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次,换我 ...
-
“如此,便先告辞了。”杜龄将手中茶碗轻放回桌上。
“这就走了么?”谢谨之跟着站起来。
“天将暮了,” 杜龄笑道,竹青直裰隐在梅雨时节昏黄暮色里,“快一点,能在城门闭前赶到平城。” 见谢谨之没有说话,便敲了敲桌上压着的素笺:“这方子记着坚持用,你这先天不足的毛病,最忌后天失了调养。”
谢谨之目光刮过他点在纸上齐整圆润的指尖,心想,这么多年,他人还是这样,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怔忪时,杜龄已经袖回手,是准备走了。他便默默陪着杜龄出去,迟疑着落下一个肩头。他这两年目力有损,平日也只差书童念书来听,此时眯眼瞧前方那人瘦削的脊背,不知为何竟觉得平添了一圈模糊又温柔的轮廓。
从前在书院是他也常这样不远不近地在杜龄后头跟着——杜龄那时比现在更瘦,挺着背站在一群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之间,宛如冬日溪边的巨石——沉默极了,清冽极了,又骄傲极了。
我这辈子也没法和他比肩了。谢谨之想。他想起生养了自己,一生似奴似婢,自己只能叫“姨娘”的生母;想起父亲拍着桌子怒斥“此子愚钝”,想起,那日他趁书社中无人,悄悄把杜龄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拥在怀里,以及被杜龄撞见时的惶恐与无地自容。
可是,可是他总归还愿意路过看我一眼。他摇摇头把心底无着落的酸涩赶出去。这样也好,还能像以前那样送他一程。思索间两人已到了院外,杜龄的黑马见着主人,打了个响鼻,动了动蹄子。
雨后初霁,嘉树清圆。微风送来槐花与梅子的香气。江南的黄昏有绢本工笔画的底色,一切都朦朦胧胧,不甚真切。多么缱绻的江南啊,可这缱绻与我无关。忽地一身婉转鸟啼,把画中人从恍惚中拉回来。
“那么,我这就走了。”
“啊,这就走了.....这就走了么?我是说......”
“什么?”
“我是说......”,谢谨之喏喏地低下头,“唔......不是什么要紧事。”
“嗯?” 杜龄带了一丝笑看他,用一双黑潭似的眼。
谢谨之几乎要溺毙在那眼神里——仿佛春日走在清可见底的池边,偶尔往池底一看,便魇住了,看着看着,就想踏入那池水里——他突然彷徨起来,“天欲晚了,刚下过雨,官道湿滑......”
杜龄静静看着他,像等他把话说完。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谢谨之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一扑,一扑。
“不若......”谢谨之在那半严肃半带着笑的目光里愈发惶恐,“不若今日在我官署里将息一晚,明日带杜兄游一游那蒲堤荷塘......用过午饭,用过午饭再走也不迟。”他用尽全力说完,飞快地抬头瞥了杜龄一眼,然后偏过头,“当然,杜兄若是今日走也无妨,我......”
“平城与此地相距不远,我自会来找你。”
“欸?”谢谨之抬起头,正撞上杜龄一张笑脸——他极少露齿而笑,此时站在暮色下,眉间尽是笑意,连惯常冷清的丹凤眼都眯成了狭长的弧线,如工笔白描勾出的花叶。
“我自请调任平城,路上耽搁了点,明日需到任,故今日不得久留。待我安定后,便来寻你同游如何?”
“杜兄......”
“杜兄么?你以前都称我的字。”
谢谨之瞪大了眼睛。杜龄弯下腰,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指尖顺着滑下,刮了刮他的鼻子:“傻子,真是个傻子。” 见谢谨之依旧呆愣愣杵着,手便沿他脸颊划过,落在他颈边:“你是真没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巧就被调到了平城?那日......你一声不吭便退了书院,你可知我找了......你怎么忍心,嗯?”
谢谨之依然不可置信一般,眼眶却渐渐红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怕......我想......你那么好......”,他语无伦次,急着表达又急着辩解,忽地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那人袖里的香气盈了满鼻满肺。
“以后,不准自己先跑了——跑了也没用,我总会找到你。这次,换我寻你。”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