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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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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玄境门前堆了一冬的积雪上,小青鸟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积雪开始融化,连忙拍拍翅膀,振翅就要往玄境外飞去。
一条绳子猝不及防地捆住了小青鸟的脚,小青鸟被生生拉了回来,重重地跌到了地上,她化成人形,站起来就要发火,一转头却生生咽下了火气,“师兄,咱们说好的,春天一来,我就一个人去牵线,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徐漠道,“规矩不是我定的,西王母娘娘定的,你还不够资格,跟着师兄,再办三件,你就能自己去了。”
“男女牵线,哪有那么难,西王母娘娘的规矩也太多了。”丁翎小声嘟囔道。
“啪”,丁翎的头上挨了重重一下,“祸从口出,西王母娘娘听见,一定治你的罪。”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丁翎揉揉自己的脑袋,踢了踢腿,“把绳子解开吧,我跟着你就是了。”
徐漠打了个响指,绳子乖乖地从丁翎腿上下来,丁翎冲徐漠扮了个鬼脸,转身飞快地冲出了玄境。
虽然丁翎叫徐漠“师兄”,但两人其实不是师兄妹,两人连师父也没有。不过玄境的规矩,青鸟满了三百岁,就要成为西王母的使者,为彼此有缘的男女牵线。西王母会为新成为青鸟使的小青鸟指定一个经验稍多的指导,让小青鸟先学上一阵子。徐漠不让丁翎叫他“师父”,说丁翎没有三跪九叩的拜师礼,不算徒弟。也不让丁翎叫他“前辈”,觉得这么叫自己太老,非要丁翎叫他“师兄”,丁翎虽然觉得这人真是麻烦的不得了,但也懒得计较,随他喜欢算了。
丁翎飞的累了,找了个窗台落了下来,书桌上放着一幅展开的画,画纸有些泛黄。上面画着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少女穿着浅绿色的衣服,梳着朝云近香髻,鬓边还插着一支镂空鎏金凤头钗。一双杏眼带着笑意,像是看着为她作画的人。丁翎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来了主意。
丁翎来到街上,摇身一变,变成了画中人的样子,开始在街上闲逛,时值正午,丁翎肚子饿了,正盘算着找个地方吃东西,不料一个满身酒气的醉鬼迎面撞过来,把丁翎撞得一个趔趄,丁翎一把抓住醉鬼,正要发作,醉鬼却好似清醒了一般,反而抓着丁翎的胳膊,“阿锦?你怎么在这儿?”
丁翎挣扎着摆脱醉鬼,“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醉鬼却抓着丁翎不肯放手,“我怎么可能认错,你鬓边的凤头钗还是我送给你的,阿锦,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丁翎立即明白,这醉鬼是把自己错认为画中的人了,这醉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是抓着丁翎胳膊不肯松手,丁翎没办法了,想着刚刚自己落下来的窗子大概就是这醉鬼的家,反正也不远,直接把他拉回去算了。
只要丁翎不挣开醉鬼的手,醉鬼也还算听话,丁翎没费太大力气就把醉鬼拉回了他家。到了门口,醉鬼的管家看家自家主子醉成这样,赶忙过来接着醉鬼,“王爷,您在哪儿喝成这样?”
可醉鬼就是抓着丁翎不肯松手,管家也特别不好意思地看着丁翎,丁翎叹道,“没事,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房间在哪儿,我给他送过去。”
管家帮着丁翎把醉鬼送到了房间,管家去给醉鬼煮醒酒汤,丁翎看管家走了,醉鬼又抓着自己不肯松手,丁翎心一横,伸手把醉鬼拍醒,“喂,醒醒,看着我。”
醉鬼眼睛半睁半闭,“阿锦……”
“看好了啊,我是不是阿锦。”丁翎变回了自己的样子,然后微笑着看着醉鬼。
醉鬼的酒直接就被吓醒了,“你…你……你是妖?!”
“谁是妖!”丁翎翻了个白眼,“我是灵鸟!灵族!”
醉鬼松了一口气,靠在了床上。丁翎站起身,“行了,你酒也醒了,我走了。”
丁翎看到醉鬼看见自己不是那什么“阿锦”之后,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想着,说不定这人为情所困,画上的姑娘大概是他的意中人,若自己能促成这桩好事,西王母娘娘就能特许自己独立办事,不用再跟着徐漠了。便问道,“醉鬼,那个‘阿锦’,是你的意中人啊?”
醉鬼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卫枫,不是‘醉鬼’。”
丁翎冲卫枫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一个大街上拉着人家姑娘不放手的登徒浪子,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早打你了,还非要纠正我叫你“醉鬼”,真是麻烦。“行吧,卫枫,你要是为情所困呢,我倒可以帮你,这是我的任务,咱们可以互惠互利。”
“什么任务?”
丁翎便把青鸟一族的事情给卫枫说了个大概,卫枫听完,倒没什么反应,只道,“我帮不了你,你也帮不了我。”说完,起身去桌前收起了那幅画,“阿锦是太子妃,我哥的妻子。”
丁翎有点吃惊,“这……这牵扯的有点多,拆散别人,我是要遭报应的。”
卫枫笑道,“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丁翎想到自己还饿着肚子,不如就在卫枫这儿解决算了,便道,“诶,看在我把你扶回来的份上,帮我把午饭解决了吧,我身上没钱。”
正好管家端着醒酒汤回来,看到眼前的姑娘换了一个人,正惊讶的张着嘴巴,卫枫接过醒酒汤,顺便把管家的下巴合上,“左叔,这是……”卫枫想介绍丁翎,却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丁翎的名字,便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丁翎。”
“这是丁翎。”卫枫道。
“那……刚刚那个呢?”左叔问道。
丁翎看着卫枫,卫枫解释道,“刚刚那个回去了。你去让厨房弄点饭菜,去吧。”
左叔出了房间,丁翎道,“我还你会告诉他,刚刚那个人是我变的呢。”
“左叔没见过妖怪,更没见过灵族,还是别吓他了。”
“说得跟你见过似的,不管是妖族,鬼族,魔族,还是灵族,要在人族之中生活的话,都有自己的规矩,哪有那么容易就见的。”
卫枫道,“当年在西南的绝城打仗,被敌军引进了乱石窟,走了一天没走出来,后来遇见一只灵狐,它把我们带出来的。”
“怪不得呢,你知道我是灵族以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两人边吃边聊,卫枫告诉丁翎,这是陈国,他是陈国的三皇子,之前一直在四处征战,直到最近才回到陈国的都城:弋城。阿锦姓陶,是周国的公主,五年前嫁给了他的二哥,也就是陈国的太子。丁翎也告诉卫枫了许多自己从前跟着徐漠帮男女牵线的事。
卫枫听完觉得好玩,“我原以为,男女间的红线,是月老牵的。”
“确实是,红线由月老来牵。但是他们的相识相知,相恋相思,青鸟一族在当中,可起了大作用。”
“比如?”
“比如,化成你意中人的样子入你的梦,给你们制造机会相遇,制造气氛相处,这都是青鸟的任务。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冥冥之中啊,不过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丁翎在人间没地方去,厚着脸皮求卫枫收留,并保证自己一定给卫枫找个比阿锦还合他心意的漂亮姑娘。卫枫觉得反□□里没什么人,把丁翎留下也没什么。不过,卫枫要求丁翎不能随便在家里现原形,免得吓着了府里的其他人,更不能随便变成别人的样子,在街上乱晃。
卫枫进了宫一连好几天都没回来,府里的人也都戴上了孝,丁翎一问才知道,卫枫的父亲,也就是陈国的皇帝驾崩了,所以,整个弋城要为皇帝守三天孝,身为皇子,要为皇帝守灵七天。七天以后,卫枫从皇宫回来了,因为七天未曾梳洗,卫枫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也有了一圈乌青。
丁翎等着卫枫梳洗完毕,拉着卫枫驾了云,就升到了半空。周围的云伴着微弱的月光在缓缓地流动,头顶的星星仿佛千里之外,又仿佛触手可及。
卫枫第一次待在这么高的地方,又兴奋又害怕,又好奇又手足无措,“我们在这儿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我想你肯定累坏了,想找个地方让你放松一下。你可以在这儿睡个好觉。”
“谢谢你。”
丁翎躺了下来,指着天上的一道若隐若现的星河说道,“你看那个。”
卫枫也躺了下来,看着丁翎手指的方向,“那是什么?”
“星河,每个生命,都是由灵汇聚而成的,当生命逝去,他们的灵就会重新汇入星河,等待下一次轮回。所以,你也不要太伤心,说不定,你父亲的灵正在星河里望着你呢。”
卫枫微微一笑,“我征战多年,早就见惯了生死,昨日跟你一起喝酒说笑的兄弟,说不定明日就变成了刀下亡魂。黄沙埋枯骨,马革裹尸还。父皇病了好些日子,也算终于解脱了。”
两个人静静躺在云上,丁翎转头看卫枫,没想到卫枫竟然已经睡着了。丁翎也准备入睡,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影子在自己的脸上,丁翎睁开眼睛,差点没叫出来,徐漠正站在云头低头看着自己。
徐漠抓着丁翎的手,把丁翎从云上拽了起来,丁翎没想到徐漠会这么快找到自己,尴尬地跟徐漠笑着,想到卫枫正在一旁睡着,丁翎赶忙把徐漠拉到了别的云上。
“师兄,这么晚了,还不睡啊。”丁翎给徐漠赔笑。
“跟我回去吧,都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天了。”
丁翎转头看着云上熟睡的卫枫,徐漠看了一眼卫枫,道,“有人留住你的心了?”
“不是,”丁翎只是觉得既然自己决定要给卫枫找个好姑娘,就不能说话不算数。“我给他找了老婆就回去,我答应了他的。”
“纸鹤没带给你任务,那就不是你的事。”青鸟只有完成纸鹤上的任务,才能提高修为,不在纸鹤上写着的男女,就不在青鸟的必须任务里。
“这跟纸鹤没关系,我也不是为了提高修为。咱们是青鸟啊,青鸟的使命,难道不是带给人们幸福吗?卫枫他帮我,收留我,而且他为情所困,我觉得,我应该帮他。”
徐漠虽然话不多,而且经常嘴上不饶人,可心里还是很善良的,听见丁翎这么说,觉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便道,“好吧,他意中人谁啊?在哪?”
丁翎把卫枫告诉自己的有关于陶锦的事,尽数讲给了徐漠,“情况有点复杂,具体的,他也没跟我讲清楚。”
青鸟有入梦的本事,也能查看别人的记忆,徐漠去拔了卫枫一根头发,施法术烧了,卫枫的记忆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丁翎又封了卫枫的五感,让卫枫安然入睡。
从周国通往陈国的官道上,两旁整整齐齐地栽种着两排杨树,太阳正悠然地往西慢行,燃烧着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目之所及,都裹上了一层红色。
远处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铠甲,丁翎定睛一看,马上的人是卫枫。后面跟着长长的卫队,卫队的中央簇拥着一辆马车,红顶覆盖,金色的流苏坠在四周,马车的周围还跟着四个侍女打扮的人。
“这是什么?”丁翎问道。
“看这架势,大概是迎亲吧,陶锦是周国的公主,卫枫大概是接她去陈国。”徐漠道。
卫队找了一处开阔地安营扎寨,升起篝火,负责安保的兵士在周围开始了巡逻。
卫枫站在离营地不远的一棵大树上,观察营地周围的环境。观察完毕,卫枫在树上坐了下来。陶锦在树下冲卫枫招手,要卫枫拉自己上去。卫枫把陶锦拉上树,两人并排坐在树上。
“没想到,咱们两个再见,是这样的场景。”陶锦笑着说道。
卫枫有些害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没有说话。
“其实比起你哥,当年,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你。两年前,你们来麦北的时候,那个时候桃花开得正好,你穿了一袭白衣,就站在桃花树下,我就在想,原来世上真有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陶锦看着卫枫微笑。
卫枫抬头看了陶锦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也闪过了一丝难过。
“我一直记得你,你呢?卫枫,你记得我吗?”陶锦收起了笑,表情十分认真地盯着卫枫的眼睛。
徐漠突然笑了,丁翎看见徐漠的反应,问道,“你怎么笑了?”
“没什么,”徐漠道,“我只是觉得,陶锦这样的姑娘,让人不喜欢都难。”
“可惜她嫁给别人了。嫁给别人就算了,嫁给的还是卫枫的兄长。这样一来,就算卫枫心里留着她,仿佛也是千不该万不该的事。”丁翎叹道。
“记得。”卫枫答道,“我记得。可是,我哥很喜欢你,而且,你们要成亲了。”
“我没问你哥的事,我在问你啊。我记得你,所以希望你记得我。你记得我,我很高兴。”陶锦仍旧满面笑容。
可卫枫却没有笑,陶锦见状,收了笑容,轻声说道,“卫枫,我喜欢你。本来我以为,当初一别,我跟你这辈子都不能再见了。我更以为,父皇会随便把我嫁给朝中的臣子。所以,不敢对你有期待。不过还好,还好我不受宠,被选中要去和亲,还好,来接我走的人是你。”
“我们还有三天就进陈国了。”卫枫低头道。“我十二岁那年,跟父皇去打猎,我的马惊了,闯进了狩猎区,不知道哪里来的暗箭朝我射过来,是我二哥替我挡了那一箭,那一箭要了他半条命。我的命是二哥救的,他喜欢的,我都不会跟他抢。”
陶锦眼睛里闪了泪光,但还是朝着卫枫微笑,“他救了你,你这么想很对,说明我没有看错人,你温柔善良,重情重义,不可多得。可是卫枫,什么都可以让,可喜欢不能,心动不能。如果三天以后我们真的进了陈国,那一切,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带我走吧。”陶锦握住了卫枫的手臂。
“抛下一切?”卫枫抬眼问陶锦。
“是啊,”陶锦点点头,“我们不去陈国,也不回周国,随便去哪儿。我的嫁妆,我们选一些带上,足够我们的花销。就这一次,我们抛下一切吧。”
“抛下一切,就意味着,这场为了两国和平的联姻没有了。到时候战火一起,边境的百姓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要因为我们的任性而颠沛流离,甚至付出生命。他们做错了什么?要因为我们的自私任性,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卫枫皱着眉头,看着陶锦。
陶锦却不肯退让,眼泪从眼眶里大颗的滚落,“那我做错了什么?要千里迢迢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嫁给我喜欢的人的哥哥。我又做错了什么?让自己的父亲甘愿送出女儿的一生,去换取他皇位的安稳。他根本就不曾给过我父爱,我只是他维护权力的工具!说到底,谁都不用付出,只有我一个人要赔上自己的一生!”
卫枫握紧了拳头,却迟迟没有说话,良久,卫枫缓缓道,“我们都身不由己,任性不得。”
陶锦眼里都是失望,负气从树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丁翎看完觉得心里不好受,转头看着徐漠,徐漠道,“其实他们都没做错,身份不对,时机不对,才搞得这幅局面。”
皇城外,卫队在门外等待着二皇子卫衡的迎接,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乌云,带来了倾盆大雨,还伴着阵阵闪电,卫队淋了个透湿,雨水沿着卫枫的铠甲往下滴,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宫女撑着伞把陶锦从车辇上扶下来,交给了卫衡。
陶锦在卫衡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走进了宫门,大门缓缓关上,仿佛持续了一个百年,陶锦在卫枫的注视下,始终没有回头。
丁翎和徐漠眼前,卫枫的记忆消失了,四周重新沐浴在星光之中。
“要不然算了吧,陶锦和卫枫根本就没有可能,陶锦有颗七窍玲珑心,虽然没能让卫枫带她走,却实实在在抓住了卫枫的心。这世上比陶锦漂亮伶俐的人可不多,再给卫枫找一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徐漠看着丁翎。
“那就想个办法,让他放弃陶锦不就好了。天下的好姑娘多得是,卫枫是个王爷,长得也唇红齿白,翩翩公子的,不愁别人看不上他,倒是要愁他看不上别人。”丁翎笑道,“我这几天在人间,觉得红娘这个职业不错,替别人牵线搭桥,跟我们差不多,不如我们也弄一个。卫枫家门前的那条街上,刚好有家酒馆的老板因为家里有事,准备把店子卖了。”
“什么?”徐漠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界之中,男女姻缘都由我们管,不如我们开一个姻缘馆,帮三界之中所有要找自己缘分的男男女女找自己的缘分啊。”
徐漠无奈,“三界的姻缘馆开在人间闹市,你要是把人族吓出事了,看西王母娘娘怎么收拾你。”
“这个我想过了,咱们就还继续开酒馆,三楼开成姻缘馆,反正除了人族以外,灵族,妖族,魔族什么的不出意外的话都能彼此辨认,我们只管放出消息就好了,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姻缘馆是朝三界众族开放的。”
徐漠盯着丁翎,“我还没答应呢,你就全想过了。”
丁翎摆出一脸可怜相,低着头,抬着眼睛看着徐漠,“师兄,我是真的很想做一个合格的青鸟使,给所有生命幸福。可我一个人成不了气候,你又勇敢,又聪明,有什么事都是你护着我,我不能没有你啊。”
徐漠叹了口气,“好吧。”
丁翎立刻没了可怜相,伸出了食指,歪了歪头道,“第一件事,我没钱去买店。”
“知道了。”徐漠伸手弹了丁翎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