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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卿为雪月2 皇帝和他的 ...

  •   皇帝和他的儿女都去了祈雨山,冷宫里也就没了宫律那座大山。平时没有的别想有,平时有的更是没有。那些不受宠犯了错的嫔妃宫女,在这半个月里总是要缺几顿饭。

      曾经的皇后,那权倾朝野的季家不得宠的三小姐季嫦,也不知不觉过了四年这样的生活。

      “还有多少年呢?”死亡带不走她,他也带不走他。

      “卿儿在哪里呀,娘总是找不到你。”

      又来了,女婢菊芝端着饭菜,脚刚踏进门槛,就听见了那个疯皇后又在自言自语。

      虽然是废皇后,吃的住的仍是比其他人好得多,菊芝巴不得她又不吃饭去供那佛,还不如饭菜端下去和姐妹们分了。

      “嫦贵人,吃饭了。”她没好气地将筷子往木桌子上一摔,哐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哎呀,卿儿掉下去了……”

      季嫦虽是这么说着,却看着菊芝,那双眼睛好像一潭死水,却是什么东西都溶不进去。菊芝被盯地心慌,也不理那“卿儿”在何处,只冲她哄了一句“贵人自己慢慢享用吧!”就慌乱地推门跑了出去,听那动静,似是又摔了一跤。

      废皇后精神当然不正常,她爱极了去耍戏那些庸碌俗囊。她爱极了别人怕她——怕她,离她远远的。

      秋日不算强烈的阳光反射在铜镜上,红叶正浓呢。走了一天了,想必卿儿已经到了祈雨山。

      季嫦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她走到桌边,就靠着桌沿坐了下来,这膳食根本就不是她这样的身份能担待得起的。卿儿那孩子,想必又是叫子夜偷偷送了钱财给御膳房。

      即使早就随命去了,粗茶淡饭终究是难以下咽。季嫦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不是太湖的梅鲚鱼。

      想来卿儿过得也比不了她这个娘好多少。又记起夏日里子夜送过来的那盒栗酥月饼,八个里面少两个,卿儿的孝顺她也知道,况且早已是十八九岁的大人,哪会偷吃给母亲的东西,那子夜——

      不,她看着子夜长大,那孩子什么脾性她也清楚。洗衣婢和太医生的孩子,被自己救了一条命,便改姓季了一样对着她们母子好。

      季嫦想到这里,随手捏了点鱼食往水缸里丢。小红鲤摇着尾巴从莲叶间探出头来,十七八只,真是热闹非凡。

      好兆头。

      “呵呵……我家卿儿也是长大了。”

      往年的秋猎前他都要陪母亲几天再走,今年却是自己孤身一人出发,若说是男孩子独立,却也不适于帝王之家。

      他心中有所依靠,那就该是……心动了。

      “呵呵。不知不觉都过了二十年了……”

      季嫦初识情爱滋味时,左右不过十七八岁,雁国少女大多十五六岁就结了婚契,到三年之后再过门。季嫦的姐妹皆是如此,只有默默无闻的三小姐,十八岁也不曾有过提亲之事,算命先生说她命中无情,她加了一句,倒也无义。哪知第二年就被帝王家相中,当上了太子妃……接着是皇后……再然后……

      季家倒台了。

      她的儿子被废了,五皇子当上了太子。

      如今顾雪卿也心有所属,是好事。她这个做母亲的倒了,如何还能帮他。这也算了了她的心结。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季嫦眯着眼,打量着院子里的红叶,不知今年祈雨山的景色,比这院子,又如何呢?

      她穿过红枫别院,在那些被禁足的后妃的窥视下,正大光明地走出了冷宫,没人拦她,这次秋猎真是声势浩大,皇宫的禁卫军只怕也调走了一半。

      季嫦冷着眼,披着当皇后时的凤鸾朝云袍,冷宫附近皆是下等人住的地方,谁能认得识她是冷宫中的疯皇后,季嫦一路走到那棵白槐下,进不来的时候,卿儿就在这里吹笛子,笛声漂到红枫别院里,后来卿儿和她说:

      “娘,儿子在这里呢。”

      她每天听着笛声入睡,她知道的卿儿还陪着她呢。季嫦把后半生的温情,都献给了这个孩子。

      那棵槐树上的白槐凋零的差不多了,仍留了些零丁的残华。

      “啊呀,你还记得我吗?”

      四年前被打入冷宫,侍卫簇拥着她 ,她也是这样,赤着脚走进去。那时槐树开得正盛呢,季嫦这个女人,喜欢花,可是花终会衰败,终会随风而逝。她站在宫墙边,黄昏无尽。那玉蟾宫的清辉似乎在召唤着,下一刻就有人来接她。

      那个家……还有人唤她一声三小姐,还有人唤她一声嫦儿吗?这个“家”,没有熟悉的“玉宁”,只有“皇后”,只有“母亲”。

      季嫦憋着一口气,这口气让她遭了这么多罪。

      二十三年前的灯会,她瞒着家人偷溜去了商女河,她把这口气扔到了花灯里,好像那不快和郁闷就能随着流水消逝。

      “如此良辰美景,小姐怎得顾自生怨?”

      年轻男子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季嫦没好气的抬头瞥了一眼。

      啊呀,这一眼,就埋了自己的青春。

      “方才见那灯谜大会,小姐一人便拿了满贯,这奖的金丝镂莲灯都不要就走了。顾某便应那店主之托,特来送与小姐。”

      她后来才知道,他与自己搭话,不过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戴了前皇御赐给母亲的婚礼。木兰纹的玉簪,女孩子受母亲的影响,几十年也变不了。

      “怪人……我和你不熟。花灯送你便是。”她嘟囔着拍了拍下裙,起身后便快步走开。哪里知道那男子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待自己走到灯火阑珊的地方,才忽地发声:

      “小姐若是不快,顾某可替小姐分忧。只是这花灯,本就是小姐应得之物。”

      “你懂什么!花灯本小姐不稀罕……我,我早已许人了,不便与男子接触!况且是你这种,登——登徒子!”季嫦自小便没怎么和男人搭过话,这便红了脸,伺机寻个漏空逃跑。

      那人只是眯着眼笑,手里提着花灯,映在脸上,还真有些轻薄的意思。

      “那小姐喜欢兔子吗?”

      “什——你别岔开话,这——”

      蓝衣男子鬼使神差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兔子。白黏的软毛,缩在白皙的手心,和变戏法似的。

      他一路跟着季嫦,瞧见卖小兽的便挑了一只,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公主尚且爱猫成痴,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爱这些可爱玩意。

      适时天空中绽起五彩烟火,赞叹声喜笑声从远处传过来,那兔子被吵到,小脑袋又转了个方向。

      继续睡。

      季嫦不由得探近了头,那人只是静静看着她。木兰纹的金簪……果真是季府的三小姐。

      这个女子孤身一人,又敢在众多男子之中夺得满贯,还不惧与男子搭话。这许人的谎言便不攻自破。再来她虽与众多少女一样,蹲在河边放花灯,人家是双手用双手捧着轻轻地放入水中,她是写了条子贴上去便不耐烦地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衬着小脸苦闷的表情,让游船上的顾赋卿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有趣,阿常,你说本王该怎么玩?”

      身旁的老奴不动声色的抬起了头,他家太子总是这样。

      “那是季相家的三小姐。”

      “哦?”太子有些玩味,阿常知道他家主子脾性,只得说到:

      “方才那灯谜大会,那头冠的花灯没有拿走。”

      太子便派人要了那花灯,终是寻着了这姑娘的踪迹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佳人,书生,一应俱全。顾赋卿恍惚着,他不过是做了个梦。很快这好梦就会醒。

      而那季三小姐好像没见过这小巧玩意,捧在手里用食指小心的抚摸。“真是单纯的很。”他看着这个宰相府中长大女孩子,心想怎么会有这样天真的人。又回头看了看喧闹的夜市……罢了,真是起了点兴头就收不住。

      “小姐可是喜欢?”真是越来越有模有样。

      “你……你别以为给我兔子就能收买我,那花灯本小姐就送给你,全当换了它……”

      季嫦手心里的小兔子揉了揉肉脸,好像是被吵到了,女子娇俏的声音便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蓝衣男子把头探过来。

      “小姐说什么,顾某没听清楚。”

      “你——”

      四目就这么相对,让顾赋卿看的更仔细了,那双杏眸里还藏着泪花的晶莹。也不知怎么的,手无意间便伸了出去,细细摩挲着她发红的眼眶——季嫦呆在那里。

      她以为灯火遇良缘都是话本上的胡言乱语。纵使是那晚后,她也不信。

      可她信了一见钟情。

      过路的女眷拉着男伴,悄悄用手点了点那两个人。

      哎呀,你看,多幸福的一对。

      后来算命先生到了季府,听说是专门给三小姐请的。女眷们对着季嫦的闺房小声议论着。

      季嫦只是摸着小兔子,看着它吃饱后满足的打嗝。心里的那口气也憋了下来。她不去看别人嘲讽的目光,径直走进了大厅。那算命先生给她看面相的时候。她才发现,他长得和那天来接蓝衣男子的老头一模一样。

      “小姐命中无情啊。”阿常心想,不愧是自家主子惦记着的人,让霸道出了名的太子试探深浅。

      季嫦冷笑道:“我命中不仅无情,倒也无义。”

      那先生听了这话,还以为季嫦和自家公子竟是私定了终身,必是郎有情妾有意。沉思了一会,入了后厅,对季家的老太君说:

      “小姐的亲事,时机未到,等待便可。”

      于是第二年皇帝就下了旨,封季三小姐为太子妃。

      季家傻了眼,全京城为之诧然。连季嫦自己都没想到,入宫领旨的时候,遇见的竟是他——

      “是你。”

      “小姐别来无恙啊?”顾赋卿眉目俊朗,穿着明黄的衣服,更衬得他光采照人。

      那只长的半大的兔子从季嫦的袖子里窜了出来,太子便弯腰把它拽起来。

      “不乖,才一年不见,长得这么胖了。”

      话里究竟说的是谁?季嫦羞红了脸。

      成亲以后,她喊他顾郎,他喊她玉宁。玉宁是顾赋卿赠予她的字,他还雕了一只簪子,背面就刻着,玉宁。

      “护你安宁。”

      于是季嫦的那口气就伏在心里,太子的爱撑了她五六年,直到顾赋卿登基为帝,她当上了皇后。直到卿儿的出生。那之后季家便开始有所动作,顾赋卿迫于压力,立了卿儿为太子。

      顾赋卿不再宿于朝凤宫,温存仍在,只是不复少年夫妻时了。

      季家的势力暗中慢慢的被摧折,她也被关在朝凤宫里,那口气渐渐浮于心头。卿儿和古旧的花灯成了唯一的寄托。每次卿儿被太傅夸奖,都来找他的母后。季嫦知道,这个可怜的孩子和自己一样,被他人所疏远。她知道了太医和浣衣的女工有了私果,便让阿常把那孩子带过来,给卿儿做玩伴。

      自己终有一天支撑不了卿儿,二十年前就在为今天做打算,多可笑啊。

      皇帝接二连三的纳了后妃,皇子皇女也多了起来。季嫦知道他的心思,那口气终于到了头,几要呛死她。

      顾赋卿不是昏庸好色,五皇子出生以后便再没有纳妃,五皇子的生母?是皇帝亲自提拔的冯家的小姐,季家到头了。

      这没什么,季家的三小姐对于那个家也没什么感情。可是只有季家在,皇帝才会惺惺作态的和她演一出温情脉脉的戏码,才会对卿儿好一点,保他平安。

      玉宁,玉宁,护你安宁。

      在侍卫的胁迫之下走入冷宫,红色的枫叶,让她产生了华灯初上的错觉,她让人按图做了许多盏花灯,挂在枫树上,天天看,天天看。好像有火,烧着心,痛中流出爱的甜蜜。

      三个月,卿儿的寝宫起了大火。她远远的望见那一抹烟,心想刚下过雨的日子,怎么会起大火呢?不言而喻。

      季嫦终于是疯癫了,拿起火折子,把枫树点着了,倘若卿儿死了,她为何要独活。菊芝带着一干人死死拽住她,说:“大皇子没死!”

      季嫦流出泪来,灯被烧了个干净。皇帝听说了这个消息,派太监来安通知下人。说,任她去吧。

      月色如水,这静悄悄的夜里,蝴蝶振着残翅,做着生命中最后的燃烧
      。季嫦呢喃着……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天昏地暗,人已残年。薄情人在何处?

      哪里晓得君心不似妾心意,只这般,花嘲看。

      季嫦脱了那件“凤鸾”,戴上了那人送她的第一只簪子,她最喜欢的木兰图案。而后是白绫三尺,荡于月下,好像是月宫神女的飘带。皇后睥睨着偌大的宫阙,她不屑,却又不舍。

      终又挤出一抹浅笑,这样进来,也这样出去。

      “这皇宫看了有二十年了,罢了,厌了。”

      始记碧玉年纪,金光烛宴。

      又忆及笄时候,长街相识。

      只怕是……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顾郎,妾终,此生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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