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云汐》杨夕

1、罪臣之女

　　离国，楚府
　　柴房里，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脏兮兮的小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认真写字。
　　隐约是个人名:兰云汐。
　　对，那是她的名字，她是丞相兰向阳嫡次女兰云汐，出身高贵，此时她却是楚府低贱的婢女，任人践踏。
　　一个月前，父亲突然被人陷害，御林军在父亲书房里搜出所谓的证据，通敌卖国罪名落实，父亲被斩首示众，母亲咬舌自尽，只留下他们兄妹三人苟活于世。
　　从小被家人呵护在手心里的她，一下子从天堂跌落进地狱。
　　那日，兰府的男女老少被官兵赶牲口一样从楚府赶到刑场，被人竞价拍卖。
　　楚府二房公子楚天耀对姐姐兰云若垂涎已久，姐姐性子烈，为了牵制姐姐，楚天耀重金买下他们兄妹三人。
　　姐姐为了她和哥哥，委曲求全，委身于楚天耀，成了楚天耀那个禽兽的暖床丫头，受他百般羞辱。
　　而哥哥……
　　突然，破旧的柴门被缓缓打开，兰云汐警惕地躲在角落，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皎洁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轮廓渐渐清晰。
　　看清来人，兰云汐眼中闪过喜悦，快步跑过去，紧紧抱住男孩，哽咽道:“哥哥”
　　此人正是兰家嫡子兰云扬。
　　兰云扬将兰云汐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兰云汐的后背，安慰道:“云汐，不怕，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
　　即使尊严被人狠狠践踏，兰云汐都坚强着不哭泣，不知为何，见到哥哥，真实地感受到他怀里的温暖，大滴的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这是她最爱的哥哥，堂堂男儿身，大庭广众之下被人阉割，却为了守护姐姐和她，屈辱地活着。
　　兰云汐痛恨那些人，同样痛恨自己，因为弱小，无法保全家人。
　　兰云汐贪恋哥哥温暖的味道，将头深深埋在兰云扬怀里，收紧双臂，抱紧他，她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有永远。
　　“云汐，猜猜哥哥给你带什么了？”兰云扬松开手，一个精致的包子，他笑眯眯道:“虾人馅的”
　　虾仁包是兰云汐的最爱，兰府时，娘亲总是亲手做给她吃。
　　兰云汐嗅到浓郁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一阵呼噜响，可是她不能接，那些人不会那么好心，哥哥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兰云扬见兰云汐疑惑地的眼神，笑着将包子塞到她手里，“快吃，你瘦了”
　　相比兰云汐，兰云扬更加瘦弱，瘦骨嶙峋，行走的骨架，兰云汐突然鼻子发酸，慌忙低下头，咬了口包子，香气四溢，强忍着泪水，抬起头，冲兰云扬一笑，“真好吃”
　　虽不及娘亲做的美味，确是她来楚府后第一次吃到像样的东西，美味极了。
　　兰云扬摸着她的头，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神悲凉，坚定道:“云汐，你要相信哥哥，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和姐姐离开，到时候，有吃不完的虾仁包”
　　其实，他心里知道不可能，但是他愿意憧憬，或许有一天会成真也说不定。
　　兰云汐点点头，倚在兰云扬的肩头，两个人相依偎，度过寒冷又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兰云汐醒来，兰云扬已经离开，唯一证明他来过的痕迹，只有披在她身上洗的发白的外套。
　　听雨院，是楚天耀的居所，姐姐就在里面，兰云汐已经好久不见姐姐，甚是想念，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时，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声，还有阵阵鞭子的闷响声，兰云汐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跑了进去。
　　楚天耀一身天蓝色锦衣华服，手里拿着满是血珠的鞭子，嘴里骂骂咧咧:“臭婊子，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小姐，不过是卑贱的下人，李世子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竟然拒绝”
　　在他身旁，一个身穿丫鬟服饰的女子蜷缩在地上，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兰云汐见楚天耀再次高高扬起鞭子，冲上去，用身体挡下鞭子，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忍着皮肉撕碎的疼痛，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泣道:“少爷，求求你放过我姐姐吧，她身子弱，再打下去，她会死的”
　　楚天耀眉梢一挑，冷哼一声，绕有兴趣道:“这么喜欢磕头，本公子就让你嗑个够，要是本公子满意了，就放过你姐姐”
　　“是”
　　兰云汐重重地磕着头，前额破了皮，血液流过，模糊了眼睛，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木然地磕头。
　　不是不疼，但是兰云汐知道这是救姐姐唯一的方法。
　　“少爷，她没气了”一旁的婢女冷声道。
　　楚天耀厌恶地看了要兰云若，冷冷道:“把这晦气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是”一个壮汉抓着兰云若的手，拖拽着她，从兰云汐眼前走过，在青砖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兰云汐呆愣地坐在地上，两眼发昏，她紧紧地握着拳头，不让自己昏倒，姐姐的尸体从她眼前拖拽走，红肿的脸庞，不甘的眼神，血肉模糊的身躯，缓缓消失在眼前。
　　“云汐，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云汐，活着，活着，就算苟延残喘，也一定要活着”
　　“云汐，我和云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兰家的希望，你活着，我们就活着”
　　……
　　兰家飞来横祸，姐姐一直在告诉她要活着，是的，她活着，活着亲眼看到亲人一个一个地离开，这样的活着，算是活着吗？
　　悲从心生，兰云汐吐了一口鲜血，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四下漆黑一片，熟悉的老鼠吱吱声，是柴房，头上疼痛告诉她，不是梦，真实发生了，眼泪缓缓落下，滴在她的手上，冰冷冰冷。
　　“云汐”兰云扬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快步走到兰云汐身旁，给她敷上药，温柔地给她包扎。
　　“哥哥，姐姐死了，呜……”在兰云扬面前，兰云汐忍不住大哭起来。
　　兰云扬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揽着兰云汐，安慰道:“云汐，姐姐解脱了，该开心”
　　他听说了，李世子曾求娶姐姐，只是他风流成性，流连花楼，名声远近皆知，姐姐哪里瞧得上，委婉拒绝。李世子怀恨在心，今天来楚府，点名让姐姐作陪，还刻意提出让姐姐陪他过夜。楚天耀竟然同意了，姐姐不愿，李世子败兴而归，姐姐因此惨遭毒手。
　　楚天耀性子古怪，阴晴不定，姐姐在听雨轩受尽屈辱，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死，是一种解脱。
　　兰云汐清楚地听到兰云扬微弱的哽咽声，他心里难受，却强忍着，哭泣道:“哥哥，云汐来保护你”
　　这个世界上，她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若她不强大起来，或许哥哥也会离她而去。
　　命运不公，她不服，她偏偏要与天争命，她告诉自己，一定要爬起来，保护哥哥，为兰家报仇雪恨。
　　最下等的婢女，轻若羽毛，可以肆意玩弄，她想要活下去，有价值地活着，就必须为自己找个靠山。
　　楚府，只有那个人，楚天耀的对手，楚天临，楚家未来的掌权人，他是楚家未来的天，在他的庇佑下，她才能活着，有价值的活着，才有能力保护她的哥哥。
　　兰云扬苦笑着摇摇头，风雨飘摇，刀光剑影，只求她安好。
　　乌云挡住皓月，掩护两个佝偻前行的小身影偷偷从楚府偏僻角落的洞口爬出去。
　　夜深人静，乱葬岗更是阴风阵阵，横七竖八的尸体散发着糜烂气息，兰云扬牵着兰云汐的手，身子瑟瑟发抖。
　　感受哥哥手心的冷汗，兰云汐大着胆子挣脱开哥哥的手，走在前面，皎洁的月光清冷穿透云层地洒在地上，为两人照亮前行的路。
　　兰云若像块破布似的躺在地上，皮肉翻飞，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壤，暗红暗红，眼睛不甘地睁大。
　　兰云汐异常冷静地为兰云若整理衣衫，身上陈旧的鞭伤清晰可见，她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
　　兰云扬突然抓起一块石头，撕心裂肺大喊着:“我去杀了楚天耀那个禽兽”
　　他的姐姐圣洁高贵，委身楚天耀，生不如死，他以为死是种解脱，可是亲眼见到姐姐的惨状，兰云扬心疼得要发疯。
　　兰云汐站起身，死死抱住就要跑的兰云扬，心如刀割，“哥哥，不要，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啊……”兰云扬大叫着跪在地上，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滴在兰云若身旁暗红的土壤里。
　　兰云汐缓缓抬起头，倔强着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心里暗暗发誓:姐姐，云汐一定将楚天耀千刀万剐，祭奠姐姐在天之灵。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安葬好兰云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云汐，我们逃走吧”兰云扬沉声道。
　　兰云汐静静地跪在地上，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和道:“哥哥，天大地大，哪有我们容身之所”
　　他们的卖身契还在楚府，逃奴只会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不死，他们只能像老鼠一辈子躲在阴暗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她不愿，她还有兰家血海深仇未报。
　　兰云扬一言不发，笔直跪在兰云汐的身旁。
　　一直到四更天，两个小身影牵着手，消失在冷风呼呼的荒凉乱葬岗。
　　再次踏出柴房那刻，冬日里难得的明媚阳光照耀在兰云汐脸上，她缓缓抬起头，伸手去碰触太阳，想要感受炙热。
　　她所选择的路，刚刚开始，兰云汐，不要回头，勇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