。纪然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呛咳着。

      “着急什么。又没人抢你的。”回过神来刘夫人已收起了包袱布,站到岩洞入口处。

      “咳……!!咳咳咳……!!!咳咳!!”纪然感觉自己的肺管子都快要咳出去了,久久不能平复。他这具身子受了十四年的摧残,早已是强弩之末。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若没有刘夫人提出的交易,峡谷附近随便一处荒地或“骨汤”还说不定真的是他的长眠之地。

      纪然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咳!咳咳……你之前说的具体安排,是什么?”

      刘夫人见纪然脸色稍缓,道:“披上包袱里的斗篷,跟我回客栈。明日,随我回绵州。”

      “……绵州?去星枢城?”

      “没错。”刘夫人回答的很干脆,背过身示意立即启程。

      见纪然还未有所行动,又道:“快披上。你到了客栈还得沐浴理发,时间可不等人。”

      纪然拿起斗篷。看似厚重的斗篷其实颇轻,其内夹里缝入了毛絮,披在身上空气中的寒意一下被隔绝在外。

      “伙计的,我离开前吩咐的热水,可都备好了吗?”

      “诶!客官您回来的时间正好,都备好了。”酉时已过,客栈掌柜的只剩一个店小二。他原本整个身子像泄了气般摊在椅子上躲懒,见刘夫人后却立即换了副辛勤面孔。

      刘夫人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道:“辛苦了。这点心意你收下吧。年关在即,想必要用钱的地方可不少。”

      看见赏钱。小二哥连连道谢:“哎呀……客官大气!嘿嘿,那……那小的就惭愧收下了。厨房旁边就是浴房,您请便!您放心,我只要听见里面有水声了,这前边儿我帮您看着,绝对不出岔子!”说完还连拍了两下胸脯。

      “多谢。对了,方便再给我一把锋利点的剪子吗,我有用处。”

      “当然可以!您稍等,我这就去取。”店小二没有多问。在他去取剪刀的功夫,刘夫人轻咳示意让门外的纪然溜上楼。

      鬼泣峡谷坐落于播州的偏远山区。播州作为边疆州郡,虽然与都城同样有着宵禁制度,但实际执行远不如长安严格。冬季里寒风朔朔,日头又下去的早,酉时过后街上便黑压压一片。纪然与刘夫人来到这个小镇并无金吾卫驻扎执勤,宵禁于镇民而言似有似无,所以纪然才无惧在客栈门口等候。

      纪然来到房中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烛台位置。点亮蜡烛后,房角那处梳妆台上的锃亮的铜镜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纪然鬼使神差地走近。

      "哐当"一声,只不过看了一眼,他立马踉跄后退,甚至撞翻了矮凳。

      纪然却又像着了魔,再次缓缓挪回镜前,这次他死死盯着铜镜。纪然最先注意到是自己深陷的眼窝——那两处凹陷如此之深,仿佛有人用勺子生生剜去了血肉,眼下的青黑一直蔓延到颧骨上方。整张脸上布满斑驳的污迹,惨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干裂的嘴唇婉如旱荒的泥地。

      十四年暗无天日的囚禁,在他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只因纪然自入狱后未曾有过自视的机会,才让这一刻如此震惊。身上由麻衣制成的囚衣早与污垢交融,未曾修剪的长发早已纠结成团,像一蓬枯草般披散在肩头;灰白相间的发丝间,好似掺入了草木灰一般。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脸那道被化骨水腐蚀的崭新伤疤。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污垢,腕间处布满铁镣铐遗留下的紫斑。只有那双棠梨色的眼睛,能让纪然依稀还能看见一丝旧日的影子。

      铜镜逐渐模糊,直至两行滚烫流下,纪然才意识到是自己眼中不自觉地涌出了泪水。

      纪然的母亲银月,是个半妖狼女,换言之纪然只有四分之一的狼妖血统。尽管十四年前身份败露,之后人人喊他妖子、妖物,但实际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半妖的特征,仅是一双如灰狼一般色浅的兽瞳彰显他的不同。因此,从小母亲教授他的第一个法术便是所有妖精必修的幻型术。此术可以把自己的外型改变成他人模样,变化的细节越多,维持幻型越考验施法者的精力。因而受伤了的妖精,往往为了保存精力,会放弃保持幻型。

      吱呀——门被推开。是刘夫人来了,一进门就皱着眉。纪然迅速拭去泪痕,转身见刘夫人从袖子中拿出包袱布子铺在地上。

      “到布中间来,坐着别动。你的头发必须打理一番。否则你等下沐浴时湿了水,更是一团死结。”

      “不用了。我自己来。”

      刘夫人将一把锋利的剪刀轻轻搁在梳妆台上,独留纪然一人在房内。

      纪然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铜镜映出他的指节苍白如骨,却稳得出奇。梳子艰难地滑过耳后,在脖颈处就开始滞涩。每往下梳一寸,发丝就绞得更紧一分。每每强行用力梳到肩胛骨时,整把梳子便会突然卡死,再稍一用力,发丝便会断裂开来。

      "咔嚓"一声脆响。纠缠了十四年的发结应声而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纪然的动作越来越快,剪刀开合间,一缕缕灰白相间的发束纷纷坠落。当最后一缕死结被剪断时,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轮廓。纪然看着镜中自己的惨相,喉咙涌上熟悉的酸涩,那是早已遗忘的委屈。纪然忽然想起,自己刚入狱的那段时日,每夜都会这样无声痛哭。那时泪水还能在脸上留下痕迹,不像现在,连泪珠滚过伤口时都感觉不到刺痛。

      在鬼泣峡谷,纪然如同圈养的牲畜,日复一日承受着细碎的折磨。那些无休止的羞辱与折磨,早已将他的心灵蚕食殆尽,只剩下麻木的空壳。可此刻,这面斑驳的铜镜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生生剖开了他结痂的心防,令他眼泪决堤。

      “凭什么?凭什么??!我分明清白无辜,遭人诬蔑陷害却因这可笑的身世背负虚构的罪名和骂声,遭受这等无妄之灾?!”纪然心想。他掩面痛哭,依旧死死咬住下唇,防止自己发出一丝哭声。

      擦去眼泪,纪然用那块包袱步子将所有断发收拾起来,那是他累积十四年的屈辱与不公。打开房门,刘夫人依旧在房外站着。

      刘夫人瞟了一眼纪然忍声憋红的脸,道:“浴房就在厨房旁边,下一楼后往正堂的反方向走去就能看见。记得脚步要轻,速去速回。”

      浴房中氤氲的蒸汽在烛光下流转,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纱。他站在大木桶前,看着水中漂浮的药材包——当归的苦涩混着艾草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纪然手持葫芦瓢,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第一瓢水淋下时,他浑身一颤,仿佛那不是普通的热水,而是涤荡灵魂的圣泉。水流顺着发丝冲刷而下,在脚边汇成浑浊的漩涡。澡豆在掌心揉搓出细腻的泡沫,每一次揉搓都带走一层陈年的污垢,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许是在峡谷中养成的本能,纪然对每一滴水都格外珍惜。他洗净满身污垢后,木桶中的药汤竟还剩下大半。纪然按捺不住想要奢侈一番的心,忽地整个人浸入木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药材的芬芳沁入每个毛孔。他仰起头,水珠从睫毛滴落,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浴水。多少年了?自从被投入大牢,连喝的水都要计量,更遑论这样奢侈的沐浴。木桶中的水因药材包渐渐浑浊,但纪然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他的内心逐渐坚定——不论如何,都要查清是谁陷害的自己,让其也尝到同样的苦楚或更甚百倍。

      待纪然再回到房中,刘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在看见纪然的一瞬间,她竟也不知为何,两眼湿润。

      “没想到还挺合身,省的我去店里吩咐人裁制一身了。今晚你就在这里歇下,明早卯时我会到这里与你碰面。”

      “那你呢?”纪然问道。

      “我自有安排。”刘夫人说罢便要离开,见她如此纪然也并未多问。

      只是在刘夫人即将把门带上时开口道:“药材和澡豆,是你转交店家的吧?当归、艾草、澡豆此类用于洗浴的材料可都不便宜,寻常百姓是不会随时备着的。……多谢了。”

      刘夫人听完后静默不语,把两扇门轻轻一叩。

      纪然用粗布慢慢拭着湿发,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头。再次坐在铜镜前时,镜中人虽洗尽了污垢,却显出一种更为触目惊心的苍白。一种经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白,像久埋地下的骨瓷,泛着青灰的死气。

      “……这还是我吗?”纪然摇头轻叹了一声。

      他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空洞地穿透镜面,直至湿漉漉的发丝不再滴水,才恍然回神。纪然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到床上,简陋的木板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背脊接触到坚硬床板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令他心头一阵感动。这是十四年来第一次,他的身体能够完全舒展开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十四年前初到幽州参加九州盛艺会的那晚,也是睡在这样一张普通的木板床上。床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连木头的纹理都如此相似。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全然不知那场盛艺会将会令他坠入深渊。纪然脑海中回忆着尘封的过去,眼皮子亦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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