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再相逢（完）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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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大梁元佑六年冬，素来偏寒的北境之地已然滴水成冰，万里飘雪，前一日还血腥气弥漫的沙场如今银装素裹。大战告捷，本该三军欢腾的军营中却笼罩在一片愁云哀鸣之中。
夜半时分，西山的主将大营，军中所有副将皆肃然立在帐外，默然不语。无他，皆因主帅重伤，命悬一线。
“景睿，你过来。”梅瑾瑜撑着手臂对着人群后的萧景睿招了招手。
萧景睿踉跄着撞开人群，冲到她的床榻，素来潇洒的面上一片哀苦，嘶哑道：“郡主，郡主，我在，我在……”
梅瑾瑜苍白如雪的唇上浮出淡淡的笑意，释然又无畏，“景睿，当初谢府的事，莫要怪责兄长……”
“不，这本就是我们谢……谢玉欠你们的……”萧景睿低头磕在榻沿儿，泪如雨下。他本就知道那些不过是因果轮回，怪不得谁。更何况当他知晓苏兄的真实身份之后，心中那仅存的微弱的怨怼也烟消云散了。那本就是他们欠林氏的，欠赤焰的。
“我知道你内心赤诚，等班师回朝之后，你若是不愿接受朝廷封赏，便去江左盟帮帮兄长吧。他夙愿达成，如今也该卸下重担了……”
细细叮嘱完之后，梅瑾瑜将视线缓缓地移到垂头跪在榻前的清源与甄平等人身上，道“清源，记得我之前吩咐你的事情，莫要忘记……甄平，如今狼烟已平，重筑北境防线的的计划我已拟好，整饬军方的事情便交由你了……”
“郡主……”
帘幕突然掀开，风卷着细白的轻絮飘了进来，一个修身长立的身影亟亟奔了进来。梅长苏自从接到飞鸽传书知晓大渝派了玄步上阵并搬运重甲机械的时候，心头便不安地跳了跳。他当即命人准备马车轻装奔赴了战场，可是他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见到梅长苏的到来，所有人都默契地为他让开了道路，直直地通向营帐内间的床榻那气若游丝仅仅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身影上。
“小婉，小婉，别怕，哥哥来了，你不会有事的……”梅长苏急切却轻柔地将她揽到怀里，赤红着眼角，声声嘶哑。
“咳咳……”几滴冰凉落在脸上，梅瑾瑜艰难地睁开眼，无力苍白至透明的手指紧紧揪着他颈边的如雪貂裘，眸中却是释放出灿烂的光华，“哥哥，你莫要难过，这是瑾瑜的命。小婉十三年前便该葬身火海，如今撑着破败的身子苟且偷生，身为林家儿女，战死沙场，便已是我最好的归宿。”
“不，你坚持一下，蔺晨会救你的……哥哥只剩下你了，你别丢下我一人……”
“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是清楚，来不及了，”梅瑾瑜的嘴角露出个若有似无的苦涩笑容，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人，“我只是遗憾，未能亲眼见兄长娶妻生子，为林家绵延子嗣了……”
梅长苏强忍着悲痛：“求求你睁开眼，好好活下去，以后我的孩子还要叫你姑姑，他们定会喜欢你的。”
“留下来的人总是痛楚的，哥哥，再容许小婉最后任性一次，我不愿做那个留下来的人，那样太苦了……”
梅长苏紧紧地抱着她，刀刻般的薄唇紧抿，眸中泣血，涩然不语。
梅瑾瑜的意识开始麻木，思维开始飘忽，眼神悠悠飘渺，她仿佛见到十几年前漫天桃花的金陵，母亲的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缓缓走来，头顶的桃花花瓣纷纷落，洒满她的鬓角，母亲温婉地笑着：“这是穆家的小姑娘穆霓凰，初来京城，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她。”
“霓凰妹妹，我是林婉，你可以叫我婉姐姐。你莫要害怕，我会一直照顾你的。”她听见年幼的自己笑意吟吟，接过母亲递过来柔若无骨的小手。
小女孩拿着手指轻轻抹了抹自己微红的眼角，终是柔柔笑起，红霞满面，桃花星罗密布。
“哥哥，我想见她……”
情爱之间，最难的不是情爱的萌芽，而是将这烈火隐忍成清明的星光，照耀各自一生或繁华或寂寥的长夜。
她这一生，自她知晓心中绮念的那刻起，便将它深深埋葬在心中无人问津的深渊，只愿见她欢愉喜乐，所以她顺遂母意，成全兄长。只有在昏迷的本能与无意识的呓语中才使得旁人窥见了其中冰山一角。面对兄长的百般试探，只是避而不语；面对心上人的柔情似水，自卑又矛盾；而在她生命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才终于向她的兄长坦白地承认：她想见她。
她忍受屈辱，苟延残喘地多活了三年，九死不悔，矢志不渝，燃尽生命最后一滴血谱了一曲惊世挽歌，斩断了霓凰与兄长身前所有荆棘坎坷，为他们铺就了十里红妆白首盟约。
她这一生，不负兄长，不负天下，不负赤焰七万忠魂，亦不负霓凰。
却唯独负了她自己。
她为所有人都谋划安排好了结局，也唯独忘了自己。
可是她终究没有等到时局安稳，等到大梁顺遂安康，等到她心心念念的霓凰有时间去爱上她。
她和她之间，此生无缘。
她不愿背弃心中情义，也不愿她背离世俗，不舍她受世人白眼，更不舍她孤独终老，那样太苦。
她从来都是不舍她受一点苦楚，一点委屈。
若有来世，她只愿清清白白地遇见她，然后再次选择爱上她，护佑她。
梅长苏抱着瞳孔渐渐涣散的梅瑾瑜，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随着她的身体越渐冰凉，嘴角的笑意却越渐浓。最终，繁华落尽，胸口的血好像一朵朵鲜艳凛霜的傲骨红梅，绚丽绽放。
“郡主——”
“公子——”
凌霜傲梅，北风呼啸，终是逝去。
梅长苏面色冷硬地将所有人都赶出营帐只余自己与榻上冰凉的躯体后，这才苍白着脸抿着唇，颤巍巍地展开了那封清源刚刚交予自己的信笺。
吾兄殊，见字如面：
妹生前有三愿，一愿赤焰昭雪，大梁顺遂安康，二愿兄长平安喜乐，三愿兄长与霓凰结连理。
今两愿达成，心中牵挂，唯有霓凰，望兄长珍之重之。
吾知兄心思细腻如尘，察妹心中邪念，更知兄长有意成全，心中惭愧。
兄万望勿愧，今生缘浅，妹偷得朝夕已是奢，今已含笑而去。
青青河畔，苍山洱海，愿兄长与霓凰共白头，长相守。
此妹心愿，望兄达成。
妹：婉绝笔。
待他看完后便捂面大哭，悲戚难以自抑。站在帐外的甄平等人听着那声声嘶哑，只能踌躇忐忑，红了眼眶。
南境，云南穆府。
“承瑾瑜遗愿，战死沙场后衣冠冢送回金陵厚葬，一半骨灰葬于梅岭魂归赤焰，这另一半骨灰交予你，言生前无法遵守承诺与你同赏云南苍山洱海秀丽风光，死后愿葬于云南守南境安危。”
霓凰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全身素缟的兄长，颤抖着接过他手中的金丝楠木的墨色骨灰盒紧抱在怀中，并摊开白如雪的信笺，漱漱落下的泪珠晕染了墨色。
出征前的那个温软怀抱仿佛还触手可及，可世事难料，转眼间却成了这冰凉透骨的阴沉木盒。
那些过往，那些温存，终成了逝去的归忆。
那一年夜色晕染，她颤抖着呼吸在装睡的她的唇边落下忐忑又冰凉的触感，咚咚震耳的心跳分外清晰。
那一日寒亭相认，恍如隔世。她性情大改，面容被毁，可是柔情不变，指尖轻触间还是极尽温柔。
那一日廊下灯影绰绰，疏星朗月下，那人垂眸轻叹，如波眸光中映出似海深情，滴滴惹人沉醉。
那一月卫陵相守，她单薄虚弱，两相依偎间却低眉浅笑，承诺此间事了后逍遥江湖，共赏云南四季风光苍山洱海。
……
“这是公子生前曾吩咐我必亲手转交于郡主手上的。”清源躬身郑重地抱出三个木质的盒子，一一摆在桌案之上。
霓凰颤巍巍地扶着桌角上前，冰寒麻木的手指轻轻掀开盒子，右手依然紧抱着那楠木墨盒。入眼只见三个盒子中依次装着红袖段花鞋，凤冠，婚服。三件服饰皆是华贵无比，大红的喜服由上等的蜀锦制造，胸口处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领口、袖口处皆绣有精致的暗色花纹，腰间处由玫瑰紫牡丹生纹锦收腰，百褶裙的裙摆处镶着红色玛瑙石……
满目的红色却仿佛灼烧了她的眼。
清源见此只觉胸中酸楚，踏前一步，轻声道：“这是公子在廊州时一针一线亲手为郡主缝制的嫁衣，愿郡主收下。”
清源至今都还记得那是怎样的一幅凄美景象，她坐在晕黄的灯盏下一针一线，眸中暗含无限的酸楚与不舍，嘴角却浮着浅浅的笑意，柔声道：“霓凰自小不喜描眉不爱女红，只爱刀光剑影，若是让她自己端坐妆前绣这嫁衣，怕是要了她的命。”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北燕三战不利，退回本国，凝华郡主战死沙场，终使大渝折兵六万，上表纳币请和。
“长苏，你真的决定留在云南，不回廊州了。”
梅长苏的视线凝着眼前的一人、一树、一孤坟，淡淡摇头道：“瑾瑜她舍弃了女子最珍贵的清白与尊严换了我三十余载的生命，又耗费心血殚精竭虑用一条性命全了我心中的家国天下，而她临终前所放心不下的，唯有霓凰。我能做的，让她在天之灵安心罢了。”
蔺晨摇了摇他的折扇，“你们这兄妹俩，一个顶一个狠决，可怜我霓凰妹妹，栽在你们二人手里了。”说罢便摇头扬长而去。
元佑七年，梁帝驾崩，萧景琰正式登基为靖武帝，登基后第一道旨意即赐婚南境霓凰郡主与江左盟宗主梅长苏，责令早日完婚。
云南穆府全挂白灵，称守孝三年，拒旨不接。朝中大臣纷纷上奏弹劾霓凰郡主拥兵自重，藐视天威，须严惩不贷。靖武帝弃之不理。
同年六月，夏冬同夫君从金陵赶至云南，协故人所托与霓凰彻夜长谈。
同年十月，云南铺就十里红妆，霓凰郡主凤冠霞帔下嫁江左盟宗主梅长苏。
元佑九年，霓凰郡主诞一女，萧景琰特准其入林氏宗祠，赐名林瑜，封安乐郡主。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再相逢（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