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杀出来的》寒剑映霜

2、楔子

　　常邑山的冰洞中，面容憔悴的青年汗如雨下，黑色的道袍已然湿透，身体微微颤抖着，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上，睁眼，看见多年未见的熟悉景色，苍凉的笑了，眉宇间满是疲惫：“这是第几次杀他了？我已经越来越虚弱了吧？伊伊，哥哥好累啊……真的好累……”
　　两行清泪跌落地面，消失不见，青年艰难的起身，斜依在冰床床脚，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贴于眉心刻录：
　　吾名叶卿，字少言，紫霄府试剑峰弟子，现在是元婴后期修为，我有一个亲生妹妹，芳名伊伊，可是她死了……被活活烧死在破庙里……因为那个所谓的天道之子……
　　又是一口鲜血，玉简自手中掉落，地面上已是一片水渍，费力的取出一枚补魂丹填入口中，拾起玉简继续刻录：
　　天道之子叶邵瑾，混元灵根，紫霄府紫霄峰弟子，凡界幽州白鹿人士，富贵之家，伊伊的死，是他拜入紫霄府的机缘，是他踏入仙途的机缘……
　　可笑我与伊伊，不过是他仙途上的垫脚石……不愧是天道厚爱之人！我于飞升之时偶窥天道一丝意志，方知此间种种，皆因他而起，于是趁登仙宴之日，一剑杀了他，怎料……时光竟猛然倒流，回至伊伊过世之时……
　　彼时，我尚困于幽谷秘境，幸而自我得知此事，便用秘法将记忆刻录于神魂，故此不曾忘却，而他人皆失去曾经的记忆……与此同时，我等神魂俱被削弱，尤其是我，神魂损伤，每杀他一次，时光回流一次，我的神魂就伤的越重……
　　经我多次追杀发现，每一次回流，都比上一次多五年光阴，想来应是天道所给的馈赠有限，依我拙见，只要我成功，必然有一日天道收回给予他的馈赠，只是……我一次次经历痛苦，一次次经历过去的一切，也不知能否撑到那时……我真的……好累……
　　玉简再次掉落，这一次叶卿彻底昏睡过去……
　　……——……
　　紫霄府紫霄峰，只着一身亵衣的青年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跃而起，看见熟悉的家具，微舒一口气。
　　取出测骨灵阵的阵盘，看着阵盘上亮起的十四个光点，指尖拂过最黯淡的那个光点，神情复杂：“一百三十五岁，竟已经死了二十七次……叶卿，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
　　回想起当初，自己刚过飞升劫，紫霄府大摆登仙宴，毕竟紫霄府竟有五人渡了飞升劫，大宴之日，喜气洋洋，谁知平日儒雅温和的叶卿师兄突然发难，一剑劈下，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叶卿面容狰狞的脸，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五岁之时，自己尚未踏入仙途，因着前世的记忆，满心庆幸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便提前修习起来，也对叶卿有了提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来不及拜入师门，三年后，一身是伤的叶卿师兄突然杀入，又是一剑，冰凉的剑穿过眉心，又死了一次，然后……回到了十岁……这一次叶卿师兄居然没有及时赶来，而自己已然捡到了叶伊伊师姐的本命法宝，拜入紫霄府紫霄峰，好不容易，平平安安的活到五十一岁，又是叶卿的一剑……这一次，回到了十五岁，被师姐的爱慕者磋磨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被叶卿杀死，每死一次，都会重生，其实到现在也不明白，叶卿师兄为何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恨，一次又一次的想杀死他……好在每一次重生，神魂都有明显的增强，算是死这么多次的补偿？
　　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叶卿，这一次，我到要看看，你怎么杀我！
　　唇角微微上勾，自储物匣中取出一件道袍换上，化作流光离开弟子房……
　　……——……
　　叶卿这一睡，睡了整整十七天，冰洞寒气凝结，身上的汗渍将黑色的道袍牢牢的冻住，周身被一层薄冰覆盖，好在灵力内流自我循环，倒是护住了内腑，否则此刻的叶卿，怕是要化成一座冰雕了。
　　微微睁眼，一道神光流转，身上的薄冰化为冰屑，扑簌簌的掉落在地，费力的支起身子，有些嫌恶的看看衣袖，泛白的唇动了动，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运转真元，调动冰洞中的灵力，面上渐渐有了血色，这才起身，走向冰洞中心的一汪冷泉。
　　常邑山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外面明明密林正茂，鸟语花香，偏生山体中央冰洞横生，交错纵横，冰洞的岔枝错节中有三汪冷泉，泉上冷气直冒，泉水却温热舒适，数万年来，无人解得其中缘由，所幸冰洞入口难寻，常邑山的外山石又极难打破，故此常邑山成了闭关的妙所，凡是找到冰洞入口之人，不待个十年百年，都对不起这份天赐的运道。
　　叶卿站在泉边，解了衣裳，纵使有护体剑气，也忍不住冷得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嘴角抽了抽，慢慢走了进去，入了水，被温暖包围，这才松了口气，丢出一团婴火，将泉边的道袍烧成灰烬，闭上眼，回想起深埋心底的往事：
　　叶卿本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年少时随父亲回乡丁忧服丧，与侍卫走散了，在外过了半年多乞儿般的生活，被师尊捡回紫霄府，因着纯粹的金系天灵根和少有的剑胎道体，拜入试剑峰。
　　叶卿记事极早，总是想着回家看看，好不容易练气入体，便央着师尊带他回去找寻亲人，这一去才知自己走失竟使家中大变……
　　父亲丁忧回京之后，不复原职，纵有座师提携，也不过做了个从五品的太史令，还是个空架子；失子心痛的母亲加上服丧受戒伤了身子，熬了两年便去了；家中长兄尚在老家科考，父亲伤身伤心，却不敢随爱妻而去，只为了不碍着嫡长子的科举之路，幼妹伊伊不过是一个七岁稚童，不谙世事……
　　许是天道对垫脚石的垂怜，家中长兄也是身具灵根，不过人各有志，他不愿入修途，只愿高官厚禄，一展抱负，父亲早已透支身体，只能以半颗补元丹寥寥延些寿命，唯有幼妹伊伊，年岁尚小却天资卓越，师尊惜才，愿待父亲过世之后再接她入门，临走之时，父亲提前赐了字：“既入仙途，便非凡人，吾儿且记着，我与你赐字少言，意为少言多行，此次一别，再难相见，吾儿，叶道长，珍重！”
　　含泪跪别父亲后，为了忘却伤感，叶卿拼命修炼，终是在三年后入了筑基，一路急不可耐，想要归家探看，长兄早在去岁便已蟾宫折桂，入了翰林院，颇得圣上赏识，父亲似是了却了心愿，一下子失了心气，缠绵于病榻，叶卿匆匆赶来，却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
　　待父亲下了葬，伊伊随叶卿回了紫霄府，只是这次送别的，便是长兄了：“少言，伊伊就交给你了，身为嫡长兄，我不能逃避我的责任，我得撑起整个叶家，呵，莫担心，谁让我是一介俗人，不愿登仙途，不过，自此之后，仙凡有别，你们，珍重！”
　　这一次，叶卿没有回头，因为此去，便是永别，于修士而言，百年不过弹指一瞬，于凡人而言，百年便是一生，所以，长兄说得对，仙凡有别，此去珍重……
　　冷泉的冷气侵入头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将头也埋入温热的泉水中，摇了摇，将大脑清空，不去想过去的事情，慢慢的蜷缩成一团，静静的埋在水中，用灵力转为内呼吸，不知怎的入了定，竟在这泉水下修炼起来，如墨般的乌□□浮在水面，在冷气森森的泉水中，宛若抓替身的水鬼，看起来分外吓人。
　　冰洞中未曾收起的玉简早已被冰洞的寒气封入冰中，忽的闪过一抹流光，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响起，玉简渐渐从冰下浮起，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冰下到了冰上，叶卿还在冷泉中修炼，不曾察觉这一切，没有一点点声响，也没有丝毫痕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