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兔奶糖 ...
-
睫毛微微颤抖,睁开双眼,看到久违的蓝天白云。像是睡了太久,起身一阵头痛,身体僵硬,眼前景象也晃了几晃。
他清楚的记得,那个他深爱了整整八年的女人,竟然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向他提出分手。那是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阴谋,四月一日的豪华客船晚宴,在那个男人的金钱与权利下,他被自己最爱的女人亲手推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成为一个小小的意外,愚蠢的像是那天节日的名字。
生活往往就是这么折磨人。曾经的他死在那个愚人节的夜晚,寒冷刺骨的海水抹去他的存在。只可惜亡的是□□,并非灵魂。阴阳差错间,他的灵魂穿越进入了现在的身体。
那是一具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身体,年轻完美。身体曾经的主人是一代光是名字便可以让人魂飞胆丧的魔教教主,为修得长生不老之躯,毁灭了自己整个教门。他成功了,却落得自己走火入魔丧失三魂七魄,留下了这具身体。
站起身苦笑,他是谁……他自己不知道,连名字也已经记不得,像是上天对他开了一个玩笑。落住深山,与世隔绝,这是他最终的决定……还这身体主人一个圆满,也留自己最后一份平和……
此后百余年无人多扰,直至陵王国一三九九年:
“唉,梅花鹿你说,为什么皇兄们都不喜欢我,为什么姨娘们总是欺负母妃,为什么父皇要封我为太子……”
或许是太久没有听到人说话,一身白衣的人走出不大的木屋,见那近几年借宿在这附近的梅花鹿正依偎在一男童身边,心中有些吃惊。一惊这胆小灵气的梅花鹿如此顺从男童的抚摸,二惊那男童竟能破了自己布下的阵法闯入此处。
“你是何人。”见到无声无息出现的白衣男人,男童的目光一变,声音褪去稚气,散发着警惕的气息:“为何闯入父皇赐于本宫的永忘山中。”
上一个身体的智慧与知识,加上现在身体的记忆与技艺,直觉告诉白衣的男人不要与面前的孩童缠上关系。言语中很明显,自称本宫的他是当今陵王国的太子,未来陵王国的皇帝,与他扯上关系,定免不了日后的麻烦。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回答男童的问题,只是转身回到木屋内。但也不知为何,那之后静下来的是身,静不下来的是心……
第二日凌晨,木门敞开,男童的身影自然早已消失。不远处的梅花鹿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习惯性的走进那袭白衣。垂下漂亮的鹿角,伸舌舔舐着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却吐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佩。
那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上面精雕细刻着极为细腻柔美的花纹。入手冰凉,一看便知是件宝物。他感觉有些熟悉,也知道前一日的男童定是依着这件宝物破了他布下的重重阵法。虽然不知那男男童从何处得到此物,但这件宝物显然与自己身体的上一任主人有这一些渊源。而那男童,是故意“遗落”给他的。
陵王国一四零一年,陵王国京城皇宫内院东宫未央宫宫内: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那一年,陵王国太子十一岁。他并未自称本宫,接过白衣之人手中的玉佩,笑的一脸天真无邪。
而白衣人双唇紧闭,并不多语。
“我叫幻天,陵幻天。母妃说这个名字寓意着我继位以后会是一代有道明君,安定天下。”他看着面前依旧不语的人,歪头打量,带着两年前的那般纯真:“你武功一定很好吧,这皇宫内院可不是谁都能闯进来的……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听到这两个字,白衣的人愣住了。他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早已不知自己是谁的他又如何清楚自己的名字……
“飘,”陵幻天一个字脱口而出,脸上笑容春光般灿烂:“你就叫飘吧,你看你从永忘山到这里竟然用了两年的时间,一定是像天上白云般飘过来的。”
那不过是一个十一岁孩童无趣的玩笑,他却当了真。像是流浪在街边的小狗,在被给予了名字后,认定了那个重新给予了自己崭新身份的人。拾起从前自己亲手抛弃的感情,无人知道他那时选择对错与否……
人的一生本就只有短短几十年,而这对于长生不老的他而言更是短暂。这一次,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重渡红尘,打发无聊的时间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却不知,当他怀有这个想法之时,便已身处红尘之中。
————分割线————
皇宫对于任何人来而言都是一只金色的囚笼,却偏偏制不住那白衣人的自由。陵王国京城外:
“飘,原来皇宫外面这么好玩儿。”陵幻天一身青衣布衫,却笑得开心:“飘,你教我武功吧,这样我就可以自己保护母妃了。”他学着白衣人在屋顶飞檐走壁的模样,可惜那动作在年幼的他身上看起来滑稽的好笑。
而白衣人没有笑,他不是看向红日即将落下的地方,最终伸手抱起面前的孩童,轻功一起,身影迷离地回往皇宫内院。他不是不想让怀里的人再多笑一会儿,只是怕带太子出宫的事被人发现,受罚的不是自己,而是怀中的他。
陵王国一四零三年大雪,荆州连天崖边:
“姨娘们就是在这里将母妃推入的万丈深渊。”一夜褪去天真无邪,勾唇却是满眼苦笑。眼角无泪,陵幻天看向身边那袭白衣:“飘,我要报仇,你要帮我。”
白衣的他将一身技艺亲传于他,但最后他却连自己的母亲都无力保住……那日鹅毛飞雪,不知埋没了谁的伤……
看着那眸中满是凄凉望向崖下云雾的人,一旁的白衣男人不语。或许,这是他表达会帮那人报仇的方法。
他知道当今陵王国皇帝有十个儿子,却偏偏封了最小的儿子为太子。陵幻天的母妃出生于烟花酒地,一夜之宠怀上孩子。她在后宫品位很低,受人欺负自然是家常便饭,但尽管如此,他却是陵幻天唯一的依靠。
父皇的冷漠,九个皇兄和姨娘们的厌恶,陵幻天自幼看在眼里,只是他不知为何父皇要封他为太子。他不信天命,他要让那些所有侮辱过他母妃和他的人付出对等的代价……
“飘,这么久以来我从未听你开口讲话……你和母妃一样安静,是否终有一日也会像母妃一样离我而去。”陵幻天的声音伤感而平静:“这几日我常有一梦,梦到我高坐于龙椅之上,脚下满是尸骨。而最可怕的是,你不在我的身边,也不见你的尸骨。就好似此时此刻,我的母妃一样……”
旁边的人依旧不语,他不知能说些什么,也不知此时此刻能做些什么。或许这时的陵幻天,只需要他静静陪在身边便好。
任寒风吹过,不知陪伴相守四字究竟能持续多久……
陵王国一四零五年,未央宫内:
“飘,父皇要我纳妃,可我不想要什么太子妃。”陵幻天皱眉,言语中故意带着曾经的稚气:“那些浓妆艳裹的女人不如飘漂亮,没有飘聪明,不及飘武功好。叽叽喳喳的烦死人。不如飘来做我太子妃的好”
白衣的人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的原因,更不会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美。一笑看呆了一旁的陵幻天,少年心中晃过一丝不经意间的波动。也是从那时起,少年的心底,一颗禁忌的种子落入了土壤。
陵王国一四零七年,陵王国皇帝因病驾崩,太子陵幻天继位:
登基大典上,白衣的他第一次面向众人,理所应当的陪伴在陵幻天的身边。少年的自称从“本宫”变为“朕”,文武百官跪地三呼万岁,却唯有他见证了少年的成长。
当晚的晚宴上,他与新皇平起平坐。龙袍少年伸手桌上一乳白方糖塞入他口中,像继位前那般靠近白衣人,低声道:“飘,你尝尝,这是我派人专门从你家乡永忘山,山脚下的乌居镇带来的特产。”
纤纤玉指离开两片薄唇,入口是熟悉的味道,似曾相识的画面,白衣的他微愣:“白兔……奶糖?”
那是万分空灵的声音,好似偏偏要在惊蛰落下的雪花,不等沾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融化在空中。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惊了一旁的少年,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身旁白衣的人,一时竟语塞,吐不出半个字。
九岁那年,他在永忘山的那片世外桃源遇见白衣的他。八年的时间,他陪伴在自己身边整整六年,却从未讲过一个字。开始认为他只是惜字如金,可时间一长,便自然而然的认定他是个无能开口的哑巴……
而百余年未开口说话的白衣人又怎会不惊自己的声音,侧头回眸看向身边愣住的龙袍少年,心知下面前来赴宴的文武百官语皇亲国戚见圣上龙颜呆滞,早已尴尬的一片寂静。
勾唇,伸手从面前的金边银盘中拾起一块奶糖,贴上少年的唇:“幻天,”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少年第一次见他笑是那么美,干净的像是被春雨冲刷过后的竹林,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你可知,在我家乡,这被称为‘白兔奶糖’。”
只是二人却无一注意到,那样的一个动作、一句话,在旁人看来有多么暧昧。
口中是甜蜜的味道,让人留恋上瘾。陵幻天含着那块方糖,听那人唤着自己的名字,好似世上最美的情话。无人知道,少年心中的禁忌之花还未绽放便已凋零,结出了最终的果实。
————分割线————
那之后,何人不知,陵王国当今天子的面前总是摆着一碟乳白色的奶糖。何人不晓,那高贵至尊的龙袍旁边总是少不了一抹干净无瑕的纯白,和谐的耀眼,不容凡人注视。
陵王国一四零八年谷雨,乾清宫内:
“纳妃,纳妃,都要我纳妃。做了皇帝,却不能自己决定婚姻大事。真是造反了,反了!”一身绸缎单衣,他皱着眉头,很是不爽。先前几壶花酒让他头痛,心情自然又差了几分。只是在那个人的面前,他放下本应保持的天子的架势,像是当年那个闹脾气时会嘟起嘴的孩童。
“幻天,你已年过十八,应当纳妃了。”白衣的人站在一旁,开口话并不多,听起来那么平静。而这话出口,也只有他自己一人感觉的到那心中莫名的寒塞。
先帝离世后,后宫空了,东宫空了,皇宫静了……
“从未想过,今日竟然,连你也要我纳妃。”苦笑,他看着面前的人:“飘,你一点儿都没有变,像曾经一样年轻,一样美。但我却和从前不同了,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不过十岁孩童……你何时才能看清如今的我。”
是啊,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子了。虽然只有十八岁,他却比自己高出半寸,如今看他已要仰视。精致的五官完美的像是艺术品,带上帝君天子之气,倒是幅别样的风景。“是啊,”垂眸,像是有意回避他的目光,声音缺依旧空灵:“幻天你,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飘,”晃摇着走近白衣的人,微微有些哑涩的声音中一丝迷茫与茫然。或许是因为醉了酒,恍惚之间一些往日问不出口的话才可丝毫不顾及的脱口而出:“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微愣,面对自己从未思考过的问题,那依旧身着白衣的人同样迷茫了。不知是不想思考这个问题,还是在逃避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懦弱的选择了无视少年的话。“幻天,”他扶住面前人的身体:“你醉了。”
踉跄了几步,头一震,腿一晃,他向那袭白衣摔去,而毫无防备的白衣男人伸手揽住他的身体,自己却向后倒去。倒是多亏了身后的龙榻稳稳托住了二人的身体。
皱的是银丝白袍,散的是金绸薄衫。低头垂眸,吻压身下人的唇。帐帘伴春风松了捆绑着它的绳带,像是配合,巧妙的掩住这一幕……
两片柔软的触碰,清涩的酒香中弥漫在甜腻的奶糖味中。二人双唇无缝的贴合,在那一瞬间,静止了时间。而最终,还是白衣的他理智地推开了身上的人。开口,银丝一缕划过唇边:“你会后悔。”
“我爱你,无悔。”
看着身上人坚定的眼神,他沉默了。被“爱”所背叛的他,若忘记上一世的一切,若抛弃这一世身体本有的记忆,他是否真的可以再信一次“爱”这个字。
或许上天开的这个玩笑,只是为了让自己遇上他。或许最初的那块宝玉不是一个偶然的出现,而是自己与他相连的缘分。又或许,他才是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在乎性别与身份,不在意地位与权利,爱……无悔……
“我要你。”那不是问句,话音落下却并无过多举动。陵幻天在等,等身下白衣人的回答。若身下人不应,他便不勉强。却无人知道,半醉的他此时多么难以控制自己。但他真的很爱他,看不得他为难,看不得他伤心。
“好。”最终,白衣人应了,应的平静。若为他,他的那个他,再爱一次有何妨……
那一天,那一夜,
春风,春景,春月夜。
乾清宫内春满夜,
纱帐帘内无眠夜。
……
————分割线————
陵王国一四一零年:
他呼他为飘,他唤他为幻天。那之后两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好的时光。后宫依旧空着,东宫也依旧空着,皇宫内却再无寂静的感觉。
陵王国九个王爷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这天子之位。如今,天下何人不知当今陵王国圣上乃一代有道明君,又何人不晓,这圣贤之帝偏有断袖之好,不纳嫔妃,无一子嗣。他们不知,对于当今天子而言。当彼此成为对方存在的意义,世界与别人的看法便都完全不再重要了。
他已那个人约定,待他安定陵王国,选下下一代帝君,便同白衣的他与世隔绝,重回永忘山,共度余生。
他很清楚,或许当自己白发苍苍,那个人还是现在的模样。他也想过,百年之后,那个人或许会对着另一个人说着当初对自己说的情话。但他很知足,这一世独自拥有羽霸占白衣的他……足够了……此生,别无所愿……
但现实往往不如想象的那么美好,一个自称从葬魔教教主手中幸存的男人在京城内大开杀戒,言道要引得曾想要亲手夺取下属性命的教主显露真容,并将其杀之。那段日子里,闹得陵王国百姓人心惶惶。
最终,那个自称曾来自葬魔教,并万幸的从葬魔教教主的杀手下逃出的那个男人被抓住。而那个男人却莫名的死在了陵幻天亲自审问的那个夜晚。而那晚提审之前,陵幻天拒绝了那白衣人的陪同……
之后,似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天下重新回到一副安宁的模样。似乎没有人去在意,那个葬魔教所谓的教主。或者没有人相信,世间真有高人能修得长生不老之身。
————分割线————
同年,异国刺客的暗杀,七寸毒刃穿透的是那银白的身影。龙袍的人第一次见他的白衣染上其他的颜色,那是彼岸花的颜色,红的耀眼。他替他当下一击,淡淡笑着说,幻天,别担心,我不要紧。却在下一刻倒了下去。只是,他没来得及看清,那在他倒下时拥住他身体的龙袍人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愈合的是伤口,除不尽的是毒。异国他乡的毒,找遍陵王国也寻不到解药。若不是他武功高强,内功雄厚,只怕早就丧失性命。内力逼出体内毒素,尽管保住了性命,却使得他丧失功力,一夜之间体质虚弱。
面容未变,一头三千玄丝却染上了雪色。此后他体弱多病,小病躺十天,大病卧半年……
他不后悔。他知道,若不是自己的疏忽,就不会给那异国刺客留下出手的机会。若他没有上前挡住,七寸毒刃刺透的便是陵幻天的身体……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他永远是他最忠实的护卫……
但不知为何,那件事过后,陵幻天变了……
他不再允许他留宿乾清宫,他有意回避他,也很少再和他走在一起。如今已银发病弱的人不知他改变的原因,不多问也不多语。他一直相信他,就算任何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愚蠢无知。
陵王国一四一三年大雪:
他抱起昏迷在乾清宫宫外的白衣人,将他放在那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一同躺过的龙榻之上。一碗看似普通的汤药灌下,却带着万种剧毒。
最终,龙袍人一剑穿心,痛醒昏迷的人。睁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持剑的金色人影:“幻天,给我一个理由……”
“你不是飘,”开口,无人知道这代帝君内心的苦涩:“你是葬魔教教主夏无葬,五百年前那杀死千万之人取得长生不老之身的那孽障。”
他微喘了一口气,控制好自己声音的平静,回忆着之前那曾在京城内大开杀戒的男人自尽前最后的话。随后说出口的话字字清晰,他甚至没有喘息,那万分肯定的语调不知是在欺骗自己,还是在说服自己。
“龙十子之命可换你永生不渡轮回转世之苦,成为真正永恒的存在。龙有九子,却并非真龙。父皇有十子,我有九个皇兄。我小时被封为太子,如今登上天子之位的原因就是因为那身为真龙的龙十子,便是我……夏无葬,永生不老的你不缺时间,迟迟不肯取我一命,陪在我身边不过是你打发无聊的趣事。但是,你可知,你伤我有多深……”
“所以,那异国刺客是你安排试探我的……”
或许只有夏无葬那用无数人命换来的内力可以抵过那毒,陵幻天并非没有解药,他只是没有信任他而已……最终,上天还是决定将他当初开的一个玩笑彻彻底底变为一个笑话,为故事的结局画上句号。
心弦已断,白衣再次染上血色……垂眸便亡……
曾想舍弃长生不老之身,这一世,与他长厢厮守,待至天荒地老。却未能想到,这一日会亡在他的手下,最终甚至连一丝苦笑都未能留下。
爱……无悔?
“飘,我会将你的尸骨送回永忘山……”低头吻住白衣人已经开始冰冷的唇,泪水划过脸庞。他还是叫着那个他最爱的名字,吻着那个他最爱的人,声音哽咽的一遍又一遍的唤这那个人的名字:“飘……那里有你最爱吃的......白兔奶糖......飘……我的飘……飘……”
……
十年前的大雪,陵幻天失了自己的母亲,荆州连天崖边欲哭无泪。而十年后的今天,依旧是大雪,他失了自己最爱的人。泪水打湿龙袍,却已经无法挽回曾经的一切。若怪,便怪他认清了那袭白衣的身份,却没能分清那身体中的灵魂……
同样鹅毛飘雪伴刺骨寒风,乾清宫内早已冰天雪地……
————分割线————
陵王国一四一七年,选妃大典之上:
那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十七岁的花季年龄清纯可爱。一身银丝刺绣的单色白裙,没有多余的配饰,简单的落落大方。传闻她是异民族流落陵王国的公主,如今是当朝一品官员的养女。
她有着一头垂至臀下的雪白长发,勾唇一笑不食人间烟火。她声音细腻空灵,开口一言惊得天下。她的名字叫飘,有人说,她最爱吃的是永忘山山脚下乌居镇特产的奶糖......
第二日,一夜得宠,她被封皇后,坐上一国之母的位子。陵幻天不能相信,这少女是四年前自己亲手害死的他,但他们太像,几乎一模一样的挑不出半点瑕疵。只是,她不会武功,不能长生不老,也没有曾经他与他之间的记忆。而陵幻天对她一切的好,只是因为他依旧深深爱着那个曾经同样白衣的他......
陵王国一四二三年,乾清宫内:
“皇上今日有心事吗?”二十三岁的女人笑的典雅,怀中刚满五岁的男童睡的正香。
心中一丝苦笑,龙袍的人看着窗外和那晚一样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的夜,淡淡开口:“夜深了。飘,你带着葬儿回宫早些歇下吧。朕,也乏了。”
他不准这个女人像那个人那般称呼自己的名字,也永远不会像在那个人面前一样对她自称“我”。因为,她并不是当年他深爱着的那个他,他分得清楚。
那之后的十年里,他封了皇后,封了太子,有了妻室,有了子嗣,却偏偏少了什么。或许他是知道的自己内心的空虚是到底少了什么,但他没法面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太子的名字是陵寻葬,他赐名时心情复杂。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无法寻回曾经的那个他。当初,自己亲手终结了他,究竟是对是错……
————分割线————
陵王国一四二五年,永忘山山顶:
十二年前,他将那个人的尸骨埋在了这里,立下一块无字碑。因为他不知道那块光滑墓碑上的名字,究竟改刻上什么。而那之后,因自己无法面对,他从未再次来过这里。
事隔十二年的今天,他重新面对一切,他需要给自己一个解释,需要给自己一个结局。那一行,他带着他的皇后两人登上永忘山,他想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他已三十五岁有余,应当翻过这篇,重新开始。而此后伴他余生的将会是自己此刻身边的女人。
但当走完通向永忘山山顶的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景象却令他难以置信。无字碑倒在地上四分五裂,坟墓被挖,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像被河水浸泡腐朽的破木板一样躺在一旁。其内陪葬的金银珠宝还在,却不见那个人的尸骨……
“幻天,你可知人有三魂七魄。”一旁女人的声音,空灵中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冷漠。回头,却见一柄匕首已经抵在自己喉咙之下。她没了往日那贤妻良母的姿态,冷面如腊月寒霜:“取龙十子之命,寻回我所失的一魂一魄。我可以称为永恒的存在,取回曾经的身体与功力。”
本来以为,死后就不会有留恋。但不料上天似乎并未想要亡他,最终只是夺走了他的一魂一魄。那一魂是他的情,而那一魄便是他的身。
而那龙袍的人似乎也是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并不反抗,只是苦笑:“如此这般陪我八年有余,为我传宗接代,意义何在......”他本以为他们最终的相见是一人一碑,从未想过是此刻这般情景。
紧咬一口银牙,那个女人的声音寒彻骨髓:“我不缺时间,迟迟不肯取你一命,如此陪你不过是我打发无聊的趣事。”当年他的话,定会记一辈子。
“飘……”再次叫出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伸手抚摸面前人的脸颊。那是张他看了多年的女人的脸,却只有在此刻感觉如此熟悉。开口,沧桑的声音中满是苦涩:“可否……再爱我一次……”
白裙的女人勾唇一笑,那笑还是很美,但很绝望。眼角两行清泪划过脸庞,眸中却早已没了当初的情感:“陵幻天,你,不配。”
人都是如此,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拉过面前人持着匕首的手腕,不留时间不留情的插入自己的心脏处,如惩罚自己般狠狠将自己穿透。“夏无葬,这一世,我不负你。”已经不再年轻的龙袍人最后还是将自己的淡淡一笑留给那个他一直最爱的人,一丝血迹划过嘴角:“欠你的,我陵幻天还清了。”
三魂七魄集齐归体,那个瞬间太快,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确,人都是如此,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相同的事,相同的情,相爱的二人最后到底为何才会走到如今的结果……没人知道答案。
白衣的女人已变回曾经男人的模样,却是一头雪色的长发留下过去回忆的印记。或许,他并不是诚心想要杀死那个人。他没能料到,那个人会拉过自己握着匕首的手,他更没想到,那个人会傻到用自己的性命偿还当初的一切。
那天依旧是大雪,面上泪已干,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白衣的男人跪在地上抱起那倒在血泊中的人,一身白衣已是第三次被染上了鲜红。“陵幻天……别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原谅你,别以为你欠我的能用性命还清……”
天上飘下的白雪似乎被血气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远远看起来那是一幅美的令人窒息的水墨画,但只有局中人知道,那抹鲜艳的红色背后隐藏这多少说不出口的话语。
“永远留在这里吧,幻天。这里有你我一直最喜爱的,白兔奶糖……”
那实际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惩罚,带着这份甜蜜而痛苦的回忆。就这样,一个人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背负着那最终他都未能说出口的爱……
他第二次在整座永忘山布下层层阵法,只是这次他知道,不会有人再来,再为他而来。或许,这次才是最后一切的终结,才是故事结局真正该画上句号的时候。
很多人都不知道……有时,选择活下去,比选择死亡,更需要勇气……
————分割线————
若有一天,你在大雪这天登山,不小心迷路。我想你一定会有幸看到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或许你所在的,便是当年那座被称为永忘山的山峰。
他的出现也许是在为你引路,但无关你的生死。他只是不希望有人闯入他的世界,扰乱他的平静。
我想,那个白衣白发的男人可能穿着现代的服饰,但身上一定会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奶糖香。你可以唤他一声“飘”,他一定会短暂地回头,然后匆匆离开。
这时,你要切记,一定不可追上去。因为,你不是他思念的那个人,更不是他等待的那个人。但你可以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中,不扰他的那份平静与执着,便好……
嗯,对了,如果你看到他,可否联系我,告诉我那座“永忘山”如今的地址……
……
手指缓缓离开键盘,我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鼠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鼠标,点击了“发送”按钮。或许依靠互联网,找到的可能性更大吧……我想着,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起身站在窗边,伸手,窗台上的一颗白兔奶糖入口。我扬了扬嘴角,看着窗外飞雪,轻声自言自语:“不要紧的,飘。上一世,永忘山到陵王国皇宫,你两年时间找到我。而这一世,换我用一生寻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