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南拜小年 大年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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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个冬日的拂晓，露华正浓，苏州城里一片静谧安宁。
年关将至，俗话说“进入腊月便是年”。自打日子进了腊月，苏州城的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就抖擞了精神，忙着置办起各色年货来；那一群爱花俏,追时髦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更是忙里忙外，一面准备着各色糕点糖果，一面赶制过年穿的新衣花帽，从早到晚出出进进，走马灯似的忙个不停。
转眼间到了大年二十四。
这天清晨，天色仍旧迷蒙，晨雾如丝如缕，在城内的大街小巷中弥漫开来，笼罩在其中的一切都蒙上了薄如蝉翼般的银纱。倏尔，一阵微风拂过，团团雾气立即向四周荡去，忽而如白衣仙子的衣袂在空中飘洒，忽而又如水墨山水画里的雾峰，变幻无穷，让早起出门赶路的人们，如置身于蓬莱，飘飘欲仙。。。。。。
浓雾渐渐散去，太阳没了雾色的遮蔽，钻出身来，在空中放射橘黄色的光晕。城中纵横交错的河道旁，枯草在晨风中摇摆，旭日光芒亲吻着野花上的露珠，闪烁出五色异彩，顷刻间，又如珍珠般滚落，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苏州城平江路江宅大门前的树上，几只黄鹂在树梢上雀跃，清亮婉转的鸟鸣，打破了四下的静寂。
“锻石磨来---锻石磨来喽嗬---锻好磨盘过大年喽嗬---”
一声清亮的吆喝声，划破了长空的寂静，由远及近的从巷子口飘来。一个乡下的小石匠，手里握着把锤头，肩上背着个褡裢，口里高高低低的吆喝着，摇头晃脑的在江宅门前的街道上行着。吆喝声忽忽悠悠，飘过了江家的黛瓦粉墙，直钻进院里灶房厨娘头儿吴妈的耳朵里。
吴妈正攀在一架毛竹梯上，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仔仔细细的拂拭着厨房滴水檐下的灰尘。
她听见这声吆喝，心里一动，忙不迭的从梯子上爬下来，把手里的掸子向地上一掼，紧走几步，赶到厨房外的小院子里，走到正打扫院落的四喜身边，用手指头点着四喜的眉心，恨恨地骂着：
“你这死丫头，整日里就知道杵在这儿装聋作哑！亏我平日时刻点拨你，指望你能伶俐些，谁知道还是这副惫懒模样！你站在院儿里，就没听到大门外石匠吆喝？你这会儿还不赶紧出去唤他进来，把咱厨房里那副小磨盘取出来，让他锻一锻。打磨好了，才好把白米磨地精细些！
“眼看到年跟前儿了，这几日灶上还要请城里有名的糕点师傅来，赶制些桂花糖年糕。大年夜里，咱后厨若能拿出几盘像样的糕点，也好在太太小姐跟前儿露个脸不是？”
吴妈骂了几句，一时口渴，看院里石桌子上四喜凉着碗茶，也不客气，顺手端来，一仰脖喝了，接着又骂：“
老实告诉你，今个儿过小年，老爷太太一会儿早起用毕早饭，就到咱后厨这儿来祭灶王爷呢。我瞧老爷太太这几日，为咱家小姐还没打北边回来的缘故，心里一直不痛快，脸色也不大好看。”
你最好手脚放麻利点，别耽误了正事！在这节骨眼儿上触了霉头，到时候即便老爷太太为人宽厚，不责怪下人，但让那黄管家知道，凶巴巴的眼珠子一瞪，又不知要生出什么是非！”
那四喜是江府的小丫鬟，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脑袋上乱蓬蓬的头发随意拢着，歪歪扭扭的梳着两个羊角辫。
天刚蒙蒙亮，她便被吴妈吆喝起来到院里扫地，心里老大不乐意。她嘟着脸，撅着嘴，一边儿用扫帚拨拉着地上的黄叶，一边忍不住的打着哈欠。猛然间听吴妈出来数落她，心里不服气，原想顶上两句，但一听“黄管家”三个字，脑袋里立马浮现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不由得心里先怯了。她吐了吐舌头，丢掉手里的扫帚，一转身，抬脚“噔噔噔”朝前院大门跑去了。
这时后厨内还有几个佣人在灶上忙活，陈嫂拿抹布用力擦拭灶台上的油污；丫鬟引娣忙着把桌案上的盘碟杯碗分门别类的收好，再往竹架子和碗柜里垒放整齐；年过六旬的顾大娘站在炉子前，弯腰曲背，拿着把大蒲扇，扇着炉里的火，忙着给老爷太太等人预备早饭。
诸人听吴妈发落四喜，觉得一个小丫头大清早的就挨骂有点委屈，但吴妈是这后厨的头儿，向来为人泼辣，嘴皮子不饶人，兼着今天是祭灶的大日子，后厨忙乱，都出点什么差错，便不好开口替人出头。
这江府是姑苏当地的簪缨世家，远近闻名的名门望族。江宅坐北朝南，由南至北，绵延逶迤，三路三进，是座典型的江南水乡宅子。每一进都各成格局，每一落也别具特色，庭台轩榭，一概俱全，占地深广，颇具气派。这里虽是厨房，却也宽大敞亮，丝毫没有小门小户的逼仄狭窄之气。
厨房正中墙上，端端正正的挂着灶王爷的大年画儿，五彩缤纷，煞是喜庆；画前头摆放着几盆娇艳的鲜花，陈列着数盘糯米团子，中间一个古香古色的香炉红蜡，显然是准备今日祭灶用的。众人一番布置拾掇，片刻便将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一派喜庆吉祥之气。
诸人收拾停当，便都走出来垂手站立门外，准备迎太太老爷过来。丫鬟引娣年纪比四喜大了几岁，素来为人机灵圆滑，她看今日收拾利索，吴妈脸上很有几分得色，便凑身过来巴结，笑着没话搭话儿的说：
“吴妈啊，您是这江府上的老人了，咱们这回费了力气，布置的这样整齐，我猜一会儿太太来看后必定欢喜。到时候她老人家一高兴，兴许给咱姐妹们多赏些喜钱也不一定！“说罢，自个儿先捂着嘴儿笑起来，仿佛眼前已放着现成的银元。
吴妈闻听此言，鼻子里轻哼一声，不以为然的瞥了引娣一眼，说“你倒是梦得美，还多赏你几个喜钱。让我说啊，只要上面不鸡蛋里挑骨头，寻出些不是来，我就要念阿弥托福哩！”说罢摇了摇头。
引娣不解，将信将疑望着吴妈道：“咦，瞧您老这话说的，咱家太太向来积德行善，心肠是最慈软不过的，对佣人一向宽厚，咱们收拾得万事俱备，她老人家怎会不高兴？我看啊，是您老多虑啦！”
“唉，你是个年轻丫头，哪里晓得这里面的缘故。要论往常，不要说咱们准备得万事齐备，就是有一两项小小的差池，依着咱家太太的脾气心性，那也多半不会与我们为难。可是这一回嘛......这一回就有所不同喽......这阵子老爷太太心里正烦闷哩，我看宅子里气氛不大好，太太在上房里叹气，老爷动不动沉了脸，指不定该着哪个下人倒霉呢......”
“您是说......是为了咱们家明月小姐的事”
“唉，可不是嘛！”吴妈叹了口气，皱了皱眉道：“按理说，主人的家事，轮不到咱们这些佣人们背后瞎议论。但这回事情有点子蹊跷，连我这老婆子也有点......”
“哦？“引娣眼珠一转，叹了一声：“不过倒也是，咱家明月小姐在北京念大学，学校里早就放了寒假的。既放了假，按理说小姐就该早早坐着车回苏州来。往年这会儿，小姐都已经陪着老爷太太来祭灶啦，怎么今年路上耽搁了这么长的日子？唉，再几天就年三十儿了，这倒是怎么一回事呐？”
“唉，谁说不是呢！”吴妈摇了摇头，眼里也充满了疑惑，引娣见状，到底年轻，把脚在地上顿了顿，顺着话头说”哎呀，这年头世道不好，又不太平，听说这外面又是什么军阀，又是什么北伐，来回打架！我前阵子听花匠老王头说，就是咱苏州，眼下来了个什么洪督军，这江苏一省现在竟是这洪督军的天下呢！唉，兵慌马乱的，咱们小姐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吧？”
“胡说！”吴妈赶忙喝住引娣的话头，朝她脸上轻啐了一口，“呸，呸，这大过年的，真晦气！什么红督军绿督军，你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你懂得什么？！谁要你在这里胡嚼舌根？！”
“咱们家的明月大小姐，那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儿就是鲜花儿般娇贵的人儿。不但模样生得俊，学问也好，就是对待阖府上下的佣人们，也是和声细语，从来不端什么千金小姐的架子！这府上的男女老少，哪有对她不爱护的？不消说，明月小姐她最是活泼爱玩的，这回兴许和同学结伴到处游历去了，你可莫要在这里胡乱猜测啊！”
说完仍是一副忿忿难平的样子，别过脸，不瞧引娣，故意一扭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喃喃自语，好像是阿弥托佛，神仙保佑一类的词儿。其实吴妈年龄既长，阅历且深，心里老早就有了猜疑，只是当着引娣这种丫鬟的面儿，话也只好这样说。
引娣见吴妈拿腔作势的进了厨房，气的翻了翻白眼，背后轻啐一口，嘟囔道：“倚老卖老的东西，在我跟前装模作样，哼......”说罢，不便开口，只好和众人一道，规规矩矩的立在檐下，殷殷等待。
话虽如此，只是那吴妈和引娣，一个在窗里，一个在屋外，此时此刻心里都双双画着个大问号：“我说我们家的明月大小姐啊，你，到底在哪儿呢？！”
（笔者注：因横隔着长江，这南北风俗却也因地而异。北方的风俗讲究大年二十三祭灶过小年，而这南方吴中的传统却是稍晚了一天，小年在大年二十四才过。这却是为何？
原来清朝以前，南北方年俗相同，小年都在二十四这天过。雍正爷即位后，有一次他去坤宁宫拜祭祖先，因为想节省内库银两，就连着灶王爷在同一天里拜了。打那儿以后，北京城里的王爷，贝勒们就纷纷效仿皇上，也在二十三那边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所以又流传“官廿三，民廿四”的习俗，朝廷官员廿三拜，民间廿四祭。可是北方向来官气浓厚，民间流行向来唯朝廷官俗马首是瞻，这一代代下来，便都成了廿三拜了，可是苏州因地处南方，民国间却还保留着廿四祭灶的传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南拜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