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云上掉下来》匹里秋阳

5、同桌 初春过

　　初春过后，新学期开学，这是初中最后一学期，它一结束，意味着很多事情会随着它消逝。

　　三班班主任柳珂喜穿黑色制服，黑框眼镜就好像长在脸上摘不下来似的，常年戴着。

　　她的穿着打扮很符合她古板、守旧的气质，有这样一位一成不变的领班，三班的班规、座位表、班干部成员等一系列规则从初一确定下来后从未变过也属正常。

　　苏亦葭和裴芹做了两年多的同桌，在这期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粗略计算统共也就说了两句话。

　　“你的作业本。”

　　“应该是你的。”

　　她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无法勾勒出同桌清晰的轮廓，这也和裴芹极少来上课有关。

　　苏亦葭忍受寂寞的能力超乎常人，如果不是必须，她可以一直不言不语，一天，两天，或者更久。

　　她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写着没有收信人的信。

　　就像老烟枪戒不掉烟，她戒不掉独处的自在。

　　黄师蕊一进教室就趴在桌上补觉，昨晚趁着寒假最后一天，玩了个通宵，早晨起来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涂了好几层粉底遮盖住脸上的疲惫，生理上的疲惫却无法消除。

　　苏亦葭灵活转着手中的圆珠笔，望着女孩趴着睡觉的背影，一肚子的唠嗑话又咽了回去，继续埋头做习题。

　　七点整，上课铃声响了，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苏亦葭以为裴芹又会缺席一整天。她并没有注意到，裴芹此刻正坐在她的右后方。

　　柳珂会准时地躲在教室窗户后面，像个偷窥者监视班上的情况，铃声一响，班上同学很有默契地集体归为安静。

　　少顷，柳珂怀抱着课件和戒尺从教室外面走进来，站在讲台上许久都不说话，下面的同学也不敢多嘴。

　　保持沉默。

　　枪打出头鸟，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柳珂开口道：“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谁啊！最后一学期还转班！”

　　“听说是单予宸！”

　　“怎么可能，他可是在一班，为什么要转到三班来！”

　　“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

　　教室又开始烦嚣不止，柳珂心里变得异常烦躁，神经衰弱的她需要绝对的清静，也不知当初为何会选择当老师，每天面对这群训不乖的学生，头疼得很。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柳珂拿起戒尺在桌上用力敲了三下，教室重新归为平静。

　　苏亦葭的心思全扑在数学题上，班上同学的议论和柳珂的发怒于她仿佛都不存在一般。

　　将计算过程跟参考答案一对比，过程没错，结果却不正确。有点烦闷，从书桌里摸出一张A4纸提笔从头计算。

　　柳珂示意刚到门口的少年进来，继续介绍道：“这位就是单予宸同学。”

　　昨天柳珂接到上级领导的电话，内容是单予宸有意要从一班转到三班。

　　众所周知，单予宸所在的班级享有的福利是最好的，待遇是一流的，单予宸一旦转到三班，意味着三班将会拥有全校最好的资源，得到最好的优待，而她的事业也会蒸蒸日上。

　　唯一的条件是他的同桌必须是年级第一，柳珂连连答应“可以可以都可以”，左手电话还没挂，右手已经在群里通知裴芹收拾东西腾出了座位。

　　确定单予宸一定会转班后，柳珂常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意。

　　单予宸从人人羡慕的一班转到三班，而且还是在初三最后一学期转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真的见到他出现在三班的时候，没有人再去探索原因是何，只觉他的到来让班级熠熠生辉，不少学生为此沾沾自喜。

　　他左肩斜挎一只墨绿色背包，右手插进裤兜里，面带笑意地走进教室，站上讲台，目光落在第二排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身上。

　　“我是单予宸，以后请多关照！”单予宸有意提高声调，余光仍旧瞄向那台下马尾女孩。

　　她正专注于算题，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单予宸有些不爽快地将视线收回。

　　“单同学你的座位......”柳珂的话还没说完，单予宸已经径直坐到了班上唯一的空位上，入座前还将本就整齐摆放的桌椅摆弄了一番，有点故意造势的架势，奈何旁边的女生不为所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柳珂叽里呱啦一直在讲那些陈年的校纪校规，在学生的不耐烦以及她的意犹未尽中，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结束了这堂你情但我不愿的课。

　　“下、课、了！”单予宸屈起骨节分明的两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苏亦葭的目光被修长的手指所吸引，顺着缩回的手指抬头，看到旁边的男生是单予宸，眼睛顿时瞪得大大：“你怎么会在这里？”

　　单予宸单手撑在书桌上托腮望着她，慢悠悠地说道：“我刚转班，现在是你的同桌，有没有很惊喜？”

　　“没有很惊喜，一般般。”苏亦葭看了眼前面仍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女，继续埋头整理笔记。

　　“你就这么不欢迎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露出那种哀怨的眼神？”

　　“你看错了。”

　　像他们这样的富贵公子转个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下周的开学测试才值得她上心。

　　驰扬每学期的开学测试会在开学后一周内举行，班级最后五名将面临劝退处置。

　　有钱就可以反劝退，参加考试的人里面只有她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苏亦葭总觉得这场考试是是一颗定时炸弹，每学期炸一次，能被炸伤的只有她。

　　不想太过狼狈地离开，就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

　　“你怎么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单予宸有些恼意。

　　苏亦葭没有说话。

　　明明知道她吝惜与人交谈，他却控制不住要跟她说话，不想继续自讨没趣，单予宸发了条信息约张郡泽打球，起身出了教室门，缺席了一整天的课。

　　老师对于教室里唯一的空位置都心照不宣地视而不见。

　　单予宸每次考试必会缺考最后一科，成绩却始终稳居全年级第二，教导主任曾为此请他去办公室喝茶，质问他为什么故意缺考，单予宸的说法是考到那个时间点后疲于动笔。

　　单予宸的话一被放出，教师办公室引发了一场争夺战。

　　数学组：“为了给学生减负，应该把语文安排在最后考，毕竟语文算是最简单的科目。”

　　语文组：“不行！历来都是把数学放最后，怎么能轻易更改考试顺序！”

　　数学组：“我们数学排了那么多年最后，为了公平起见，也该换换位了！”

　　化学组：“为了学生能够认真坚持到最后一刻，应该把最难的物理放在最后，引起同学们的重视！”

　　物理组：“物理题什么时候变成最难的了，最难的明明是化学！”

　　化学组：“化学全是背公式，容易得很，上次考得最差的是物理，物理最难！”

　　......

　　教导主任例行公事地问责，实际上不会对单予宸有任何过多的处置，他再怎么缺考也是年级第二，无从处罚。

　　教师办公室里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不顾形象挥手舞脚的，为了避免引发人身伤害，教研组决定往后利用抓阄来决定考试的顺序。

　　单予宸走了以后就没回来上过课，他走的时候好像在跟她说话，不过她当时在算题没听清他说的话，算完后发现他人已不见了。

　　他的书桌上放着蓝色的校牌，上面有他的名字：单予宸。

　　原来是这三个字，近来恰好在练习草书，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写下了这三个草字。

　　予字没写好。

　　看着这三字，苏亦葭想起了每次考试公布成绩的红榜，每一次排在她后面的名字就是单予宸，难怪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天才一样的单予宸，如果他不缺席考试，也许他们两人在榜上的位置就会改变，第一名也可能不是她。

　　苏亦葭盯着桌上的校牌出神，单予宸走到教室门口看见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抱胸斜靠在门上，望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我在的时候爱搭不理，我不在的时候望着我的座位发呆？”他缓缓走到苏亦葭前面的座位坐下，含笑望向她的眼睛。

　　苏亦葭用沉默掩饰内心一闪而过的慌乱，拉上书包的拉链起身就走。

　　单予宸斜睨到草稿纸上的字，心中一动，迅速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一个人会在纸上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在她的心里必然与众不同。

　　如此说来，她之前绷出一副冷漠的模样有意隐藏心思是怕他看破难为情。

　　单予宸暗喜，面上难掩笑意。

　　苏亦葭要绕道走，他张开双臂围成一个半圆拦住她。

　　心里气恼他的捉弄，抬头见他洋洋得意的模样更为恼怒，缓缓呼气将怒意压下去：“你让开。”

　　“你们在做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女生轻柔的声音。

　　门口的两个女生是三班班花楚音和她忠实的追随者何娜娜，刚才那声询问出自楚音。

　　站在楚音的视角看教室的情形，单予宸的举动像是在拥抱苏亦葭，这一幕引起了楚音的误会。

　　“楚音你怎么在这里？”单予宸颇为惊讶地望着门口那个瓷娃娃般的女孩。

　　趁单予宸的注意力被转移，苏亦葭拨开他的手快速离开了教室，清者自清，不想参与这糟心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