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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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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赤羽死。
不避,渚舟则会痛到脱力。
进退维谷。
渚舟拿捏好分寸,硬生生受下巨力,膝盖震得软了软,抱住孩子的手掌大颤,指尖弯曲深了一分,却并未松开。
赤羽的小脑袋贴着渚舟的背,顺着带有血腥气的衣裳滑下,人事不知。
殊不知,郭朔反过扇面,真正的偷袭,正是这时——
死尸夫妻趁势钻进地心,在渚舟双臂夹抱处猛地窜出!
“操!”渚舟低骂,压抑的波浪汹涌放肆释放,他慌忙凝出长安剑,对准他们的眉心果断切进去!
“噗呲。”
利器扎透血肉的声音。
终于,结界内一片死寂。
两个无辜的人渐渐糜烂成污泥,融在地面,趟过他们曾经精心照料的花草的瓷盆底,尸骨无存的草草完结了一生。
脖子上的念珠动了,木质檀木被血红的光覆盖,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拼命挤压着他的魂识,催生出劈天裂地的疼痛。
好像遭银修的扶风枪在骨头的每一处钻着孔,也好像被鸾调的断魂鞭绞着脑子,比抽骨扒筋更甚,端的就是“止杀”。
很难得有狼狈的机会。
渚舟忍着没有扭曲五官,轻柔而平稳地放下了孩子,他们抱着他的胳膊站好时,他已将近失去五感,并拼着最后一点力在赤羽身上缓缓拂过。
赤羽恢复了人身,刚迷蒙着掀开眼皮,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就闯进了耳朵:“带他们…进去…”
“我在鬼界准备了三百年,又在人间磨了二十五年,费尽心思、做全手段,才得来一朝登临大道的机会,”郭朔闪现在刚刚苏醒的赤羽面前,冲着半昏迷状态的渚舟道,“可你竟敢说毁就毁了?”
“不如,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吧?”
渚舟痉挛不断,蜷缩成一团,脑袋里现在装的都是浆糊,郭朔噼里啪啦一长串,实际灌在他耳朵里都是倒豆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空心脑仁。
而赤羽不靠谱的程度稍轻,他天灵盖往下四肢还是绵软的,虽强撑着想完成他的交待,可更多的是力不从心。
郭朔显然比这两个都半身不遂的人要快很多。他一手一个掐住了俩孩子的脖子,在他们鱼儿似得扑腾下——
“咔嚓。”
却不是颈骨碎裂的声音。
一个如泰山压顶沉重的“卍”字蛛丝般盘在结界正中央,鬼界的“踪灭阵”就这样破灭为细碎的渣子,哗啦啦轰散开。
有什么人倏地降下,一身象牙白袈/裟,带着外头的寒凉乍然扑入内里的闷温,竟跟净化了空气似得。
他行动倒是迅疾,一招佛门“观空掌”二话不说对郭朔招呼了过去,也不管他是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还是受害者黑化成加害者。
郭朔甩下手中之物,造成俩猴子当场摔晕,他侧过身微微避开,却不敢与之对抗,当即扭身遁地。
只是空阶刚劲的力道先掌一步摁了上去,郭朔那没来得及脱离的尾部不幸被打中,空气中爆发出短暂的凤鸣。
有如流水潺潺,雪水霜冷,似木槌敲奏沉细典雅的宫商角徵羽,清悦脱俗的令人心神一震。
赤羽睁大了双瞳,表情千变万化地闪过,最终定格于欣喜若狂。
此地醒事的无疑都听到了,空阶一怔,但也没大管,只是蹲下扶起了渚舟。
那厢,宋九宴因为渚舟的昏死得以解掉禁锢,正推门而出,恰巧赶上了这一幕。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上视线,都是如出一辙地冷面冰川,可旁观者清的赤羽愣是在这基础上划分出了南辕北辙的派别——
一个是静穆的宝相庄严。
一个是温润的花树堆雪。
无人理会的渚舟在他们无声对峙的当口,自有形的薄树的皮囊回归到了红衣披发,再以黑雾的状态骤然消失在原地,烟儿似得飘走了。
空阶礼貌性地冲赤羽与宋九宴颔首,也跟着一同消失。
宋九宴的手还停留在栓上,不由得“呵”地吐出个单调音节,嘴角却是有些嘲讽了。
“原来天界关于折花世尊与息祖的八卦,不是空穴来风啊。”赤羽怂怂肩道。
宋九宴抱起两个还不知今后如何安排的龙凤胎,状似不经意地问:“哦?”
“殊风神不知道么?”赤羽的眼睛发亮了,一扫刚醒的萎靡不振,说起别人的事来跟打了鸡血一样,“据说啊,息祖当年进军人间的时候,杀光了东方一片,却唯独留下了当时只是小沙弥的世尊,收他做了徒弟,每日带在身边。”
“后来嘛,其实我也没大听说了,我娘那会子都还没化成人形呢,只知道息祖被封印,也有世尊一半的份儿,没想到他们现在还有交集呢,约摸是冰释前嫌了罢。”
宋九宴静默的不接话,只道:“此地不宜多留,收拾收拾,马上动身。”
“好好好!差点忘了您后日还要去县里考试。”赤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忙不迭地拾掇去了。
——
离合境内,天地一色。
祥云纹边的白靴踏过明镜似得地面,每步都带起镜下层次铺开的黑曜石般的晕点,银冠下散在腰际的长发无风自动,墨色中滚着几绺明红,渚舟漫步在这纯白中,内心是一浪更比一浪高涨的厌恶。
这囚禁他的环境,朝夕相对的颜色,哪怕一息都是煎熬。
不愧是个折磨他的好去处。
或许后来他也会随着时间推移开始进入麻木的时期,不过万一呢——万一,他到时已经烧光了这里呢。
忽地,他停下了。
“不痛了?”空阶在背后道。
“莫妄法珠是其一,离合境强召我是其二。”渚舟抬起袖口,细细观看上面的花纹,“不过我回归躯体,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魂识只不过是他力量的分支,如若受人相助,还可悄然脱离出境,虽说能力差了点,但外头到底是比这里更为诱惑人的。
如今齐齐汇总,他还是那个强大的息祖。
空阶只得沉默,渚舟斜过半脸看了他垂下的头一眼,放下手走近他。
他在渚舟荆棘般的眼神逼视下不得已抬起了眸子,却见他款款深情地望了过来。
他本能的抗拒,想退上一步,可下一瞬,渚舟已强势地捏住了他的下巴,逼迫他仰起一个角度。
“世尊曾说‘饭恶人百,不如饭一善’,”渚舟倏地逼近他的嘴唇,在他慌乱的眼神下捕捉到了快意,慢慢流连在他脸畔,到他耳边吹了口热气,“可世尊就是饭尽三世诸佛,也不如饭我一个啊……”
他的手滑到空阶的脖颈,猛地掐紧!
玉砌似得指头寸寸收拢,似乎快要戳进空阶的血管,直到再次对上空阶镇定的眼,渚舟笑着在他山峦崩塌仍面不改色的肃然中松了开。
他杀不了空阶,不仅是忌惮他的修为,更是因为他总是不慌不急的态度,实在令他想抓碎这一切。
可空阶知道怎么应对他才会让他着恼,让他不得不放了他。
那样盲目的自信,也是对他的了解。
渚舟眉眼弯弯地笑道:“开玩笑呢,世尊切勿见怪。”
空阶面无表情地扫着他。
这人嘴上说的是一回事,语气中却含着笑,叫人听了不觉得有一点真心,就是莫名怪不起来。
渚舟挺直的鼻梁下不薄不厚的唇吐纳间上翘起,可过分的嫣红又使他莫名妖异得紧。
这样凉薄寡情的一个人。
分明不怀好意。
分明纯粹逗乐。
空阶背过身默念了句禅语,平息了胸口起伏的郁结,这才道:“走罢,我带你出去。”
凝结的紧张气氛刹那烟消云散。
渚舟不置可否,从善如流地跟上他的后脚跟,语气却一改刚才,轻快了许多:“你这样徇私舞弊,到时如来和六界那帮子小人发现了,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渚舟助跑了几步,和空阶保持同一线,“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还是挺赞同这种行为的。”
谁料一语成谶,他话还没说完,离合境轰隆巨响,咔擦探开了个小小的口子,空阶与渚舟抬头望去,那儿支进来头黑不溜秋的蛇脑袋。
仅仅是头,便足有六尺来高,墨绿的蛇信子吞吐着,滚圆的眼睛鼓鼓囊囊,盛满空旷无际的单色,它逡视几圈,开口道:“折花,叫我好找。”
空阶弯腰,向它行了个单掌礼:“见过普贤菩萨。”
“菩萨好,菩萨好。”渚舟连人带咧开的白牙齐刷刷僵在原地,切身实地体会了宋九宴被他戳穿身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