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人间色》衍生色

1、下山（一）

　　廖昨非躺树上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徒弟正拿着比他人还要高许多的扫帚在树底下扫院子。
　　小徒弟咦了一声：“师父你今儿醒得早了啊。”
　　天尽头绯色夕阳已没了半边，廖昨非眯起眼点点头：“是醒得早了些。”
　　小徒弟一边扫院子，一边碎碎念：“唉，师父总是这么颓废，虽然讲这是个毛病，但师父你莫要因此觉得自己哪里不好，师兄说师父是因为受了情伤才会如此，还说这毛病叫……”
　　颓废？毛病？情伤？
　　廖昨非听着险些掉树下去，惊了一手汗：“你师兄说这毛病叫什么？”
　　小徒弟站原地作吮指思索状，好一会抬头露出一张严肃认真的包子脸，义正言辞道：“欲求不满！”
　　“……”
　　小徒弟见师父躺树上两手一摊表情复杂，估摸着又泛起“欲求不满”的毛病。
　　师父不反驳，应当是默认了他却才一番说辞，至此小徒弟又长长叹了口气，安慰道：“其实，我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良久，死咸鱼一条的廖昨非缓过来一点生气：“你个点点大小娃娃知道什么叫欲求不满？！”
　　“就字面上意思啊，心里有所渴求却得不到满足。”
　　廖昨非垂眸，心念道心里有所渴求却得不到满足。
　　待小徒弟扫完院子，树上幽幽传来一句：“团月，你还记得我们相遇时候的事么？”
　　小徒弟跟在师父五年了，心里却一直记着那么一天。那一天，穷尽了他所有好运，才教他遇见他师父。

　　“不要……不……你回来，好不好……”
　　厢房里传来低低絮语，充斥着无力。
　　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的廖思衍听到动静，揉揉惺忪睡眼，跑进去就瞧见师父苍白着脸胡乱呓语着，有些被吓到，忙扯了扯师父衣袖：“师父，师父，醒醒。”
　　廖昨非从噩梦中醒来，茫然睁开眼，澄黄烛光透过隔帘氤氲出一点暖意。他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掩藏住涣散的黑眸。
　　屋外大雨滂沱，不知尽时。
　　这是事成一月后，廖家重回正规，九州复又太平，而他一朝名扬天下。
　　如今每个人都很好，是吗？
　　可他不是。他开始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做同一个噩梦――他在雾障叠起的古禁城中迷途不知返，疯了一样想找到那个人，不顾瘴气一点一点撕裂肌肤鲜血淋漓。他只想让他回来。
　　却再寻不到他踪迹。
　　或许，他已经死了罢。
　　廖昨非揉揉眉骨，耳边穆捻时的话久久不散：“啧，想不到廖繁吟流的竟不是廖家的血脉，可就算你不是他小叔，你们今后也绝无可能了，或者说，要比以前更不可能？呵，廖昨非你可真心狠啊，养了那么多年的人说杀就杀，当初大婚时当着众人面休了我让我颜面扫地，我还以为你们的断袖之情有多感天动地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声音愈发刺耳：“不过你没想到吧？了结了廖繁吟，却让你名利双收，这其中滋味，如何啊？”
　　极尽讽刺，可她说的没错。
　　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懦弱又无情的一个人。平日里笑盈盈的看着对谁都好，误让人以为他是多么和善重情的一个人，骗得他自己都认为是这样的，可关键时候他却做的比谁都狠，竟为了保全自己捅身边人两刀，不能不教人心寒。
　　这样的梦，这样的话，每天都在重复。一切不过是他自作自受，可他怪不了别人，也承受不起。他想过自尽，可拿起剑的时候阿娘姐姐憔悴无光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难过自责。
　　他跑了，灰溜溜的跑了，连告别的话都没脸说，丢下廖家一切给徒弟廖思衍。 好像这样远离那些人们口中对他“大义灭亲”的称赞，心里就会好受一点。
　　他想再去沽清山看一看。
　　他没御剑，是从廖家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和他们不久前来时的一样。
　　途中经过一座小山村，黄昏时也没看到炊烟升起，估摸是个荒村。可村口却坐着个小童，小脸脏兮兮的跟花猫似的，穿着破衣衫怀里抱着缺了口的小瓷碗，看他的目光都透露出胆怯。
　　廖昨非想施舍几两银子，可四处荒郊野岭给他银子也没用，便把临行前廖思衍塞给他的干粮分给那小童一半。
　　他没多作停留，转身径直前行，在一座山神庙落脚，准备歇一晚。
　　庙已破败，断垣残壁，屋顶坍塌下来，露出一方天幕。
　　廖昨非躺在横梁上，有清风拂过，他才觉得好受一点，看着黑夜慢慢吞噬天幕，映出一轮无暇明月：“别藏了，出来吧。”
　　断成两节的山神像后头走出一个小人，正是却才在小山村口遇到的小童，脸虽脏兮兮的，可一双黑眸在皎皎月光下却分外清澈。
　　廖昨非看那一双黑眸看得有些失神：“无家可归？”
　　小童似乎很抵触这个词，蹙起清秀的眉点点头。
　　“你若愿意的话，就跟着我吧。”
　　廖昨非见小童没反应， 有些懊恼。他最近做事不大经过脑子，这么直说也不知道会不会吓着他。
　　小童心里冒出一堆小九九，想着再怎么着也比饿死在荒郊野岭好，就点点头，捡一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廖昨非松了口气，转而抬眼看那月亮：“今夜月亮圆得正好，你以后就叫团月吧。”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可团月忆起这一段，一双黑眸仍会弯成月牙状盈满笑意，包子脸攒出浅浅酒窝，回他师父道：“记着呢，这怎么能忘？”
　　廖昨非闻言轻道：“原来一直没忘吗？”
　　轻得只有风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