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许愿树1

3、藏女和活佛 她不记得那

　　念青唐古拉山脚下，有一小村落，稀稀疏疏，几户人家。
　　泥石垒的墙，牛粪围的栏。终年挂着两行鼻涕的孩子们，用黑漆漆的手摸索着每一寸土地。
　　他很与众不同，他很干净。虽然衣服永远少一件，虽然水是极其匮乏的资源。可他就是，很干净。
　　他大她四岁，她很爱找他玩。他教她用雪水洗手，用碎布擦脸，她很喜欢。
　　她十岁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了纳木错。
　　那是绿松碾成了末，画成的湖。
　　他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他摊开手掌，那里有着莲花一般的掌纹。
　　她就知道，他和她们不一样，可是，她伤心的，是他和她也不一样。
　　他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的湖。
　　她觉得那湖为什么那么小，一会子就转完了，她多想就这样，长长久久的一直转下去。
　　回去后没有多久，他便走了。
　　一群她从来没见的人，衣着华丽的，像从天上来的一样。
　　他们把他围在中间，对着他诵经念佛，那经轮转的一圈又一圈，转的她都看不清他的脸。
　　他们说他是转世的活佛，他是神。
　　她的泪流了下来。
　　他住进了布达拉宫，那座山上的宫殿，没有下山的路。
　　他仍然居住着十来方的屋子里，甚至，不比小村落的屋子大。
　　他被华衣掩埋，被珠宝堆砌，那绿松一样的蓝，如今挂在他的颈间。
　　他的手里多了一副转经轮，那金珠划出一道道的弧线，化成她的模样。
　　他困惑。
　　如果他是佛，为什么会困在这里？
　　如果他不是佛，为什么要将他困在这里？
　　是他不够虔诚，忘记了前世的修行，还是短短的十四年，锁住了前世的记忆。
　　他开始静下来，那经轮里，满是梵文。
　　他的房间，没有北窗，他甚至，都无法朝着她的方向眺望。
　　他只能，隔着墙，诵经，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他许愿。
　　如果我是佛，请佑天下苍生。
　　如果我不是佛，愿她今生安好。
　　自从他走了以后，她就等着长大。阿爹说，等她十六岁的时候，可以去布达拉宫朝拜。条件是，她回来后，要嫁给邻村的多吉，这样，可以换回弟弟要娶亲的那两头牛。
　　她说好的。
　　她开始缝制牦牛皮的衣服和护手的木板，在酥油灯下，一宿一宿。
　　当草原上的草枯了六个年头，当小牛犊都有了小牛犊的时候，她出发了。
　　二百多里的路，三步一拜，九步一叩首。她匍匐在往南的路上，满心欢喜。
　　太阳照在脸上，将腮边的粉红，晒成成熟的印记。
　　大雪飘在身下，将等身的距离，砸成相同的自己。
　　三个月的时光，不短也不长，当她看见那红白相间的宫殿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在河边停了下来，水里倒映出一团影子，乱乱的，和她的心一样。
　　她开始用碎布仔细的擦拭，那刺骨的水，擦到身上，却是暖的。
　　他喜欢干净，他也喜欢她干净的样子。
　　水变的灰灰的，她的手指都僵直了。可脸上的高原红，却再也擦不回十岁时的模样。
　　她又叹了一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包裹，换上了出嫁的衣裳，那也不过，就是一套稍微新一点的衣服而已。
　　一千多层的台阶，他们终于靠的那么近。
　　她的心在每一个台阶上跳舞，终于跳到了最后一个。
　　可是，她却没有看到他。
　　她不记得那里有多少佛像，有多少僧人，她只知道，那里没有他。
　　她的泪流了下来。
　　她在回去的路上，病了。烧了几天几夜，烧的脸颊更红了。
　　她却看见。
　　他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陪着她继续转湖，又去转山。
　　她觉得真好，觉得自己的病也快要好了。
　　他在同样一个黑夜里，被套进了一个袋子。同样是那群人，又带他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曾说他是佛，现在他们又说他不是。
　　闹来闹去，只是他们说而已。
　　折腾来折腾去，只是他们搞错了而已。
　　他又看到了她，和儿时一样，却又不太一样。可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拉着她的手，再也不愿分开。他颈间的绿松又散成了湖的模样。
　　她死于十六，他死于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