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鱼仙录》姜汁风艾

1、仙人啸 从树到山到

　　数百年前，一位少年正在山中采药，当他苦苦寻觅良久，欣喜地发现一大片锦灯笼，正要跑过去采摘时，半空忽然响起一声痛苦的嘶吼，满带着万千悲愤炸起于天地之间。
　　少年停住脚步，不安而又好奇地四处张望，周围还是一片祥和宁静，但少年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和力量充斥着这片山林。嘶吼声结束，天上的云层忽然聚集，像墨黑的巨浪汹涌翻滚。
　　“轰隆隆”……
　　雷鸣沉闷地响起，一声盖过一声，一声响似一声，空气中满是压抑的气氛。乍然间，一阵猛烈的山风自远及近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树林被吹地几乎与地平行，冷风瑟瑟，寒意四起，花草紧贴着地面，不少绿叶和花瓣被卷上空中，跟着飓风打旋前进。少年一看不妙，忙拢住竹筐，跑到一棵树下，趴在地上，紧紧抱住树干。
　　狂风带着落叶很快从他身上吹过，风力太强，少年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脊背发凉，害怕地只有抱住树干不撒手，希望这场莫名的风暴快点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少年感到四肢麻木，浑身都冰冷了，他恍惚间感到风停了，小心地睁开两眼，看到眼前景象的一刹那，他惊呆了。
　　从树到山到群山，普天之下，雪花静静地飘，带着凉意，落在少年放眼所见的天地里。
　　刚才山上还是满眼的苍翠，是盛夏的景象，这片刻功夫，就变成了凌冽寒冬。
　　安静。满世界的安静。
　　少年站在雪中，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了心神，已经顾不上刚才找的中药了。
　　他看着被雪覆盖的景象，脸上划过一道温热，竟流下了眼泪。
　　三年后，少年背着一个竹筐重回这座山林。他觉得这山一定和神仙有关系，所以在山上创了一个门派，想到如浪翻滚的云，于是取名“玄鱼”。这座山，则取名为仙人啸。
　　二十年后，在一次江湖比试中，少年用一手功夫，演绎了玄鱼派的高深妙法，赢来不少惊叹。从此“玄鱼”派声名鹊起，奇迹般地忽然壮大。而当时修仙风气盛行，门派众多，他们都各有丰富的实力，或久远的历史，只有数十年就掘起的玄鱼，经常会承受来自其它门派的轻视与不满。尽管这样，玄鱼也没有大肆招人，壮大声势，而是每隔三年才收一次门徒，并且每次收的人数都不一定，方式也是异于其它门派，在江湖上被传言成简单粗暴，惨无人道，恨极爱极，酸爽地不敢相信。
　　总之，不管收门徒的方式多让人无奈，门派之间又有多少纷争，玄鱼派还是顽强并且红红火火地存在下来了。
　　数百年后，昔日的少年已经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朽，他坐在高位上，睁开双眼，询问：“今年是第几个年头了？”
　　坐在下面的一位老人略一思忖，答道：“第三年。”
　　老朽咳嗽一声：“又到了这个时候。记住，不可破了往年的规矩，吩咐无稽办起来吧。”
　　这无稽正是负责招新门徒的一个弟子，有着一张童颜，几乎没有人能说清他到底是哪一段时间进来，据传被排上无字辈也是因为他“忽然就愿意了”。无稽对玄鱼非常熟悉，做事看起来不经意却完成地十分出色，很受其它弟子们尊敬。

　　烈日炎炎，风静蝉噪，连绵的群山上，有数百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
　　“快啊，你们是要拜师，不是来踩蚂蚁的！照你们这个走法，明天都走不到。快！后面的，愣什么，快走。”那数百人正背着包袱艰难前行，在他们旁边，一个男子骑着马，手里甩着马鞭不断咆哮，恨不得把这群人一鞭子全抽上快去。
　　“这位师傅，让我们休息一下吧，这都走了两天两夜了，怎么还没到山门？”江行问。
　　马背上的师傅一听，回过头来，一瞅眼前的小伙子真好看，丰神俊朗，眉目温和，一身水蓝的袍子更衬得人温润柔和，腰缚一条绣花的缎带，扎出腰形，旁边坠着一块无暇美玉，此刻正扶着腰气喘吁吁看向自己。唐森勒住马，看了看远处的山，和走在江行前边后边的人，想到这次爬山的人数，情绪十分激动：“休息？你能休息吗？从第一座山脚走到现在，六百个人，只剩一百零一个，甩了这么多人，你容易吗？我们门派今年收几个你知道吗？一百个！多了一个！竞争多激烈你没感觉到吗？你在这里失败，跟在山脚下失败，是一样的！值吗？是男人吗？！说，是不是？！”
　　江行被他突然涨起来的气势震住了，愣在那里，心说不就问个路，有必要这么激动吗？随即告饶道：“是，当然是。小师傅你这么精力充沛让我心里有一些些不平衡啊。哦对了，请问你姓唐吗？”
　　“诶，你小子怎么知道，很有仙根哦。我叫唐森。不过套近乎是没有用的，我不吃这套。”说到这儿，唐森友好地朝这位未来的师弟露了个大笑脸，架马前行，去催前面有些松懈的人。
　　目送走唐森后，江行摇摇头，却也累地不想说话，继续往前走。如他所说，在这之前，他们一群人已经走了两天两夜，从前几个山头的一个草棚开始，就没停下过脚步。
　　他们之所以会爬这么久的山，就是因为玄鱼每次简单粗暴的招人方式：
　　——爬山，
　　——爬很久的山，
　　——有竞争地爬很久的山。
　　因此，每次玄鱼派放出通知的时候，想要加入的人非常多，但是真正走到山门里的，没有几个。
　　实在是太远了，再加上人数限制，大多数人走到一半要么大喊一声“我是来打酱油的”，便潇洒回头；要么在山崖上远眺一番，感概道“生命如此多娇，我当及时行乐”，飘飘然回去也；还有一些异常想进门派的，自知无望，高叹“原来一个破碎的我拥有不了如此美妙的你”，抹一把泪黯然转身。
　　所以真正能拜师学艺的，也只有那么些人，从来不会多，也不会少，因为人数不够时，就算你西子捧心，文文弱弱地走一个月，山门依然会为你打开，欢迎你的到来。
　　这次招人，经过两天两夜的爬山，人数从六百个直降到一百零一个，但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因为一旦慢下脚步，很可能成为多余的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往上爬，又几乎所有人都在肚里倒坏水：“他妈的随便哪一个，快给老子下山去。等老子学成，送你一袋黄金！不，十袋!妈的，累死老子了”。
　　江行耐心地走着，回望了一眼草棚的地方，自言自语道：“没想到第一座山脚的草棚离真正的山门这么远，哎，下面像小镇一样的营地是假的吗？”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人，他和唐森的对话被这人听到了，这人打量了一眼江行，看着江行好笑，调侃道：“你知道这山的名字吗？”
　　江行一看周围没人，确定眼前这人是在跟自己搭话，才道：“不知道。”说完又问：“你知道？”
　　那人煞有介事：“我当然知道，这山啊，叫仙人啸，意思是，就算是仙人来了，也觉得远，会抓狂地长啸几声。”
　　江行疑惑道：“仙人不是会腾云驾雾吗？为什么要爬山？”
　　那人：“……”
　　江行乐了，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
　　那人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是跟你开个玩笑。这玄鱼派据守的山，没有崛山的险，也没有盈袖峰的俊，只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远。这远，也有远的好处，门派相争时，先在山脚大战一番，如果有突破重围的，会进入这仙人啸，那他们就必须经历一个十分痛苦的过程——爬山。像你们这样没有修炼过，体质还一般的，走到山门，需要三天三夜。别个门派闯进来的，就算我们路上没伏击，他们也要爬两天一夜。两天一夜，体能消耗十分巨大，到了山门前，还不颓了？到时候打倒他们只要动一下小指头那么简单。”
　　江行听地暗暗点头：“嗯，听起来很阴险。”
　　那人一头黑线。
　　江行想了想，又问：“山脚下的真人要调换时怎么办？也爬两天一夜？这不是给自己也添麻烦？”
　　那人听了得意道：“小子，你还真以为进了这山只能走？”问完自己一想，也觉得好笑，便搭着江行的肩，熟络道：“其它门派的人也是学了法术的，干嘛不用？他们非爬山不可，是因为这山里有结界，一般的缩地术、腾云术不管用，只有用我们专门的玄鱼秘术才管用。所以要是玄鱼派自己人的话，从山门到山脚也就几步路，一口茶的功夫。”
　　江行再次认同自己的想法：“果然很阴险。”
　　那人哭笑不得：“你就不能换个词吗？这是战略懂不？”
　　江行看那人一脸无奈的模样，笑了笑，对那人重重一点头：“我懂。”
　　那人看了一眼江行，继续道：“小兄弟挺有趣，叫什么名字？我叫禾尤旨，锄禾的禾，尤其的尤，圣旨的旨。”
　　江行抱拳施礼道：“禾兄，幸会。小弟江行，长江的江，行走的行。”
　　禾尤旨奇道：“游行江中，跟玄鱼派挺有缘啊。”
　　江行感到身上越来重的分量，默默地拿开禾尤旨搭在肩上的手，认真道：“禾兄，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了，但你也不需要把全身都搭到我身上，很重。”
　　禾尤旨听了，用力地拍了两下江行的肩膀，把江行拍地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江行本来就很累，这会儿想拍死他的心都有了。禾尤旨不管不顾，依然兴致高昂，哈哈大笑道：“年轻人，有用不完的力气！不要介意这点重量，哈哈哈哈。”说着大迈步，走到了江行前面。
　　江行在后面暗戳戳做了个揍人的动作，继续累成狗一样地向前走，他想，已经到这儿了，就算放弃，也要到山门前，站在门口，看着第一百个人走进去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