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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浪头撞扰我的回转 余钟生日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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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钟生日当天,只收到季平安一句“抱歉去不了了,祝你生日快乐”的敷衍。
当母亲把蛋糕从厨房推出来的那一刻,余钟才想起,他是从来不爱过生日的,他是如此厌恶蛋糕甜腻的味道,以及所有人相同一副嘴脸的敷衍祝福。
余钟放下手机,没有回她,满面笑容对待每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客人。
晚上家宴,只有余家四口人,中午那一顿生日宴余钟并没有怎么吃东西,反而余时吃了太多,此刻坐在桌前一点也没胃口。
余妈妈给她做了养胃粥,怪她没有好好养胃,劝她以后少喝酒,余时装模作样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妈,就起身回屋睡觉去了。她八岁才被接回家,跟养母扯不断联系,又跟亲妈忽冷忽热怎么也不能真正亲近起来。
这边余妈妈已经开始抹眼泪,余秋生安抚了几句,揽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要太伤心。血脉的亲情是怎么也消磨不掉的。等余时大了就懂事了。
余钟觉得自家妹妹的倔脾气,真的有几分季平安的影子。
他端过放在一边只吃了一口的养胃粥,两三口解决掉了,也安慰了妈妈一句:“她懂事的很,就是抹不开面子。”
当年怀余时时,余秋生还只是市里一个小科员,人微言轻。但余妈妈死活不肯打掉这个孩子,宠爱妻子的余秋生只得出此下策,让余妈妈秘密生了孩子,再把孩子交给远方一户亲戚养着。
等到余秋生有身份了,余时已经长到八岁了。
八年的隔阂,如同余钟和季平安错过的这五年,是用一生也没办法填满的。
余妈妈矫情了一会又恢复原状,给余秋生使了个眼色,余秋生立刻心领神会,问道:“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余钟答:过些时候。
余秋生接着说:“过些时候是什么时候?”
余钟答:看我心情。
余秋生又看了眼余妈妈的眼色,问道:“今天的生日宴上,倒是没见到平安啊,真是可惜了,她有事吗?”
余钟答:有事,很忙,不能过来了。
余妈妈接上:“我这几天老是想平安,唉,她小时候跟我很亲的,我本来是可以做一个好婆婆的。”
余秋生也装腔:“我本来也可以做一个好公公。”
余钟放下碗筷,没理他们,回了屋子。
上楼的时候余时还坐在楼梯口等他,“你不是说睡觉去了吗?”
“你跟平安姐说晚安之后你睡觉了吗?”
这丫头嘴毒,余钟比不过,也不想听到季平安的名字,转头就要上楼,余时拉住他的裤脚。
“我想留在国内。”迎上来的是余时可怜巴巴的表情。
今年二十的余时,一直活得肆意纵容,高中还没结束就执意飞到法国去留学,在国外也没好好学,倒是灌进不少酒进肚子里。除此之外,她在国外终于懂得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她常常逃课在酒吧唱歌,明明不缺钱也要跟老板计较那两三欧元的差别。后来干脆转去学音乐,玩得了吉他,敲的好架子鼓,亦动亦静,虽然没签公司,但在国外也赚得不少人气。
现在她却说想留在国内。
然而余钟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她原本逃到法国的原因就是想离家远一点,不受单薄的母女关系的拘束,现在为什么想回来呢?
“我没有意见,只要你一个人能在这里活得下去。”
“我喜欢老赵。”余时说得恳切,“我要追到他。”
余钟听到原因笑了笑,“那他喜欢你吗?”
余时坐回角落里撇撇嘴,“听说他最近跟平安姐的朋友搞上了。这个人怎么这么花心。”
“既然如此花心了,那你还要喜欢他吗?”余钟蹲下身子,跟余时坐在一起,他庞大的身子缩在角落里显得有些搞笑,看妹妹的眼神却是十分真诚的。
他知道余时跟家里残缺的八年,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弥补的,她在国外接受的教育,又使她更加成为一个自由散漫的人,喜欢上老赵,理应在情理之中。
“喜欢啊,而且我还要把他追到。”
“可能追不到呢?”
余时瞪了哥哥一眼,“你追平安姐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我自然只会比你更坚持了。”
余时又拿平安堵他,余钟突然感觉心烦,一向不会冲动的他回了一句:“所以现在该放弃了。”
等了那么久的人,她好像天生就没有爱上你的基因,无论你有那么努力,多么死心塌地,她的心都不会为你打开分毫。永远把你当成普通朋友,和你保持一条跨不过的界限,她在彼岸,耐心的对你说“你过不来”。
“小时,你说,老赵有什么好?”
还没等余时争辩,余钟又问:“平安又有什么好?”
看到哥哥陷入悲伤,余时连忙叫醒他:“我跟你开玩笑呐,我不喜欢老赵,我不喜欢他。”
“我真的是跟你开了个玩笑。我怎么会看上他呢?怎么着我也要找一个像老哥一样的,帅气成熟稳重的,老赵那种花花心肠子,我是看不上的。”
这么一说,真把余钟逗笑了,但他回过神来,“可是我说的是真的。”
余钟的眼里住满了悲伤,他真到了一个时候,不管适合不适合,他都要下一个很大决心,放弃季平安了。
余时拍了拍哥哥的肩膀:“不管你怎么决定,都是最好的决定。”
而我想留在国内,只是想着,多陪陪爸妈。
一旦你选择了离开,他们不能一直孤单。
下班时刻,季平安撞见老赵接杨青下班。两个人本打算拥吻,但看到季平安连忙改成了拥抱。
“怕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
杨青一把拉过她来,“一起走吧。”
季平安摇摇头,她瞥了一眼街道,“还是不打扰你们比较好。”
杨青也不再勉强她,跟她挥了挥手坐进车里,呼啸而去了。
然而季平安没有等到余钟。
虽然往常余钟会早来好久等她下班,但也不能排除今天她也提前下班的原因。
天色落得早,今天余钟没有来。
通讯录里,未接来电那一栏,余钟的名字静悄悄地待在最上面,不过时间显示是昨天。
他今天,的确没有给季平安打过电话。
社交软件里,季平安的消息仍是一片空白。
她沉住气,又开始重复自己曾经的路线。坐一班公车,坐一趟地铁,再步行十五分钟。
杨青也不在,留下来的消息是,她住在老赵家里了,不必等她回来了。
放下包,季平安洗手、准备晚饭、洗碗筷、整理客厅。
窗台下,凌晨一两点,空无一人。
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繁杂的工作。
年末的尾声,再过一个月,就要辞旧迎新了。
一连几日,这座城市总在下雪。黄昏暮色略带幽蓝,季平安走在街上,想起了挪威的森林。
然而下一秒想的,是陪自己逃课去看电影的余钟。
那时秋末,电影院里多是携手而来的小情侣,有几幕少儿不宜的场景,季平安听到东南西北四角吞咽唾沫的声音,再转头看余钟,他脸色绯红,光影打在他的脸上,显示出他的忸怩不安。
季平安装作不解地问:“你热吗?”
然而余钟不敢看他的平安姐,只是微弱着声音,“有点。”
从侧脸红到耳根,余钟咽了咽口水。
电影里,渡边问直子:“你和木月没有过吗?”
季平安突然冲出电影院,蹲在角落里吐了。
她想起很不好的某个夜晚,走廊、纠缠、灯光暧昧。
季平安回到家,反锁房门,终于开始哭。
一种长时间的压抑,疼痛在心底却安放不到合适的位置,她活在自己为自己建筑的牢笼里。
十三岁的季平安,在农历五月初终于来了例假,那天她躲在厕所里,也想起某个夜晚。
她换洗内裤后,在厕所里用热水洗了十遍自己的衣服,用掉一整包洗衣液,她轻轻看了一眼垃圾桶躺着的残留血的卫生纸,把它们全部冲进下水道,盖上盖子,无声的咒骂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继而开始哭。
打开房门,看到一脸诧异的杨青,站在门口,想要询问却不敢开口的表情。
“你怎么了?”她最终还是问。
季平安似乎恢复了,戏弄的问了句:“今天不住在老赵家?”
“你还说呢,”杨青坐进沙发里,“前两天余钟不是走了吗,他妹妹整天来酒吧找我们家老赵,赖着不走,说是要借酒消愁。”
原来余钟走了。
季平安没有多说什么,走到厨房开始做饭,没有安慰杨青,反而说了一句:“他们俩认识的时间,你怎么也赶不上的。”
“难得啊,”杨青跑过来倚在门框上瞅着她,“从来没见过毒舌版的季平安哟。”
“论时间我是比不上,我也不想比,但是心在哪,心在我这儿啊,余时她抢不走,也不敢抢。”
杨青著名高校毕业,骨子里是有底气的。脸上扬起胜利者的笑容,甜甜的混合着小女人的味道。
季平安忽然愣在原地,仿佛从杨青话里读出了玄机。
余钟走了,是不是也意味着,会出现一个人,不必计较她跟余钟的时间,不必计较两个人残缺的多少年。
“我出去走走。”
季平安到底还是走到余钟父母的家,这附近是别墅群,三层小洋楼,精致小花园,别致的栅栏和大门,院落规整方正,透露出讲究和威严。
自从余秋生升迁,他们就搬到北京,那时,季平安已经和余钟闹翻,跟余家人也断了联系。
他们家,季平安从来没来过。
也不知是余钟何时提起,让季平安记到心里去。也或许是她记忆力实在太好,跟余钟并没有太大关系。
自己竟然能走到这里来。
季平安敲了两声门,开门的是余妈妈。
“平安?”余妈妈惊喜之余连忙叫她进门,叫余时下楼来看看谁来了。
“你吃饭了没?要不要吃点点心?现在这个点应该还没吃饭吧,顺便,跟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余妈妈拉季平安坐下,还没唠叨几句就开始到厨房里忙活,端了两盘点心放在季平安面前。
余时倒是问出了关键:“平安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余钟走了,其实我是来晚了。”
季平安眼里难掩的失落。
余时也一脸无奈:“是啊,他走的那天都没有跟我们打声招呼,下飞机才想起跟我们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
才想起,是根本就没打算告诉他们吧。
余时翻开柜子找茶叶罐,盒盒罐罐上面有余钟写的便条,余时扫了一眼找出其中一罐。
罐上面写着:“普洱熟茶,五年龄,冬饮,季独爱。”
季平安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是已经回法国了吗?”
“噗,谁说的,我决定留在国内啊,以后要是没有别的原因,就不出国了。”说完,余时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妈妈,“我想多陪陪他们,弥补这么多年的不孝。”
余妈妈在厨房忙活的动作顿时顿住,泪珠一串串幸福的流下来。
这大概是入2018年,她听到的最好的声音了。
说完余时拉起季平安的手,“走,我带你去我哥房间看看,顺便跟你说点事。”
余钟的屋子有些单调。
相比跟季平安聊起天时言语滔滔,趣味横生,他的屋子真是单调很多了。
这间房间没有刻意跟整座别墅的风格相配,反而有点反其道而行之的意味。金属灰是主调,大理石的地板,有些不活泼。
一面墙壁做成书架放满了书,一面墙壁上挂了一幅画,是一幅背影。
余钟只在这间房间住了不到一个月,他走的时候自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如果不曾了解他的人,看到这间房间,还以为他冷血无情是个怪咖。
然而他的确是,只不过要分人。
那副背影,季平安打量了一会,瞥到了自己的影子,便收住目光不去看了。
“这幅背影啊,是我哥唯一参与他房间设计的标志。他说他没有什么要求,就挂这幅画就好了。”
余时围着季平安看了看,打量又打量:“可是我看这不像平安姐啊。”
季平安笑而不语。
“哦,对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余时拉季平安坐下,“这件事有点损。”
她喜欢老赵,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这事很难办啊,我觉得老赵现在对杨青还有点兴趣。”
余时的个性很哥哥一点也不像,她主动、爱冒险、做事高调,热烈大方。
很容易让余钟想起曾经的季平安。
曾经那个,打架斗殴、爬树下河无所不能的季平安。
只是余钟也不知道季平安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被拔掉毛的不热烈不主动不高调。
“我不能告诉你解决的办法,因为我也没有办法。”季平安说。
“就像你看,我是个感情问题一大把,弄到头疼只好撒手放一边不管的人。”
“我以为做事,最重要的是讲究问心无愧绝不后悔,可是我——常常后悔不知所措。”
“平安姐你——”
房间的窗户没关,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风将雨吹进屋子,打湿了窗台上的乐谱。
季平安还记得当年余钟给她弹《月光奏鸣曲》时,她曾妄自嘲笑贝多芬的月光分明不是洒下来的,而是泼下来的。
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季平安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捡起乐谱的季平安对着潲进雨水的窗台蓦然流泪。
我常询问上帝生存的意义,是否,他本就是让人一生存在遗憾,如此,才能在韶华逝去的岁月里,妄谈人生苦短。
如果生命本就如此,那么我宁愿一生都不曾快乐来换回我曾经无法挽回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