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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阙府记(七) 廖昨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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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昨非头一遭进这庙里,首先想着的是将这庙与自个在沧海明珠里看到的观音庙给里里外外作了个比较。他阿娘信佛,可他不信,遂他这近三十来年人生就进过几回庙,这回比较的两个还算是其中算得上气派的两个。
然这两座庙的气派,也是有云泥之别的。
一言以蔽之,观音庙算个气派,这座神女庙算个相当气派。由此廖昨非得出,有钱和有钱有权是有很大区别的,盖出的庙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其实他是准备进来斩妖除魔大开杀戒的,但是进来发现这里头简直比外头还安全还安静,遂一时有点小尴尬。
这一尴尬他就忍不住要胡思乱想。
不知怎么神游回来,廖昨非觉得他这么胡思乱想,后头肯定要跟着胡言乱语。一想这还是在他外甥面前胡言乱语,那更是要不得。
为避免这种极端情况发生,廖昨非犹豫再三主动找了个话茬,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跟着胡言乱语:“你诓我跟你进来做甚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诓你进来?”
“区区一个猎物哪有那么大能耐把这一整个山谷都给封起来?又不是成了精。再说,它没事封山谷干嘛?”
傅玄似是玩味道:“怕你溜了啊。”
“我没打算遛……”
“我知道,你在睡觉。”
廖昨非心想好久不见要不要刚见面就这么不给他面子,又疑惑傅玄怎么知道他在睡觉,顿时不淡定了:“你偷窥?”
“只是路过。”
默了一会,傅玄自顾自解释道:“在正经事上,我从没诓过你。这山谷确是那猎物封的,我也没料到它有这么大的灵性和野心。”
廖昨非觉得这一段对话不仅没有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拽出来,反而让他往想入非非那个程度转。意识到这一点,他又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傅玄指的正经事上:“怎么说?”
“先前这猎物只是时不时在山谷里撒些小鬼,好供养它。不过在你们进山谷的两个时辰后,我突然发现山谷给封了,探灵术显示施法者就在庙附近。我就猜测是猎物从中作怪,想将此次参加猎会的人一网打尽。毕竟这里平时很少闲人进来,不够它食用。”
“那此次的猎物就是这尊假石像了罢?”廖昨非见傅玄点头,撇撇嘴又道:“你们司的人真会偷懒,打着猎会的幌子骗人给你们驱鬼消灾。”
“不少人就是冲着这次猎会的悬赏而来,怎么又能算是骗?”
廖昨非觉得这个话题不值得他费口舌去同傅玄争辩,就说起正事:“这石像什么来历?”
“它原先是神女石像的底座,没想到受香火供奉久了有了灵性,可惜心生邪念,此后一直在蛊窑作祟。前些日子神女石像给请出庙里,它就自个化成神女石像的模样,想取而代之。”
“有意思。”廖昨非凑过去看,还真没发现有什么端倪,又转问道:“这东西就一直这样,都不带动的?”
假神女石像好似能听懂廖昨非的话,立即抬起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抿着的唇上扬勾出诡异的弧度,配上木然的一张石像脸看起来诡异极了。
廖昨非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有灵性,当即给吓出一身冷汗,动也不敢动。又听见旁边傅玄压低声音道:“别慌。”
不知怎么就心安了。
然这个心没安到三秒,在廖昨非感受到自己被猛然一股力拽出去时又猛地提起来。他想他肯定是要摔成个花脸猫。
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随之而来,他倒进一个宽厚胸膛,受了他这么大力也依旧沉稳,就是有些硌他的脸。
廖昨非想从这个宽厚胸膛里退出来,腰上搭的一只手却禁锢得他不能动弹,耳边呼出一阵热气挠得他有些痒:“别乱动。”
廖昨非蓦地清醒:“你松手。”
“你确定?”
廖昨非扫了一眼脚底,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蹿庙梁上来了,傅玄这会要松手可不就是摔他一个花脸猫的下场了。遂及时纠正道:“我意思是说让你手松开些,我刚才鼻子撞疼了,想揉揉。”
话音刚落廖昨非就察觉到自己右脸给什么水润润的东西“碰”了一下,脸顿时红得跟番茄似的。
不等他说话,又是一阵翻天覆地地在半空晃悠。
廖昨非其实并不怕高,但手就是不自觉地揪紧傅玄背后的衣衫,显得他好像真的很怕摔下去。
两人落在庙里一个角落,很快庙中央的假神女石像就伸长手臂追过来,还碰倒了边上的几架烛台,倒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傅玄给这手臂追得无处可躲,想着飞身到它本尊面前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口,这才发现怀里人一直揪着他背后衣衫没松手。他一面御剑同追过来的那只长臂作斗,一面轻道:“小叔,你先松手。”
廖昨非闻言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楚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只是脸更红了,然后讷讷松了手。
廖昨非在原地愣了好一会,脑子里乱得跟团浆糊一样,都不知道哪对哪。
碧落剑没了廖昨非驾驭,也是迷茫得很,绕着他不停转圈圈。
廖昨非两眼皮忽的一跳,看那边傅玄正和假神女石像打得不可开交,心里顿时埋怨自己怎么在这个紧要关头失了魂。又怕傅玄一人敌不过,忙提剑想赶过去。
他赶过去时无意扫了倒在地上的烛台架子一眼,忽然发现那架子朦胧映出一张神女石像的脸,还是方才他看到的那张诡异至极的嘴角上扬的脸。
下意识他提剑就是一个横劈,却是劈了个空,因用力没把握好身子还险些踉跄摔倒。他稳住身子又听见那边傅玄一声喊:“小叔!”
循声看过去,神女庙中央仅靠御龙剑光勉强撑个亮堂,半空红衣身影同纷飞剑影揉成一团,模糊得厉害。
廖昨非揉揉眼睛再看过去,是赫然放大的一张神女石像脸,原先闭着的一双眼睛突然睁开,正死死盯着他。
说不被吓到那是假的,但廖昨非还是稳住了身形,念了个诀御剑想破开那张脸。只是他这会身形稳住了,心却没稳住。方才给傅玄那么“碰”一下,搞得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聚不起来心思,因此也没看出来眼前这张脸只是个迷惑人的幻想。
倘若今儿只有他一人进这神女庙,此情此景他肯定是当机立断撕开衣衫一角蒙住自己眼睛,免得被这幻想迷了心智。
可惜没有倘若。
他单凭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御剑就想破开那张脸,结果只能是反被周身数不清的漫过来的神女石像脸给团团围困住。不知哪里刮起风,耳朵里呼呼的响。
就这关头廖昨非脑海里还应着风声构出一个狂风卷着流云肆意在天际翻滚的景,还有远远一片棠树林子在风中给吹得摇摇晃晃,落下巴掌大的叶子。
他想着自己就站在离那片棠树林子的不远处,脚下还有不少落叶。
然后就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廖昨非从迷糊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株苍老遒劲的棠树枝干上,脚下落着跟他之前在脑海构的景里一样的叶子。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顿时火辣辣地烫起来。
他想,原来是真的。
廖昨非从树干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团月!”结果不小心给头顶的枝丫蹭到头上束发的羽冠,他以为自己要掉下去,忙借着边上的树干稳住身子。又抬手摸了摸发顶想看看羽冠还在不在,一头青丝散落。
他立马翻身下去想找回掉落的羽冠,落地时眼里映入一面水色天幕,还悬着一轮弯钩红月。
白天里出月亮,且出得还是红月亮。是个不祥之兆。
廖昨非抬脚扫了扫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的叶子,心想找回羽冠是没可能了。旋即扯下手袖上作饰品的一根带子,象征性顺顺头发,然后用带子在发尾处松松绑上。
他摸不清楚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正想四处瞧瞧,看傅玄是不是也跟他一块落这了。就听见侧身棠树林子里传来几声女子嬉笑,清脆活泼,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喘息。
犹豫片刻,廖昨非决定过去瞧瞧。就当是瞧个趣味,也不耽误他找傅玄。
林子深处生了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暖泉,边上一块玄石上闭眸盘腿施施然坐了一位红衣少年,正是廖昨非要找的傅玄。
廖昨非扶着手边一株老棠树,心想,还真是不耽误他找傅玄。
他正想走过去同他打个招呼,问一问眼下境况,就见傅玄背后探出一双柔弱无骨的藕臂,如俏木川藤蔓般柔柔攀着他的肩,又顺势往下去抚摸他前身的衫子。不过片刻,傅玄身后又露出一张艳丽容颜。美人的一头黑墨青丝软软落在傅玄身上,透着无尽缠绵,那双搁在他前身的手也转去紧紧扣着他的腰。
美人下颚搭在傅玄肩上,在他耳边轻笑道:“妾身这样,君上可还喜欢?”
廖昨非隔着一处暖泉听得直起一身鸡皮疙瘩,险些脚一滑就栽进暖泉里。心想,此行虽不耽误他找傅玄,却是耽误了傅玄找美人啊。
又回忆起从前傅玄跟在他身边,除了平日几个贴身伺候的女娥,便就没什么机会再与其他女人打过交道,更毋宁说眼下这个与傅玄身贴身的绝色美人。
一时不免觉得亏待了他,此番又如此打扰,更是觉得罪过愧疚。廖昨非忙收起迈出去的一只脚,转身想走。
那边美人一双盈盈美眸扫了廖昨非一眼,又温言软语道:“妾身听闻君上不喜女人,可今日看,君上倒是与妾身亲近得很。”
廖昨非心叹原来他外甥好这一口,怪不得从前跟他在廖家一直没找到他能看过眼的姑娘。他想起廖家的姑娘大多都是举止得体容貌端庄的,再看看眼前这位,不禁又心叹一句,不曾想竟是在姿色口味就偏差狠了,怪不得,怪不得……
棠树林子里卷起幽幽一阵香风,卷得树上招摇红花落了好几朵,落在暖泉里似面小船晃荡。
暖泉另一边的红衣少年正睁开眼往廖昨非这边看:“你怎么过来了?”
廖昨非以为傅玄是怪他过来打扰,忙道:“我只是挂念着你会出什么事,才四处找找,不想撞了你好事。你且放心,我回去定不会同你阿娘讲。”言罢转身就要走。
伏在傅玄身上的美人仍旧美眸里含着笑,别有深意道:“想不到君上心上人竟是这么一番心思。”
廖昨非听着心里一阵酸,索性就扶着棠树站在那,欲意问个明白:“在下不才,听不懂姑娘此话意思。”
美人紧扣在傅玄腰间的手如游蛇般移上来去摸他的脸,那张艳丽面容也凑到他脸边,呵气如兰:“妾身愚钝,也不大说得清这话里意思,不如请君上说说?”
廖昨非眯起眼也不知怎么就瞧见傅玄皱了皱眉,这才意识到其中有诈,顿时碧落剑起直向那绝色美人刺去。
美人偏身灵活躲开,露出一双纤纤玉腿,脚踝上套的几串五角铃铛环发出泠泠声响。一时整个棠树林子里的叶子都随那铃声“哗哗”摇起来。
廖昨非心知此前一个紧要关头就是因他心神不定而中招,这会故技重施他可不会再上当。当即屏气凝神御剑绕着暖泉画了个结界,好避开周身借声音迷惑人的棠树林子。自己也飞身进了结界中,落于暖泉里的一朵招摇红花上。
不得不说,他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做得很漂亮,端得三分从容不迫又七分风流恣意。他很满意。
傅玄见身后美人终于现出本性,抬手唤起边上入土三分的御龙剑,借着凛然剑气起身,执剑亦行云流水耍了一套,一时剑影漫天宛若流芒。
廖昨非立于泉水之上,看着缤纷花雨中的翩翩红衣身影,思绪飘了很远。自傅玄执剑劈出第一道利落剑光来,他就心知傅玄自己能应付,也就由着自己开始胡思乱想。只是还需提防着点无眼刀剑。
那边美人同傅玄拼杀已过一刻,却半点便宜也讨不着,稍稍喘口气开始打起边上看戏的廖昨非主意。
傅玄看穿她心思,也就无意再与她过招,手中御龙剑耍得滴水不漏,丝毫不再留她喘气余地,一招一式皆是欲意刺向她心口。
美人起先还能勉强敌一敌,不过连着百十来招过后已是耗尽体内生气,被逼得连连后退。一个没注意撞在围着暖泉的结界上,侧身想躲时已是一剑穿心。
傅玄看着美人心口血珠滚落,眉头也没皱一下,手上用些力道将御龙拔出来,妖冶血珠顺着御龙凛冽剑锋滑落到暖泉里,一丝一丝漫开。
只片刻间,周身又恢复成原先的神女庙。
廖昨非看见假神女石像碎了一地,心想可算折腾完了,正想推开庙门走出去,就听见身后傅玄道:“你不问问我,那话里意思?”
廖昨非闻言抬起来去推门的手都僵在半空,好一会扯出个笑:“不过是区区一个猎物的无心之说,何必多问?”
“无心才有意。”
廖昨非感觉到傅玄贴着他后背凑过来,头搭在他肩上,手扣着他的腰,呼出的气息落在他脖子处激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如他在方才幻境里看到的那样。亲密得让他想退缩。只是这会他给身后人困在庙门和他身子之间,再不给他一点退缩余地。
廖昨非挣脱不开,只好冷道:“放开。”
傅玄用脸在他脖子处蹭了蹭,惹得他浑身又是一阵颤栗,像小孩子般撒娇道:“不放。”
廖昨非想着照傅玄这个倔性子,他能这么搂着他抱一天,权衡再三悄咪咪动手施了个小术给他,想让他小睡一会。
没什么比这个法子更妥贴了。
然不知为何,过了好一会,傅玄意识依旧清醒,廖昨非自己却愈渐困得睁不开眼。他打了个哈切强忍着睡意,其实脑子已经不做主,听身后傅玄呢喃着,也不晓得他在说些什么。
“小叔你还当我是小孩子,以为给我施个瞌睡术就能让我放手?”
“怎么能放手呢?我还有那么多风月帐恩怨帐没跟你算明白呢。”
“小叔,你是不是将从前的事都忘了……没关系,你好好睡一觉,我会在梦里陪你一件件想起来。”
廖昨非做了个梦,梦里他重回年少时。
那个他与廖繁吟相遇相知的年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