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再相逢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
当这位手握五万禁军的铮铮男儿在那间黑牢中看到瘦骨嶙峋、蓬头垢面瘫在地上的血人的时候,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片刻,想要小心翼翼将人抱起,可是寻了半天也在她身上寻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只好忍住内心的阵阵心酸痛楚狠了狠心,将人轻柔地抱了起来。尽管随行的士兵在,但他此刻也实在顾不得什么,立刻将人送到了苏宅。
梅长苏见到梅瑾瑜的时候,她已然昏迷不醒,那些血腥的红色映在他的眼中,让他仿佛又见到了那年梅岭冲天而起的火光。
“宴大夫,宴大夫——”
宴大夫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看到犹如死人一般的梅瑾瑜的时候,只觉得眉毛都跳了一跳,兄妹两人没有一个让自己松心的,冷哼了一声,但还是赶忙执起了脉。
“地牢阴寒,寒气入体。身上的伤虽是皮外伤,但伤势太重,需要静养,而且……”
黎纲不由得急了,赶忙问道:“而且什么?”
宴大夫瞥了他一眼,见他缩了缩脖子后,继续冷声道:“体内有毒素,暂时还不会发作,但也不好处理,但目前当务之急是处理一下身上的伤,继续恶化下去也会丧命。”
处理伤口,说起来简单,但是却不由得难住了屋内的几个大男人,他们都是知晓梅瑾瑜的真实身份的,而苏宅上下基本都是男人,除了吉婶,唯二的女子清源也被梅瑾瑜前几天便调了出去。
最后还是梅长苏当机立断,吩咐道:“黎纲,你去请宫羽姑娘过来。”
等宫羽被黎纲请进府之后,苏宅便将大门紧紧关闭,无论是已经从静妃那里知晓真相后心怀愧疚的靖王,还是已然知晓梅瑾瑜中了乌金丸之毒的蒙挚,都被人统统拦在了门外。不过尽管闭了府,也有拦不住的客人,靖王殿下不会做摸墙之事,但是蒙大统领对此却是熟门熟路。
蒙挚翻了墙便同率先发现他的小护卫打了起来,最后还是一直候在梅瑾瑜床边的梅长苏大声喝住了飞流,两人这才住了手。
“怎么样了?我听夏冬说她被夏江灌了乌金丸,有没有事?”蒙挚至今想起在地牢中看到的那一幕都觉得心有余悸。
“宴大夫取了她的血,正寻求解毒之法。”梅长苏目光幽远,低垂着头,慢慢道:“蒙大哥,我这个兄长是不是很不称职,明明该是我一直保护着她的,可是每次都是她挡在了我的面前……”
向来大老粗的蒙挚此刻想破脑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不是的,小殊……”
不过梅长苏也并非需要对方的安慰与开解,因着在他内心深处,早就有了答案,无论是何种华丽的辞藻都无法撼动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突然床上的梅瑾瑜无意识地睁开了眼,在一片光斑与色影的跳动中,她想要抓住其中的某一点,那一点渐渐清晰,最后化成一张脸。
“霓凰……”
呓语的声音太轻,梅长苏附耳过去才听清她说得是什么,只是眸中快速地闪过了一道暗芒,没有任何意外与惊讶。
武人心思的蒙挚虽然听清了什么,但是也只以为姐妹情深,根本没有多想。
倒是耳力惊人的宫羽听清后身体震了震,她本就心思细腻,更何况自小长在青楼中对女子的心事敏感地很,她露出了惊诧无比的表情,暗地里将疑惑的目光移到了梅长苏的身上,后者只是神态安然地将关切的目光投在床上,尽管梅长苏没有任何回应,但是她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芒,垂下了眉眼之后,在心中细细消化着这个太过惊世骇俗的消息,并将它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床上的梅瑾瑜又开始了呓语,一会之后神智突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梅长苏后便道:“哥哥,我没事。”可是说完之后又混混沉沉的,让人怎么看都不放心。
而梅长苏听到那句哥哥的时候却怔在原地。
明明是如此虚弱模糊的声音,却好似在梅长苏的耳边炸开了响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颤抖起来。
他不禁自问,多少年了,有多少年他都未在听过这个称呼。
从她在三年前醒过来后,她便再也没有这般叫过他。
直到夜深之后,一直睡不安稳呓语的梅瑾瑜这才平稳下来,留了宫羽在屋中照料她之后,梅长苏这才走到了书案边,磨墨展纸后执笔写了一封信。
这是这位江左梅郎入京后做得第一个任性且感情用事的决定,也会是最后一个。
他根本来不及去衡量与计较做这件事的得失,也不愿去思索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之后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他无法放任自己的妹妹在床上昏迷不醒,生死一线,连内心深处潜在的渴望当哥哥的也不能去满足她。
悬镜司独门秘药——乌金丸之毒,他早有耳闻,连宴大夫都不一定有全然的把握。
细心地将信封好之后,对着一旁候着的黎纲道:“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卫陵。”
黎纲应了一声,看着信封上的‘霓凰亲启’之后眼神闪了闪,又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不由心头一紧,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扎住了似得发疼,急忙低头忍住,慢慢地再次退了出去。
所幸卫陵离京城不是很远,信送出去一日后,便有一位披着斗篷的女子快马加鞭进了城,并悄无声息地进了苏宅。京城之中,除了苏宅的人,没有任何人知晓奉旨前去守灵的霓凰郡主偷偷地回了京,就连与她血脉至亲的幼弟也毫不知情。
霓凰急急下马之后根本来不及同甄平几个人打招呼,甚至也没有注意到宫羽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所露出的古怪神情,便径直奔向了梅瑾瑜的房间。
“兄长,婉姐姐怎么样了?”
梅长苏仔细地掩了她的被角,抬头就看到霓凰满脸风霜地冲进了屋子,毫不掩盖她眼中的焦急,语调平稳地回道:“刚刚喝过了药,身上的伤处太多,怕她痛楚,宴大夫在她的汤药中加了安神助眠的草药,如今刚刚睡下。”
霓凰的目光自进屋后便凝在梅瑾瑜的身上,看着她脸上毫无血色,比之自己离京时也瘦削了许多,领口所露出的部分都被包扎便可以猜到其他地方还有多少,甚至十指上也都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用多想便能猜到对方到底是受到了怎样的酷刑。霓凰用力抿住发颤的嘴唇,眼角有些发红,轻声道:“不过才数月未见,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梅长苏心神伤痛,眸色哀婉,“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霓凰是个柔婉体贴之人,如今见兄长如此自责的神情,有些询问已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无论是为着什么,瑾瑜如今已经变成这样,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她伤重的事实,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她缓缓走到瑾瑜的床边,连斗篷都顾不上解下便侧坐在一侧,手指轻柔地抚上对方的手背,却丝毫气力都不敢用,生怕会加重她的痛楚。
梅长苏深谙霓凰的体贴用心,见此时的氛围,也便识趣地走了出去。
京城的人很快便知晓梅长苏心爱的胞弟从悬镜司出来后重伤垂危,苏宅闭门谢客,大门关得紧紧的,拜访的人也全都体谅梅长苏此刻急切的心情,被拒之后也便识趣地不再打扰。唯有靖王,两次三番拜访都被推脱后也不见任何不悦,只是一直都不曾放弃想要入府探病的想法。
梅长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见靖王,只是霓凰在府的事情需要严密封锁消息,即便是靖王也不能知晓,更何况他如今确实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敷衍靖王,因为瑾瑜所中的乌金丸之毒已经毒发,如今正被宴大夫的金针封了五感,如同活死人一般,宴大夫与蔺晨两人合力研究良久终于得出一个以毒攻毒的治疗方案,明日便是最佳的治疗时机。
靖王再一次被拒绝之后,仰首看着苏宅的牌匾,不由得想起那日母亲知晓梅瑾瑜垂危的消息的情形。
“你说什么?她重伤垂危?”
靖王看着素日沉稳的母亲露出惊慌的神色,心中觉得甚是奇怪,点点头应道:“听蒙大统领说是在悬镜司受了酷刑,而且中了悬镜司的独门的乌金丸之毒。”
静妃不禁着急地问道:“那你去探望了没有?”
“儿臣昨天去过,没见着人,”靖王皱着两道浓眉,“大抵是苏先生急于救治,所以闭门谢客。”
“若是如此,你更该去探望才是。”
“母亲放心,明天孩儿会再过去,好歹也要见一见人,无论需要什么帮助,我都会不遗余力地提供。若是梅二公子真的不幸丧命,也都是为着孩儿坚持去救卫峥,孩儿难辞其咎……”
静妃慢慢走到窗前,扶住窗台默然静立,望着窗外那棵傲然挺立的楠树,心思飘渺,喃喃道:“若是如我所想,她若是真的……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
“母亲,你说什么?”静妃的声音实在是太过轻微,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静妃微微摇了摇头,勉强淡淡一笑,“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