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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只愿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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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意和沈清辞的相识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永安七年冬,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镇北将军顾衍奉旨回京述职,带着七岁的女儿顾知意一同入宫赴宴。
那天的宫宴冗长无趣,大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顾知意坐不住,趁父亲不注意溜出了殿外。
她在御花园里乱逛,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转过一座假山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一株红梅下面,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那小姑娘穿着月白色的袄裙,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一张脸又小又白,像雪做的娃娃。
她写字写得很认真,小手冻得通红也不管,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顾知意凑过去看,念出声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小姑娘抬起头,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你写的这是什么?”顾知意问。
“林逋的《山园小梅》。”
“林逋是谁?”
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文盲:“你连林逋都不知道?”
顾知意不服气了:“我会背别的诗呢。”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她念得中气十足,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老远。
小姑娘皱了皱眉头:“王昌龄的《出塞》是好诗,但你不该在这里念。”
“为什么?”
“这里是御花园,不是校场。”小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而且你念得太大声了,会惊着雀鸟。”
顾知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还来不及反驳,就听见远处传来父亲的声音。她转头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时,那个月白色袄裙的小姑娘已经走了,雪地上只留下那行被新雪覆盖了一半的诗句。
顾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小小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小大人似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当朝丞相沈端和的独女,沈清辞。
两人再见面时,是在半个月后。
顾衍带着女儿去相府拜访,顾知意被领到后园,看见沈清辞正坐在暖阁里练字。七岁的小姑娘握笔的姿势端正得近乎刻板,悬腕写下一个个端秀的小楷。
“是你,怎么今天来我家了?”沈清辞头也不抬。
顾知意咧着嘴傻笑,趴到桌案边看她写字:“我叫顾知意,你就是沈清辞吧?来之前阿娘有跟我说过你。你在写什么呀?”
“《洛神赋》。”
“洛神是谁?”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一脸“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但她还是解释了一遍曹植作赋的典故。
在说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时候,顾知意插嘴道:“这个我懂,像大雁飞起来,像龙在游,说的就是轻功好。”
沈清辞闻言,笔顿住了,心底有些无奈。
“《洛神赋》写的是女子的姿态之美,不是轻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一个七岁小孩不该有的耐心:“翩若惊鸿是形容她身姿轻盈,婉若游龙是说她体态柔美。”
顾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我觉得你写字的样子也挺像的。”
沈清辞愣住了,耳根悄悄红了。她把笔放下,转过身去整理书案上的纸,好一会儿没说话。
从那天起,顾知意隔三差五就往相府跑。有时候带一包街边买的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一只从将军府后厨顺来的糯米鸡,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单纯来找沈清辞说话。她说话的时候沈清辞多半在看书或者写字,偶尔应她一两句,语气总是不咸不淡的。
但顾知意不在乎。她觉得沈清辞安安静静的样子好看,生气的时候眼睛微微瞪圆的样子也好看,就连嫌弃她的时候抿起嘴唇的样子都好看。
有一回顾知意翻墙进来的时候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个洞,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沈清辞看见之后脸色都变了,把她拉到屋里,翻出药箱给她上药。她上药的动作很轻,但嘴上却不饶人:“你能不能有一天是不带着伤来找我的?”
顾知意疼得龇牙咧嘴:“今天是个意外,你轻点轻点。”
“知道疼还敢翻墙。”
“走正门太慢了,我看见你在窗边发呆,就想快点进来。”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声音低下去:“我没发呆,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沈清辞把药瓶放回箱子里,站起来背对着她:“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走正门行了吧。”
顾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说的不是这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顾知意十岁那年正式拜在父亲麾下习武,开始学习刀马弓箭。她天资极高,又肯下苦功,不出两年就把同年龄的武学子弟甩在身后。
顾衍看着女儿在马背上弯弓射箭的样子,又欣慰又忧心,欣慰的是将门后继有人,忧心的是这样的姑娘,将来谁敢娶。
沈清辞则在另一条路上走得同样出色。她师从翰林院学士周文渊,经史子集过目不忘,诗词歌赋出口成章。
沈丞相对这个独女寄予厚望,请了京里最好的先生来教,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相府千金的才女之名,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传遍了京城的闺秀圈子。
她们两人一个在沙土地上摸爬滚打,一个在书斋里读书写字。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却因为那场大雪中的相遇,被命运拧在了一起。
顾知意依然隔三差五翻墙来找沈清辞,带着她那个年纪所有的莽撞和天真。
沈清辞依然嘴上嫌弃她,却总会放下手里的事陪她坐一会儿,吃她带来的点心,听她絮絮叨叨讲今天又学了什么招式、骑了多久的马。
有时候顾知意会带伤来,今天掌心磨破了皮,明天肩膀上青了一块,后天膝盖肿了个包。
沈清辞每次都会沉着脸给她上药,连药箱都专门备了一份放在书案下面。
“你这双手是写字弹琴的,给我上药可惜了。”顾知意有一回这样说。
沈清辞没理她,把金疮药均匀地撒在她掌心的伤口上,然后用细棉布一层层缠好。
缠完了,她低头看着那双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手是用来握刀挽弓的,伤了才可惜。”
顾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她们就这样长到了十五岁。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春天的时候,顾知意在校场上连射十箭,箭箭正中靶心,顾衍当着满营将士的面夸了句“虎父无犬女”。
那天顾知意高兴坏了,骑上追风就往相府跑,翻墙进去的时候差点撞翻沈清辞晾在院子里的书本。
“沈清辞,我爹夸我了!”她冲进书房,身上还穿着骑射时的劲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清辞正在画一幅墨兰,闻言抬起头,看见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睛亮得惊人。她把笔搁下,拿起帕子递过去:“先把汗擦了。”
顾知意胡乱擦了一把脸,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把校场上的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沈清辞笑盈盈地听着,把顾知意的神态尽收眼底。
“你都不夸我。”顾知意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清辞重新蘸墨,低下头继续画那株兰花,语气平淡:“箭术好是应该的,你是顾家的女儿。”
顾知意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等我以后当上将军,率领千军万马出征,得胜还朝的时候,一定骑着马从朱雀大街上过,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找你,第一个告诉你我打了胜仗。”
沈清辞的笔尖轻轻颤了一下,一片兰叶便多了一个不自然的弯曲。她默默在那片叶子旁边添了一笔,把它改成了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等你当上将军,我大概已经嫁人了。”她低着头说,像是随口一提。
顾知意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不会的。”
“什么不会?”
“你不会那么快嫁人的。”顾知意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还没当上将军呢。”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顾知意站在光影里,十五岁的少女已经有了几分她父亲年轻时的风采,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的锐气。
沈清辞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画那株墨兰。
另一件事发生在秋天。
顾知意跟着父亲去了一趟北境大营,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边关是什么样子。
连绵的营帐、猎猎作响的军旗、甲胄上凝结的霜花、士兵们粗糙皲裂的手。
她看见父亲站在沙盘前布置军务的样子,看见那些五大三粗的将领们对父亲俯首听命的样子,看见瞭望塔上的士兵顶着朔风一站就是四个时辰。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说“将门不易”。
回京的前一晚,她一个人爬上营地后面的土坡,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旷野上空,照着连绵的营帐和无边无际的荒原。
她突然想起沈清辞。
想起她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想起她给自己上药时低垂的眼睫,想起她嫌弃自己时的语气,想起她说“豪放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婉约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这一刻,十五岁的顾知意心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想快点长大,想驰骋沙场立下不世之功,然后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京城,直接骑到相府门口,把沈清辞接出来。
接出来做什么呢?
她还没想明白。只是觉得,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沈清辞都应该在她身边。
顾知意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她连家都没回,浑身湿透地翻过相府的后墙。
沈清辞正坐在廊下听雨,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见她翻进来,惊得书都掉在了地上。
“你——”
“我回来了。”顾知意站在雨里,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靛蓝色的骑装湿成了深黑色。她咧嘴笑着,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眼睛被雨水淋得几乎睁不开。
沈清辞把书捡起来放在一边,快步走进雨里把她拉到廊下,从袖中抽出帕子给她擦脸上的雨水。
擦着擦着,她的手停了下来,看着顾知意被北境风沙吹得粗糙了不少的脸,轻声问:“边关苦不苦?”
顾知意摇摇头:“不苦。”
沈清辞的指腹从她脸颊上那道被风沙磨出来的浅浅红痕上掠过,过了很久,她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睛说了一句话。
雨声太大,顾知意没听清,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沈清辞抬起眼,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见顾知意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见她深褐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说,你回来就好。”
后来沈清辞让人烧了热水,找了一身自己的衣裳给顾知意换上。她的衣裳穿在顾知意身上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
顾知意低头看看自己这副模样,乐了:“我像不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沈清辞坐在旁边看她,眼底含着一丝笑意。
她想说这身衣裳用的是去年她最喜欢的料子,颜色是照着雨后初晴的天色染的,一直没舍得穿。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回头让人把你的衣裳烘干了,你就赶紧回去,别让你爹娘担心。”
顾知意哦了一声,盘腿坐在榻上,开始给她讲北境的事。讲那些连绵的营帐,讲夜里的风声像狼嚎,讲父亲站在沙盘前运筹帷幄的样子,讲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唱的歌谣。
沈清辞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她觉得顾知意变了,又说不出具体变在哪里。也许是眉宇间多了一点点沉稳,也许是说话时偶尔会停顿下来思考,也许是提到边关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郑重。
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一样。一样明亮,一样坦荡,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雨停的时候,顾知意的衣裳也烘干了。
顾知意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给你的。”
沈清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通体青灰色,在光下隐隐透出深浅不一的纹理。
“我在营地后面那条河边捡的。”
顾知意挠挠头,难得显出几分不好意思:“北境那条河叫雁回河,水特别清,河底全是这种石头。我看着好看就捡了一块,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反正也不值钱——”
“我喜欢。”沈清辞打断她,把石头握在掌心里。
石头被河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温润,贴在掌心有一种沉甸甸的凉意。
顾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顾知意高高兴兴地翻墙走了,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沈清辞站在窗前,握着那块雁回河的石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她把石头贴在脸颊上,感受那属于顾知意的余温。
这天夜里,她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用的是最小的笔迹,写完就合上了,压在书箱最底层。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