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小良篇 第一章 ...
-
血液,被光剖析的透红,微寒,从她的手腕处滴到我的唇间,已有近乎一白日了。
我已不再那么渴。
雪白的世界外光影交错,恍暗的房间里安无声息。
那年,我五岁。
那年,早早的下了大雪,田地里没什么收成,她又感染了炎症,没钱治病,
临走些天,她躺在床上,喘着大气拉着我说,
“儿子,妈妈要去远方找你爸爸了,你不要哭,要好好活着!等你长大了,带着妈妈一起去找他好吗?”
那时,我没有说话。兴许是被吓到了。
她在深知自己即将离去时,联系了孤儿院。
那时,我已经饿了一整天了。
她割开自己的血管,
我无力的躺在她床边,血液顺着廉价木板床的边缘丝丝落下,张开嘴巴就能喝到。
她的生命也随着血流的干涸而渐然消散。
我仍旧躺在地上。
雪花在外头越积越厚,刺眼的太阳从始至终都无暖意,也没有幻映出任何一个人。
我睁着大眼睛,也看不清世界的样子。
我不知道妈妈口中的爸爸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我一直称呼着的妈妈的姓名,可能那时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叫什么,我从哪里来。
妈妈也不曾讲过她跟我从未见过的爸爸的故事。
入夜,朦胧带着寒气,远方依稀上演着烟花聚爆,外面并未升起月亮,却有被微光撕扯得变形的影子,和不轻不急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躺在那个有着粗糙手掌的阿姨身上,坐着去孤儿院的大汽车,用不着抬头,一眼就是窗外,暗烁的星星映出一缕缕夜光,平稳的大马路上见不着几个生物,司机叔叔与阿姨的浅声谈笑,我始终没有睡着。旁边还端坐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大约有十来岁的模样,长相平常,一个盖住了腿的画画本子上留着的是鲜黄颜色的太阳,底下好几个人拉着她欢笑,她笑的很纯真。而她自己不算敞亮的眼睛也满满充斥着光明。
但我不明白,哪里有光明。
妈妈眼角时常泛滥的光如果是光,鲜红血液折射流淌的光如果是光,这条不见尽头的路上毫无希望的光如果是光,为什么要那痛苦的光。
前行了十来公里,到了一处周边全是汽车店的地方,孤儿院俨然埋藏在一众机械油味的城市里,大门坐朝西,两矗极为普通且有些年头的门柱子连接着带有些许锈迹的铁门,上头横挂着好几条小彩旗,大概是快过年了。除了门口的保安室,站在外面已看不到什么人迹。一排排两层高的建筑房上盖着有些反光的瓦片,但四周都没有亮灯。大马路上的街灯可照不到这被层层大树掩盖的房子。
摸着黑,阿姨把我抱起,轻轻推开满是裂缝的门,
那门“吱呀”一声,好似在欢迎我的到来。
大家的床很多都是靠在一起的,一米多的围栏包围四周,像囚牢一样。而这样的小床在房间里有二十多个。
没有孩子被惊醒,仿佛都睡的沉沉的。
阿姨脱下我的鞋子,褪去外面沾了血迹的衣服,把我放进被子里裹严实后,径直走了出去。
待门被关紧,没了声音,我才睁开眼睛。
四周却都是一双双明亮的眼眸好奇的盯着我,我略有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只露出一半的视线看着外面。
他们也都散了兴趣,打着哈欠睡下了。
唯有挨着我旁边的那个小男孩一直在看着我。
双目相对,没有过多的思想和情绪,安静,是那一夜唯一存在的东西。
大雪的清晨天空才有些亮,一些孩子就被阿姨们喊醒去上学了,他们是坐孤儿院的车去的,这里六岁以上没有疾病的人都在县里同一个学校。
那个小男孩也去了。
等到天空放晴,剩下五个孩子才被喊醒,我也随着起床。
他们大多有明显的行为或思维障碍。
似乎我是这个房间里最小的正常人了。
坐在房间门口傻傻的望着天空,一看就是一上午。期间不断的有阿姨进进出出,她们也偶尔会问候我几句,仅此而已。
那时的我也明白,我已成了孤儿。
是妈妈,也是这所孤儿院救了我。
午间吃饭,在有些陈旧的大食堂里,叔叔阿姨们站成一排,面前好几个硕大的盆子里装着所有人的饭菜。
我端着盘子无声息的坐在角落里埋着头吃。
“你就是昨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吧?”
不知名的温和嗓音传来,我抬起头,一位戴着眼镜,面露微笑的中年男人正在对我说话,
我对他点了点头,“嗯...”。
“我是这间孤儿院的院长,你可以叫我刘叔叔,副院长她去外地了过段时间才回来,你在这安心呆着,听阿姨的话,不要乱跑。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大家都是一家人,知道吗。”
“嗯,知道了。”我呆呆的回应着。
“乖,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顺手摸了摸我的小脑袋。
“名字...?我没有名字...”
“这样啊,那......以后你就叫阿良好不好呀?”
“阿良...嗯!...阿良.......,谢谢院长叔叔。”
“哈哈,不客气,你好好吃饭吧。”
院长叔叔略显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大踏步的离开。
阿良,一定要做一个善良的,被别人喜欢的人。
傍晚,汽车开进孤儿院,我坐的老远都能听见他们回来的声音。
我还是站在房间门口傻傻的远望,
昨夜坐车上画画的那个女孩也回来了,她是女生里最大的。带着一群小女孩,浩浩荡荡般用欢声笑语充斥着这留有光明的地方。
那个小男孩他也回来了,看见我就停下脚步,咧嘴一笑。
我也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对他说,
“我叫阿良!你呢?”
“我叫刘锐!欢迎你来我们的家!”
就那样,我拥有了一个很多人的家,也拥有了好朋友。
那时,我刻意的忘记了那一天,妈妈的血,我红的眼,还有纯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