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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柔的雨 我以为,那 ...

  •   景福四十六年。江南,余杭。
      已是入冬时节,虽不比正月冷,却也有雪的味道。街巷挂起红灯笼,似一朵朵在深色枝头娇艳的梅花。午后突袭小雨,洋洋洒洒湿了路人的衣襟,携来些什么晶莹剔透。
      温氏是当地稍有名望的制衣商贾,一方大宅坐落于市中,有一个闻说是为自家夫人修筑的花圃,据此,温氏夫妇也是当地的一段佳话。
      这日,李湘玉携一小侍在园内散步,忽抬手至半空,欣喜同身边小侍道:“瞧,这雪米竟是如此透亮。”
      一粒晶莹缓缓与她修长的指尖相触,然后消失不见。“唔。”李湘玉动了动身子,小侍急忙询问:“夫人可有哪里不适?”
      “好像是动了胎气。”李湘玉抚了抚腹部。
      “怕是受了寒气,夫人快快随奴婢进屋取暖罢。不然教爷知道了可又要责怪奴婢了。”
      李湘玉颌了颌首,遂被搀扶着回了屋。
      黛瓦粉墙间,雨幕朦胧一段光阴。
      十二月烟雨夜,浅浅溪桥边,静淌的雨被人踩碎。来到温宅前,闻见婴孩啼哭声,似不断扯着薄薄的雨幕,嘶声力竭,一声声迭起。
      “爷,爷,不好了,外头传来消息说那厮又发了疯了。此番都已将瑶郡屠了个血城呐!”那小侍跑得匆忙,跨过门槛时歪了脚也不忘拖着身子朝里喊道。
      “温爷……?”见人无应,小侍支起身子复又轻喊了一声。
      温辞紧紧搂着怀中的襁褓,眼神直直盯着床上的人儿。那厢又唤了几声,温辞才缓过神,上前去替床上的人阖了眼。
      “晚安,湘娘。”男人的声音像碎成雪的雨,悄然砸在屋内每处角落。
      雨声隔窗愈响。
      安排好事务已是三日之后,天未泛白,温氏余下家人带着几个小侍乘车出城,前往帝都安平——温辞有位交情甚好的夏友人听闻此事,主动邀请温氏一家到他城里一座空宅暂且小住。
      赶到安平时已是一日后,与江南一带紧张慌乱的气氛不同,被暮色笼罩的安平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平静。马车于一方半新的宅子前停下,这时门前已候了一众人,为首的是个模样俊秀的锦衣男人。
      “言兄,路上辛苦了。”男人手执一柄折扇,见温辞从车上下来,白净的手指抚摸着扇柄,轻敲了下手心,朔方的雪衬得他唇角笑意愈加明媚。
      温辞面色苍白,微垂着头打了个招呼:“劳烦夏兄了。”而后站在大宅前盯着看了片刻,待眼睛适应光线后,方才踏入门内。
      “言兄尽管住,有什么需要差人到西苑同我说便是。”女侍为二人斟好茶,便领着其余家属看房间去了。堂内夏逢君把玩着折扇,扇尾的兽形玉坠随动作摇晃,泛着温和的光。“我看言兄好像憔悴许多,许不是因为路途太过遥远吧?”
      温辞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香炉烟袅袅,双眼好似也跟着模糊了。“湘娘她去了。”
      夏逢君笑然:“我还当是什么事呢。李夫人死了,你也要活着做个死人吗?”不等温辞回答,他指尖触着桌面又道:“那个被人抱着的小团子,我倒挺喜欢的,是谁的呀?”
      “我与湘娘的。”
      夏逢君两手一合,似乎十分高兴:“可有名字?”
      温辞神色微动,端着茶僵硬了良久,侧过身来看着他:“好像,还没有。”呵出的热气模糊了一边的镜片,温辞这副愣怔的模样瞧来竟有些傻气——不过倒是逗乐了夏逢君,“言兄这个父亲当的好,李夫人应该会很满意的,哈哈哈哈。”
      温辞默默饮了一口茶。
      “那,言兄现在可有什么想法?”夏逢君执扇复又敲了下手心,似是思良了许久,“不如叫温夏夏吧?夏逢君的夏,多好听。是吧,是吧?……诶诶诶言兄,使不得使不得。”温辞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被夏逢君拦下了。
      夏逢君把茶杯重新放在温辞的手心,有点委屈地摸着自己的小扇子道:“既然言兄不满意,言兄自己取便是了。”
      “雨润万物的雨,上心的上。”温辞一想到自己那白白软软的女儿,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场雨声。他的指尖划过杯沿,杯中水漾了一圈,“字等及笄之年再说吧。”
      “甚好甚好。”就是没有夏夏好听,夏逢君面上却十分赞同地说道。
      “爷。”方才的女侍神色紧张地进来,朝夏逢君耳边低语了几句。夏逢君好像听到什么高兴的事情,连连嗯声。语毕,夏逢君起身,朝温辞道:“最近约的小姑娘这会有空了,我就不奉陪了,言兄自便哈。”说罢便脚底生风地走了。
      温辞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起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处,夏逢君出去后便眉头紧蹙,嘴中念念有词:“瞧把时间他厉害的,居然跟那个疯女人杀到帝都来。”也不使车,拿了女侍带来的宝剑便御剑而去。
      夏逢君在皇宫上空落下,脚一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歪了身子——夏逢君看着角落跃跃欲试的当今圣上,再看看不远处已经斗得拆了三座宫殿的时间与傅之,真希望能用剑捅死自己。
      朝中谁不知,这皇上天生仙骨,一心修道,不理政事,若不是朝中常氏一家拉拢贤臣能士,帮着辅佐治理,这天下恐怕在时间暴起前就已经玩完了。但可怕的不是皇上政事无能,可怕的是这皇上一直想要找对手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只因无人敢动皇上,而一直未成其愿。
      这下可好,皇上见到这二者厮斗,直磨拳擦脚,两眼发光,欲上前比试一番。这脚刚迈出半步,只听一声苍劲有力的“泠!”,一道火从地而生,拦了去路。
      “你干什么!”皇上怒道。
      夏逢君拿着实为灵器“泠”的白扇又扇出一道火,目光炯炯:“后退!你打不过他们的!”
      谁料此话一出,刺激了那厢,只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提着剑便冲了过去。
      “不要……!!”夏逢君瞪大了眼,望着被时间顺手打死的皇上倒地,世界突然安静。
      “呵。”傅之慢一拍,没能将人的魂魄化为己用的红刃,那灵魂已散去。她冷哼一声,化蝶离去。待她一走,时间周身戾气皆收,没有理会死尸,倒向一旁的夏逢君投去直直的目光。
      “西苑?”时间唇齿微启,散乱的银白发丝与沾血的衣袂随风相触。声音冷得像死亡的雪。
      夏逢君瞥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目光转向时间时已然换上笑脸,坦然朝时间屈身拱手:“阁下。”
      时间勾唇似是笑了,不再作答,只身溶于雪色之中,再不见。
      待他离后,夏逢君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的人,沉声道:“都叫你不要去了,怎么就是不听呢。活着不好吗?就这么喜欢做死人是吗?”
      而后其余的名门都匆忙赶来支援,见皇上驾崩,跪倒一片,唯夏逢君无动于衷地自顾自驾剑而去。
      皇上被时间杀害的事情传遍安平城后不久,景年一年二月,新帝登基。据说是常氏一派拥戴上去的,倒是比原先贤明不知多少倍。整个被时间暴动打乱的国家也渐渐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国泰民安。
      景年十六年,九月初。安平某宅内。
      庭院内皆是小侍们忙着搬运整理好的东西上马车的身影,温辞站在门前指挥着,忽有小女曳裙而显,及腰青丝,简单地在脑后绑了一个小辫。唇角含笑,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她绕至温辞身后,踮脚顺去了他架在鼻梁上的琉璃镜。温辞“诶”了一声,转过身来。
      “雨上,又胡闹了。”
      温雨上轻笑,将袖中备好的崭新琉璃镜替他戴上。温辞眨眨眼,问道:“哪来的?”
      “买的呀,挑了好久呢。”温雨上将旧的从手心里扒拉出来,指指点点道:“爹亲,您这琉璃镜用了多久啊,都旧成这样了。”
      温辞无奈地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琉璃镜,攥在手心,语气何其温柔沉痛:“这是你娘亲给爹的,她一生没留给我什么,这个算是一样。”
      “还有我呀!”温雨上双眸亮亮的,衬得整张略瘦的脸蛋颇有生气。温辞心中一涩,伸手摸了摸温雨上的脑袋,“嗯。你先去房内看看还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爹去给你娘上柱香。”
      温雨上应了声好,便迈着轻巧的步子回自己的房间了。
      温辞步转走廊尽头的一处房间,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样设施还算整洁的置于其中。温辞动作熟稔地为李湘玉上了一柱香,香灰抖落衣上,正要拂去,身后突然有变。温辞回首,时间正站在一处注视着他。
      白得发光的衣,毫无生气的脸,一双赤色瞳……“时间……?”温辞有些不确定,心在胸口直咚咚地跳。
      时间颌首,“不知阁下屈尊来访,有何贵干?”温辞额头布了一层薄汗。时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在透视他的魂魄一般,令人头皮发麻。
      “嗯。令嫒,是我的碎片。”
      温辞一脸质疑,回道:“小女怎么可能是阁下分身,怕不是弄错了。”
      “嗯,不会。”时间左手凝冰,化作一把如玉透亮的剑,泛着冷光不偏不倚地指着温辞脖子上的静脉。
      “阁下想要做什么?”温辞低目盯着那剑尖。
      “我杀不了令媛,但是我可以杀了你。”时间顿了顿,似笑非笑,“然后弄疯她。”
      温辞不明白时间的计划,只问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了我们父女?”
      “嗯。把她留在这里,你回去。”时间右手拿出一株仙草,“这是碧水草,可医令媛的怪病。”
      温辞神色微动,温雨上从小便备受梦魇困扰,清醒时时常头疼欲裂,几度寻死。寻遍全城良医都未果,及笄后才稍有所好转。如今时间这番说法,怕就是因为她体内有时间碎片,而她却是凡体的缘故罢。
      “如何?”时间等着温辞的回答。
      外头,夏逢君御剑刚落地便跑入内室,一开门看见时间拿着剑指着温辞,语气轻快可神色严肃道:“甚好!温言,你就应了吧。”
      温辞惊异夏逢君的意外之色,但悟得他话中语,便同时间点了这个头。
      时间侧目瞥了夏逢君一眼,顿然剑锋一转,划过夏逢君脖子的瞬间却消散成冰。一些冰碴落入他衣襟,被体温化为水淌过身子,夏逢君却至始至终不为所动。
      “只要肯给足够的报酬,西苑也会为阁下尽力服务的。”
      “那你现在是在为谁尽力?”
      “出于职业道德,恐不能言。”
      时间冷哼,转向温辞道:“明日起会有人每日送一株碧水草来此,与水煎煮即可。希望你明天会在余杭。”说罢拂袖化了身形去。
      待时间走后,温辞立即上前拉住夏逢君连声问道:“他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逢君,你又是什么人?西苑不是你经营的戏楼吗?”
      夏逢君望向别处,深深叹气道:“那厮就是想用最好的办法把自己的那份碎片取回来。你也知道的,他不能杀思柔,杀了碎片会一起消失的。简单说,思柔一半是自己的灵魂,一半是参杂碎片的灵魂。一半死后会回归灵树,而剩下一半会和碎片一起消逝。”
      “他要剩下的那一半,有两种办法,一是用红刃直接取出来,二是弄疯她,把灵魂一点点逼出来,然后‘吃’掉只剩碎片的空壳。至于杀你,”夏逢君目光落在温辞脸上良久,“可能只是击溃她的其中一步吧。”
      “时间和傅之是死敌,前者自然不可行,所以他才……”温辞双眼暗淡,紧紧抓着夏逢君的衣袖,摇摇欲坠。
      夏逢君拍了拍温辞的肩膀,附身凑近他耳边低语:“我确实不是人。西苑背后其实是个情报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除非你的报酬没给够。”
      “顺带一提,比起银子金子,我更喜欢各式各样的上等武器。”
      “那他将雨上留在安平,又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夏逢君笑然,温辞却再看不懂他的表情了。逢君欲启齿再言,便被温雨上打断了。
      “咦,爹亲。”温雨上瞧见夏逢君,微笑叫道:“夏叔叔。”
      “是哥哥。”夏逢君眉眼透露几分无奈,朝雨上走来,“思柔啊,今天就要回去了吗?”
      温雨上乖巧:“嗯,是的。”
      夏逢君长长“诶”了一声,搂住温雨上,似是十分不舍道:“可是没有思柔在,哥哥会很寂寞的……温言你干什么,疼疼疼!!!放手!”方才沉色的温辞看见夏逢君不安分的举动,下意识出手。
      “啊,抱歉。”温辞面无表情,夏逢君摸着自己被扭疼的手,可怜巴巴地望向温雨上。
      温雨上幸灾乐祸,然后正经询问道:“所以,你们刚才在讲什么?”
      温辞逢君相视一眼,领着雨上找了个无人角落,将事情缘由告诉她。
      “唔。”见雨上没什么太大的神情变化,温辞奇怪询问,她却说:“其实自一年前开始,我就经常能梦见近日会发生的事情,并且都会成真。”
      夏逢君摸着扇柄轻敲了下手心,恍然大悟道:“这是能力觉醒了。”
      “预知未来吗……”温辞低声自语,“那接下来怎么办?”
      夏逢君道:“我有位熟识的半仙,可以为她做鉴定属性。”
      “那有劳夏兄了。”温辞揉了揉雨上的头,“学习的话,就送去四门……”
      “言兄莫不是傻?拜半仙为师不会学的更好?”夏逢君笑道。
      温辞点点头,复又想起来道:“逢君,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该如何谢你?”
      夏逢君摸着扇柄思量片刻,一敲手心说道:“不如将思柔许……”话未说完,脑袋就被温辞揍得开花。
      “呜……”夏逢君委屈,“忘恩负义!”
      “西苑的戏服还要不要订新的?”
      “要!”
      “那就这样定了。”
      “……”夏逢君委屈巴巴。
      温辞拉着雨上吩咐诸事,走之前留了一句“免单。”夏逢君复又生龙活虎起来,还主动提道:“思柔不妨就住在这吧,我也好照顾。”
      “你可不能对我家雨上做什么。”温辞一个眼刀横去,夏逢君挺起胸脯接下了。
      “放心,我最近喜欢少妇。”
      温雨上和温辞:“……”
      午后启程,夏逢君因为西苑有事要忙便先回去了,留下温雨上送温辞出行。温辞走前连连嘱咐雨上,嘱咐仆人,不舍之情在一个简单的离别拥抱中放滥。
      “爹亲到了那头,记得多与我书信,闻说江南风光无限好,雨上恐怕暂时没福分去看一眼了。”温雨上双眼噙泪,拽着温辞的衣袖一遍遍念叨着。
      温辞于心不忍,却迫于无奈,只得一遍遍痛压下冲动,一一应了雨上的好。
      一行马车渐行渐远,秋风夹了霜似的,抚在脸上化成泪水,淌入心口。
      心系之人一个永眠,一个永隔,江南风光再好又如何——怕的是微雨突袭得太温柔,错当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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