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梦忘川》肆陆

1、纵使相逢应不识 一

　　一袭青衫的男子立于忘川河畔，脸上泛出怀念的神色。
　　琴声叮咚响起，似自渺远天界而来，又似万鬼嚎哭。
　　直击记忆。

　　阿皎的声音，是我听过最美的声音。
　　起承转合，诡艳绝伦，又极悲伤极寂寥。千般婉转，吐字之间。
　　初遇时她一袭素色长裙，立于石桥边，迎着静静流淌了千万年的淆河，唱，唱，唱。
　　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背着旅行包，行经江南，拿着摄像机立于静处，录至黄昏，录至姑娘嗓音嘶哑——她唱至嘶哑却还在唱，声音几分惨痛几分绝望。她消失在石桥那端时，我起身过桥。
　　石栏上，她驻足之处，一片氤氲的湿痕，而后，散落一地珍珠。

　　从那天起，我的脚步停在了淆河。我知道了她姓林，单名皎，如月皎皎。
　　但直到她那一身逶迤于地的素色裙子终剪裁成纷繁的西式礼服，那苍白清啜的脸和我一同留在朱色的证件里，我仍没有机会知道更多。
　　那一天又一天，我立于淆河畔，耳边她的歌声凄婉。我不知为何，落下泪来。

　　阿皎说，她唱的是轮回生死世事无常，所以这样悲伤。
　　阿皎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唱，她要把命唱给我听，她甘之如饴。
　　阿皎说，她等我很久了。
　　你以后，听到了比我更美的声音，会忘记我吗？她轻轻地，极不确定地问。她没有看我。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声音。
　　可你没有回答我。
　　好，我想想……
　　轮回生灭，千般情爱，总会忘的。
　　阿皎突然发自深心地微笑起来，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的微笑，天真而残忍。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
　　阿皎说，在忘川畔，在那个烧遍了曼珠沙的地方，你会听到这世界上最美的声音的——那是琴声。
　　阿皎问我，你听到了，能保证你对我的情意吗？
　　我笑着说，别傻了。
　　我说，你肯定希望听到我说能。
　　阿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她拿过我的手将其摊平，指尖在我的掌心摩挲。
　　她写，那就别去找她。

　　但此刻，我听到了这样的琴声。
　　惊起阿皎死去二十年后我不堪凡音的耳，惊响回忆里素衣女子的讽刺笑靥。时间倒转又滚滚而过，滚过我的身轧出白发与皱纹。而阿皎永远活着，在淆河底化作白骨，不知是否为我而歌。
　　那样的琴声，悲凉的，易碎的，让人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令人，渴盼将曲中人与演奏者模样相映——那琴师，是否也将七情六欲化作了悲啼？
　　我停下了过桥的步子，虽说魂灵已失去承担如是表述的能力。
　　绵绵长长在视线里流不尽的忘川，有船驶来。

　　撑船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伯，皱纹随笑容堆叠。
　　他问，客官，你找琴么？
　　我急忙退了开去摆了摆手。阿皎说过的话，我总是玩笑应对，以期在最后应验时留条后路——她可能有预言的天赋。但除非已无法控制，我绝不会不依。
　　却听得荡摇于忘川之上的琴声骤然尖厉——
　　如女鬼号哭，声音将一切撕裂扯断。我想用手捂住耳朵，却摸到脸颊湿滑——不知是血是泪。
　　一片迷蒙与混沌中我看到老伯将船停下，他道，公子，上船吧，不收钱。
　　我蓦地沉入一场似有似无的梦境，早已久存于记忆一般的一片江南烟雨，着一袭素色长裙的女子掀开船舱的帘子，朝着我那样明媚地一笑，将本蕴于眉梢眼角的悲哀模样都冲淡了。
　　她说，公子，上船吧，不收钱。
　　和阿皎一般模样，只是有着不同的声音。
　　恍然间，我已在船上，随船静静漂向忘川彼岸。我知道我对不起阿皎。
　　“老伯，不管先前如何，请渡我回岸。”
　　“我答应过一位故人，不去找。”
　　老伯瞟了我一眼，我竟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丝好笑。
　　“是你自己上船的，”他道，“那你也便自己回去。”
　　他提起竹篙点向水面，忘川的宁静被轰然打破。
　　黑气升腾中，冤魂与恶鬼圆睁着怪眼，桀桀怪笑，五官狰狞地向我伸出手来——有些甚至看不清五官。芸芸众生，千万死相，朝我绽开残忍的微笑，尖啸着：来呀，来呀。
　　我退到船中心去，有冷汗滴落。
　　“落入忘川里的魂魄，就再也上不了岸了。它们最希望的是有人陪陪他们，或者说，有食物掉下来。”老伯淡淡道。
　　我已经听不进去老伯说的话。千万张苍白的脸，滴着血的脸，腐烂的脸，散发着恶臭的黑气的脸向我扑来，扼住我的咽喉，使我喘不过气来——
　　救我！
　　嗓子已完全沙哑，思考已被恐惧所掌控。
　　墨气消散时，老伯朝我笑了起来，层层皱纹又被挤压在了一起。
　　“你回不去啦。”

　　船徐徐靠岸。
　　我下船去，至岸时，又瞥了一眼忘川，一派安宁。当时万鬼尽出之景，已恍如一梦。
　　若琴声自天穹泻落，此刻我便已接近了天穹；若琴声自地底而生，此刻我便已深埋于地底。
　　女子侧颜苍白清癯，一身素衣上有干涸的血迹，赫然——是阿皎的模样。
　　她放下琴，任足被忘川浸没，转过脸来。
　　右眼已眇。
　　我惊骇：“阿皎？”
　　却见她突然看着我大笑起来，笑声嘶哑，泪呈血色。
　　“阿皎？好……”
　　“姑娘，你何必带我来此地？”我知道我此刻应该打断她，“奈何桥上琴声，忘川恶鬼……不过都是引我去见姑娘的手段罢了。”
　　她没有回答我，又把目光投向了忘川，如我初来时一般。
　　何必呢？我也想问呢。她的语气几近梦呓。
　　我和她都没有再说话。我在思量我怎样才能渡过这茫茫忘川重走我的轮回路，转生后去找我下一世的阿皎。至于这位和阿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我无权猜测。
　　你愿意坐下，听我讲个故事么？她毫无根由地问。
　　故事？
　　是啊，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