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余公 阿蓬小 ...
-
阿蓬小的时候,最喜欢拎着裙子到处跑。阿娘总会在饭点时满山的叫唤:"蓬儿!蓬儿!吃饭啦!"
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暴躁的阿爹会拾起院里的竹条,逮着阿蓬就打。
她躲不过,却会趴在余公的身上装可怜。那时候的余公,会无奈的劝着阿爹,抱着她求饶。
爷爷总是幸灾乐祸的在旁边唠叨:"叫你好好蹲马步你不蹲吧,连你阿爹都跑不过,丢人!"
然后爷爷又会嘟囔起余公来:"老余你别总护着她!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哪里会这么菜!"
余公抱着她,就只是笑。
阿蓬也嗤嗤的笑,天真的道:“爷爷你看着罢!总有一天我会比阿爹厉害,比你还厉害的!”
她从小就在憧憬,那些仗剑行侠的故事,虽然爷爷曾经是一个武林人人喊打的魔头,但爷爷会抱着她,给她说那些纵横的江湖。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那些鲜衣怒马笑人生的侠客,那些恩恩怨怨的江湖儿女。
可是阿蓬没想过的是,会是一场噩梦,把她扯向那个曾经向往的江湖。
阿娘把她头发上的蝴蝶都拔掉了,把她新做的裙子给扯了,余公背着她,在火光里跑啊跑。
阿蓬哭着喊着,却抓不住阿娘的手,找不到阿爹的身影。
爷爷说:"蓬儿,别回头。"
她在余公的背上撕咬挣扎,大声的骂着余公不忠不义,任性的哭喊,余公只是沉默着,可阿蓬后来发现,那一夜后的余公,仿佛苍老了十岁。
家仇,家仇,是她九家上下十几条人命,是这屠门的血仇!
阿蓬不会忘,余公也不会忘,他们在后来的日子里疲于奔命、艰难漂泊的时候,这曾是他们唯一的动力。
余公跟随了爷爷大半辈子,阿爹和自己都是他看着长大的,阿蓬早就将余公视为亲人,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是阿公在那段懵懂无知的岁月里照顾她、教导她,为她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是阿公带着她千里寻找仇人的踪迹,为她处心积虑的考虑担忧。
到最后,阿公都在叫她走啊,让她快跑啊。同那天晚上整个院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为什么人人都让她逃,她能逃到哪里去,她一个人能逃到哪里去。她是一个连武功都不好好学,只会任性的依赖别人的无用之人,她是一个连仇人的底细容貌都不知道,需要别人保护的废物而已啊。
万千世界,自此以后,浮云晚霞,落日秋声,落拓江湖,仅余她一人罢了。
孑然一身。
“起来了,地上冷,躺在这里睡做什么。”在迷糊中,阿蓬听见了余公关切的声音。
“阿公,阿公。”阿蓬慌忙的起身,想要抓住余公的手,却发现自己抓了一个空,抬头一看,眼前空荡荡一片,哪里有什么身影。
阿蓬脑子里一片空白,有点麻木的站起身来,她气血翻滚心胸痛得异常难受,手臂也疼得厉害,嘴唇干裂,喉咙嘶哑,不知道在这里昏迷了有多久。.
洞内有着一潭潺潺的幽泉,阿蓬扑过去,将脸埋在了水里,像要渴死的人一般,死命的灌着冰冷的潭水。
直到呼吸困难,阿蓬才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现在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傻傻的坐在潭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现在何年何月,又是什么时辰,她昏迷了有多久。阿蓬都不想知道,她只是摸索着走向了石门,一点一点的摸着石门上的壁岩,想要找到开门的机关。
阿公还在外面呢,她要把阿公接进来。
可是没有机关,任她找遍了石门的每一个角落,阿蓬还是没有找到,原来这竟然是一道只能从外面打开的单向门。
不行,不行。阿蓬疯狂的捶打抓挠着石壁,阿公在外面,在外面尸骨未寒,在外面孤苦伶仃。一股强忍着的泪涌上了眼睛,阿蓬大声嘶喊道:“阿公!你出来啊!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她的声音在洞穴内不断地回荡。
又有什么人能回应她?阿蓬滑倒在石壁前,无力的靠在了上面,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流下,流到颈窝,流到胸口的衣襟,濡湿了一大片衣服。
“小主,我交代什么来着,小心谨慎,别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你现在不能再向从前那般任性了,我们漂泊了这些年,你还看不透吗。”
“我总是不愿对你太苛刻的,但是江湖险恶,你还太幼小、不成熟,我总是怕我有一天离开后,你一个人该怎么过活。”
“蓬儿!快走!走啊!你是要我心血白费,死不瞑目吗!”
余公的声音好像在她的耳边回荡,阿蓬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懦弱,但是已经再没有人能鼓励她振作,带领着她前行了。
罢了,罢了,走吧。
阿蓬坐在门前呆坐了许久,胸口很疼,呼吸也仿佛有些难过。但终究是不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她不该让阿公失望,不该让全家上下死去的冤魂失望。
她最后望一眼石门,像在看着石门后的余公,余公依旧是一脸慈祥的笑容,对着她挥挥手,告诉她要继续前行。
“我走了,阿公。”阿蓬狠狠的抹了一把泪,摸着石门,“你看着罢,蓬儿会很厉害的,不用你担心了。”
阿蓬从地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却很坚定的,大步向前走去。
走过一群碧潭,绕过重重叠叠的钟乳石,阿蓬一路来到了一个大岩洞内,里面的情形让她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只怕是她刚才哭花了眼睛,产生的幻觉。
岩洞内干净平整,最重要的是,一眼看去,只见洞内茶几凳椅齐备,竟然还有房间。
这里面哪里是什么传说中的墓地,怕是个仙人洞府才对吧?
是什么奇人在此居住?阿蓬站在洞口不敢进去,有些紧张的咳了一声,清了清还是很嘶哑的嗓子,这才喊了声:“有人吗?”
半响无人回应,阿蓬又探头看了看,“有前辈在此吗?我进来了?”大声问了两遍,还是没有动静。
没人?阿蓬走进来,低头抹了抹桌子上厚厚的灰尘,看样子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怎么回事?这里只是间空屋子吗?
阿蓬在岩洞中四处观望,却没什么稀奇的,见着房门大开,便也想进去看看,却猛地被吓了一跳。
这间屋子想必是一间练功室,屋内蒲团上坐着两具白花花的骷髅,其中一句骷髅瘦小,就枕在另一具骷髅的腿骨上,看得好不渗人。
原来这里面的人已经死了!阿蓬皱了皱眉头,对着两具骷髅头拱了拱手,拜了拜:“晚辈无意打扰前辈们的安宁,只是一路艰辛来此,只为求得神功秘法,以报家仇,请前辈们海涵。”
为了得到这个传说中的神功秘籍,余公就这么牺牲了自己,躺在外面尸骨无存。阿蓬又想到了余公,内心一阵绞痛。
摇摇头让悲伤的思绪远离,阿蓬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房间里,仔细的观察着这两具骷髅。
看来他们已经作古多年,不知是因为什么。阿蓬有些奇怪的绕着骷髅走了一圈,却发现了那具瘦小的骷髅旁边,压着一幅白绢。
“得罪了。”阿蓬又朝骷髅拜了拜,这才抽出了那副白绢,只见那白绢上绣着细细的簪花小字,看来是这位前辈留下的,阿蓬好奇的看了起来。
“余一生坎坷,终年无子,但衣食不愁,遇上郎君,更是三生有幸。虽郎君痴狂武学,心智不清,但隐居在此,也是白头相守,至死不渝。”
看到这里,阿蓬惊异的望向了这两具骷髅,原来这是一对夫妇,真是世间难得的有情人,竟然同生共死在了此处。
“郎君醉心武术,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更高的造诣,以至于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余心痛不已,也是大限将至,遗憾于郎君一生心血无人传承,遂传出流言,期望有缘人将至。”
原来这仙人墓的传言是这位前辈传出来的!这里面果然有着厉害的功法,阿蓬内心终于感到了一些欣喜。
“可惜郎君独辟蹊径,功法怪异,难以控制,极易走上岔道,虽神功霸道,但也希望有缘人谨慎而行。”
“余以为,神功难控,为免心思不正之人将之利用,危害武林,便设下道道机关,并私心断绝男子入内,希望郎君泉下有知,能够体谅。男子霸道,心怀野心,沉迷功法,余不忍看到旧事重现,只愿后人警醒。”
长长的一段字,看得阿蓬实在是感叹,仿佛看到了一位奇女子,挑灯夜绣,字字诛心。
阿蓬放下了白绢,跪在了两具骷髅面前。先是朝这位女前辈叩了一个头,又朝男前辈叩了一个头。
“前辈们放心,我九蓬虽然只是俗人一个,被仇恨缠身,但也知道武德二字,绝不会做那种滥杀无辜,为非作歹的事情,只求报得家仇,一身清闲,行侠仗义,造福武林。”
她从来就只想做一个依靠着长辈的任性姑娘,或许会去江湖上探寻自己的故事,但她从来就没有什么称霸武林的野心,更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可惜她终究是离开家,失去长辈们的庇护了,她该成长,该去努力,而不是做别人身后的累赘!
这样,才不会辜负了爷爷,阿爹阿娘,阿公的期望啊。
泪水缓缓地从眼角流下,阿蓬长跪在骷髅面前,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