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有一回你不是 冬至，未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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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未雨雪。
天色惨淡，落日早早关门。
季平安提了一袋垃圾准备拿去扔掉，合租的舍友晓得她的脾气，没敢让她帮忙带饭，听着关门的声音暗了下来，连忙从被窝里坐起来，打电话叫了一份便宜的外卖。
冬天的雨前，总等不到打雷声，天气预报也从未说有雨。可等到季平安下楼走到垃圾桶前的时候，一两点雨滴子已经哗哗变大，行人忙着奔跑，季平安亦是。
跑到便利店的屋檐下，季平安却不进去。她身上有水，一副狼狈模样。
等到雨渐小了，季平安也差不多擦干了身上的雨水。推门进去，她睡了一整天了，一口饭没吃。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此时挤满了来躲雨的行人们，声音嘈杂，空气潮湿。季平安本想在店里吃点关东煮解决肚子，但她向来讨厌嘈杂，便离开卖关东煮的摊位走到速食区。店里的收银员还是认得她的，跟她打了一声招呼，提醒她冬至快乐，记得吃水饺。
季平安想了想，买了一包速冻水饺。一共26个，可以和舍友分着吃。
临走之前，季平安推开门的动作突然顿住，她回过头，问了一句，“冬至放《风居住的街道》是不是太悲了？”
她走远很久收银小姐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店里循环的纯音乐。
或许季平安这么匆忙地离开，只为了躲避26秒开始的高潮。
水煮开，季平安喊了一声舍友的名字，“杨青，吃水饺吗？”
房间里的人久久不回答，季平安放下筷子走进去，屋里空无一人。
她返回厨房，撕开速冻水饺的包装，饺子皮沾了水，有些粘连破烂，她小心翼翼将水饺倒进锅里，用筷子搅动。洒了一些盐和油进去，香味和热气一起冒上来。她的冬至水饺，没等到杨青回来。
电视节目里主持人讲着百年不变的老梗，台上嘉宾鼓掌捧场，镜头切换到下一台，杨青回来了，带着她的外卖。
“我买了水饺，很多，一起吃吧。”
“不了，我点了外卖。”杨青从厨房柜子里翻出筷子和勺子，蹲在电视机前狼吞虎咽。
季平安默默吃完了26个饺子，吃到最后，杨青用抱歉的眼神看着表情难以下咽的季平安，想说不用非吃完不可，她已经把最后一个咽进肚子里。
杨青周末不用上班，每周六的晚上都是她追剧的时间，至于季平安，则还要去酒吧打工，周六的一整夜，挣五百块钱，跟两个民谣歌手唱歌，摇滚或慢节奏。
下午六点一刻，季平安把包装袋跟杨青的外卖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换好衣服出门。
阿三刚把车停在楼下，楼上的人便已经推开防盗门下来了。
“暮里今天感冒了，不来了。”
季平安坐进驾驶后座，点燃一支烟，没有应答。
阿三的车子里女人的香水味严重冒犯了季平安的鼻子，她摇下车窗，让寒冷的空气吹进来。
“就我们两个，有什么好唱的。”
暮里一直是酒吧的长期驻唱，跟季平安每周六才打一次鱼不同，除了生病之外他每晚都在。生什么病都可以，唯独发烧感冒会把嗓子弄坏，他是绝对要请假的。
“不过今天老赵请了人，听说是老赵的朋友，刚从德国浪回来。”
“知道叫什么吗？”
“余时。”
季平安摁灭手里的香烟，连带着烟头最后的火星一起扔出窗外。
余时，余钟的妹妹。
那么……季平安重重的拍了一下阿三的脑袋，“车里有化妆品之类的吗？”
阿三捂住胀痛的头，回复：“姐，你看看，我像是化妆的人么。”
“副驾驶座上，我看见了口红。”季平安按了按太阳穴，闭着眼睛，神情疲倦。
阿三翻了翻抽屉，果然从里面找到香水和眼影，连带着座位上的残掉帽盖的口红，一齐扔给季平安。
“也不知道是哪个妹子的，你怎么想起化妆来了？”
季平安也不管心底多么抗拒别人用过的东西，费劲地拧开香水盖子，倒在手上；借着车外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动作笨拙地画眼影。
至于口红，季平安打量了这枚残破的口红好久，把露在空气中的那块掰断，只用了底下的部分。
反光的车窗上，映着一个妖艳的模样。
她从来不化妆，也不需要化妆。
后海此时已经爆满，老赵没有责怪两人来晚，而是指了指帘子后面隐隐约约的影子，“余时早就到了。”然后拉住季平安要上前的手，“还有余钟。”
余钟坐在帘子后面的沙发上，余时刚一回国就被老赵叫来唱歌，他也是不放心的，这个妹妹玩心重，有他在身边才会收敛点。关于为何突然找她帮忙，老赵的说辞是驻唱生病了，担心季平安hold不住场。
他听到了季平安的名字，想要说服自己不要跟来，结果还是失败，从家里到后海一个多小时的拥挤路程里，余时不止一次提醒他：季平安也在。
他说没关系，到时候不见就是了。
其实他想，见面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个旧人。
然而随着老赵和季平安谈话声音的靠近，他看手表的次数越来越勤，秒钟从12指向另一个12。接着他又听见季平安说：“这两天公司放假，我可以替暮里唱两天。”可是老赵说不用了，有余时。
他们两个见面时，面色平和，没有向对方打招呼，连余时也不敢向季平安问好。平安姐化了妆，准确的说，是妖艳媚俗的浓妆，昏暗的酒吧灯光下，看不清她的眼睛，想跟她说话，直觉告诉自己此刻不会得到什么好回答。索性作罢。
余时这几年不关心国内民谣的动向，简单点说就是她这几年不听国内民谣，所以硬着头皮问季平安，唱英文歌可否。
“你想唱什么？”
“gotta have you.”
2006年，the weepies发行《gotta have you》；三年后，季平安从余钟的MP4里第一次听到这首乡村音乐，在两个人的操场，月光照在露水打湿的四叶草上，夜色皎洁，余钟叫她平安姐，陪她一起沿着跑道外围奔跑，逃了一节十分无聊的思想政治课。MP4外放的音乐声很小，季平安只能听清旋律。于是只记住旋律。
“可以。”季平安不再说话，瞅了一眼阿三。阿三十分了然的拿起吉他跳上台，坐在角落开始弹前奏。
“还缺一个钢琴手。”
老赵抢着回答：“不缺不缺，贝塔还在。”
季平安不说话，看了一眼余钟。他犹豫的时候总会靠紧墙壁，即使表面上多么云淡风轻。
再等三秒，男人还是不说话。季平安也不管他了，随着余时上台。
余时嗓音清丽，季平安声音偏中性。这首歌其实不适合两个人一起唱，季平安只需要做余时背后和音的那个就好。只是，这么一来，500块得来太容易，让季平安不舒服。
登台的同时，余钟请走了钢琴手，坐到了钢琴前。许久不弹，乐谱只能记个大概。手心出了细汗，与他再一次见到季平安时的紧张串联在一起。
她化妆，但余钟一眼看穿她的目的。
观众反响热烈，吆喝让余时再唱一首，季平安下台后直奔厕所，凉水泼在脸上，把脏兮兮的妆洗的干干净净。她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以为余钟看不出来吗？
余时还在台上唱歌，《say hello》，阿三从角落一边走出来跟她一起唱，这首歌是他前任的最爱，而他的前任此刻就坐在台下，一根香烟一张单桌。
唱到最后，阿三跑到台下，跟他前任下跪。
“要是我改，你愿意原谅我吗？”
台下的人跟着凑热闹，大喊我愿意，前任一根香烟扔到阿三头上，然后给了阿三一个时间悠长的湿吻。
老赵站在一边评论，“这俩人本来就没啥事，就是闲的，闹这一出。”
但这对于酒吧老板来说有利无害，民谣酒吧最喜欢失而复得的调调。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破镜重圆，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和好如初的能力。
季平安收拾好衣服跟老赵说了声抱歉，今天也算不上帮忙，她就先走了。
那边阿三还和女友湿吻难舍难分，季平安一个人出了门，寒风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脑袋，走到路边伸手打车。酒吧门口一地的烟头，八九点的天空，烟云缠绕。
余钟站在门里，玻璃窗隐约浮现他的脸。他伸手想要去够季平安的影子，却发觉自己的行为太傻。摇摇头，在门口徘徊了一两秒，还是冲了上去。
“季平安，我送你回去。”
“谢谢，可是不必。”一辆出租停下来，季平安头也没回，开门，关门，车呼啸而去。
后车镜里一辆车越追越近，等到车子快要超过出租车的时候，季平安无可奈何地开口，“师傅，就在这里停吧。”
“还没到目的地啊。”老师傅透过车镜看季平安的神情，却看到后座的女子笑了笑，“就在这里下。”
余钟没料到季平安的车会停，等到他刹车，车子终于停下来，回头看，已经没了出租车的身影。
倒是季平安，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看向他来的方向。
“什么时候回来的？”季平安先开口。
“12月月初，回来办点事。”
季平安没打算深问，但对于对方不打算深答的态度还是有些不满。于是她没了下文，站在原地仿佛一座雕像。只是眼光还是有的，注视着他。
余钟向来猜不透季平安这种看似坦荡的气度，就像此刻，女人毫不忌讳跟他的视线交汇，那么为何刚刚要冷漠拒绝他载她回家的请求？
“夜深了，要回家吗？”
季平安反问，“愿意陪我走一会儿吗？”
余钟点头，他内心想，他是不差这点时间的，那么陪一个旧人在冬夜里走一走，一是为了她的安全，二也符合社会道德。
季平安步子快，一直稳稳走在余钟的前面，她穿着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哐哐直响。要过马路的时候，季平安的步子突然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还以为我是当年的小孩吗？”余钟快步向前，牵起季平安的手，拉她走过斑马线。想起往年，每次一同过马路的时候，季平安总要提醒余时和余钟两三遍看左右两边的车，那时红绿灯还未在小城市里普及，斑马线对于车辆来说不过是行人聚集地。
季平安没有争论，更没有挣脱他的手，她的内心更不允许她这么做。
季平安所住的小区竣工在二十世纪的末尾，老式的建筑风格，下雨天雨水渗漏严重，冬天饮用水管道老是结冰，物业也常常拖着问题不去处理。
杨青安慰她说忍上四五年，找个好男人嫁了。
这不是季平安处理问题的办法。
季平安知道余钟的车子不管停在哪里都没有问题，就算是把车子扔在马路上横放一周也不会有人敢过问。这一切都不是余钟这个人有多么有本事，不过是惧怕他的父母，惧怕余钟曾经向季平安提及的“普通工薪阶层”。
“还要继续跟吗？”
“如果季小姐不介意……”余钟还没说完，季平安直接进小区。余钟连忙跟上去，东绕八绕，到了小区最里面的一栋楼下。
小单元楼门已锁，季平安没有钥匙，便按门铃让杨青开门。等待的过程令她煎熬，余钟注视着她，打量着她，然而门却迟迟不开。
“也许季小姐的朋友出门玩去了。”
季平安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暂时无法接通。这让她更加烦恼，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腆下脸来请楼里的其他住户帮她开门，然而因为不熟，她担心被拒绝。
“阿姨，您好，我是501的，请问您可以给我开下门吗？我没有带钥匙。”
对方半晌没说话，但隐约听见两个人细微的交谈声，声音切换到老头子的声音，他问了一大堆的问题，季平安一一耐心作答，然后楼门啪的一声打开了。
季平安回头说：“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余钟点点头，应该的。然后目送季平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他没有转身离开。
季平安爬到三楼时还是忍不住探头向下望，果然看到余钟还站在门口，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习惯如此，要等到季平安回到家给他发平安短信才肯走。
不过现在又是何必呢，季平安不会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
走到五楼，楼道里忽闪忽暗的灯终于灭了最后一口气，与此同时，季平安收到了一条短消息。
“13562590566，我的新号。为了以后方便联系，麻烦季小姐保存下来。”
手机屏幕终归黑暗，明天季平安不打算出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没有一回你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