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蓝菖蒲》善边

3、第三章： 悲哀

　　在这样轻飘飘的年纪里，她们一起做过很多事情。一起画画。除夕夜一起放烟花，看烟花在夜空中燃烧出色彩缤纷的花蕊，漫天绚烂。菖蒲还把鞭炮扔进狗窝里，把狗吓得不轻，狗的主人是一个中年女人，体型臃肿。她上门索赔，菖蒲的妈妈在菖蒲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清晰的巴掌印烙在苍白的脸上。菖蒲仰起脸又是一巴掌甩过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在肌肤上燃烧。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嘴角扬起了笑容。绝望而悲凉。她偏过另一边脸来，“来啊。你打啊，继续打！”她向着母亲歇斯底里。
　　然后黑暗里又传来两记响亮的耳光。
　　未蓝不知道菖蒲那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只能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她脸上通红的皮肤。问她，“疼不疼”未蓝知道，菖蒲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一定比当年为她挡酒瓶子的伤口还要痛。因为那不仅仅是来自皮肉的疼痛，是来自爱与恨纠缠着窒息的疼痛。
　　菖蒲仰起脸嘿嘿地笑“一点都不疼。她没把我打死，下次我还放。”她望着无垠的苍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滴的眼泪终于还是从眼角滑落。然后她低声说“我还不如一条狗。”
　　菖蒲在学校不是让人头疼的孩子，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和睡觉。安静得像一朵莲花。但在她妈妈面前，她总是扮演坏孩子的角色。妈妈总不和她说话，只有在菖蒲把麻烦惹回家的时候，她才正眼看她。动手打她的时候依旧一言不发。
　　菖蒲光着脚丫躺在学校操场上，仰头看着铅灰色的苍穹，云朵在天空中翻腾，一层一层厚厚地悬挂在头顶。风卷起的树叶满天飞扬。
　　“未蓝，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啊。”
　　“我妈想让我做建筑类的。她说这行比较好赚钱。”未蓝盯着菖蒲漂亮的眼睛说。
　　“你那么喜欢画画，不要放弃啊。”
　　“那你呢？”
　　“我，我的愿望是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女人。然后看看这个世界。”
　　“我也想看。”
　　“一起啊。”
　　“好啊。一起。”
　　菖蒲养了一只流浪猫，未蓝第一次见到那只叫悲哀的猫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它身上雪白的毛色让人过目难忘。未蓝从来没见过这样纯白色的猫，圆碌碌的眼睛好像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窝在菖蒲脚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露出很满足的神色。菖蒲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抱着它，早晨醒来悲哀会蜷缩着尾巴窝在她脚下。它和她吃一样的饭菜，一起有一顿没一顿。无论住在哪里，冬天菖蒲都会抱着悲哀坐在门口晒太阳。悲哀总会在菖蒲怀里用粉红色的舌头舔着她指尖上鼓起的冻疮。
　　菖蒲说，那种感觉又湿又痒。却好暖和。悲哀就这样陪了菖蒲五年。一起吃饭，睡觉。一起洗澡。每次被妈妈扇了耳光，悲哀都会蹭着菖蒲的裤腿，喵喵地叫。菖蒲一边掉眼泪一边抱起悲哀。哭笑着说，悲哀，你是猫啊。你不是狗。你是猫。
　　然后擦干眼泪淘米做饭。
　　有一天晚上菖蒲给未蓝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她哽咽着话都说不清楚，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悲哀死了。”
　　那只白色的猫，那只陪了她五年的猫。突然就死了。死了。菖蒲望着悲哀的躯体一阵一阵地耳鸣。她不敢走过去，腿发着软。四肢开始颤抖。
　　它缩起臃肿的身体在黑暗的墙角里从此没有了声音。它再也不会动了，再也不会和菖蒲一起吃饭，再也不会和她一起睡觉，它没有办法窝在旁边暖她冰冷的脚。它不再像狗一样蹭着她的裤腿。那只有着雪白毛色的猫再也吐不出舌头舔她的手指。
　　“菖蒲，不要哭，你不要哭啊。”未蓝不知道说什么，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妈妈肯定不让自己出门。她不能赶到菖蒲身边陪着她抱着她安慰她，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不停地说，不要哭。菖蒲不要哭。说着说着她自己也酸了鼻子，一边说一边哭。
　　那天晚上未蓝第一次听见电话那头的菖蒲泣不成声。菖蒲瘫软着身子抱着悲哀冰凉的尸体泣不成声。
　　在未蓝的印象里菖蒲从不会哭出声来，她除了没心没肺有时候会茫然地流泪。可是这次，她嚎啕大哭的声音让未蓝的心脏抽搐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悲哀的离开让菖蒲的睡眠一天比一天少了，她的猫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只叫悲哀的猫在2010年的夏天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