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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Act II ...
秋去冬来。
十二月底。
极北之地的严寒南下肆虐,漫天遍野的雪翻腾呼啸,犹如冰冷灰白的狂涛,直扑欧洲各地。光明的佩莎塔(Perchta)独自漫游于荒野乡郊,霜雪般的容颜美丽又凛冽。癫狂的风暴蹂/躏苍茫惨白的世界,似是成群结队的鬼猎人(Wild Hunt)嗥叫不断,一整支的狂猎队伍在帕托霍尔德(Berchtold)率领下策马驰骋,达达的马蹄声恰似雷鸣轰动。
——海因斯坦城堡几乎要淹没在雪中。
上城区和下城区全融入了雪海,白茫茫的一片,难以区分本来的面貌,城墙和森林的边界亦变得模糊。有盖的高架木制城墙走道(Chemin de ronde)彷佛摇摇欲坠,一座又一座如同巨人般的巍峨塔楼也隐去了身影,唯独高耸的尖顶依稀可见。开合桥收起,沉重的吊闸下放,绞盘的铁链纹风不动,双塔式门楼严守通往城堡心脏地带的入口,却抵挡不住自四方八面疯涌而来的霜雪。
中庭的积雪已有半人高,小教堂瑟缩于一角,素来规律守序的钟如今沉默下来,无声应对凛风的鬼哭狼号,蚀骨的寒气彷佛要从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渗入。雄壮宏伟的主城楼却像是扎了根似的,顽强承受这一场凶悍的自然洗礼,躁狂的风一下又一下刮在窗上,恰似长角的坎卜斯(Krampus)狠狠挥打桦树枝条和鞭子。
——恶魔披挂锁链,锒锒铛铛跟在圣尼古拉的背后,伴随厄运而来。
城堡的哥德式垂直窗花格繁复华丽,二楼三连拱的窗户分外宽幅,窗棂的设计最为精细,和酒红色的烫金天鹅绒帘幕相映生辉。此时,温暖厚重的窗帘却缓缓掀起一小角,手帕随意抹去雾气,嫩绿的眼眸凑近玻璃窗往外窥探。
——这一场雪简直没完没了。
金发少女叹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冷不防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漆黑的长发缓缓倾泻至她的手臂,半掩住她饰有一排细小水滴形绿宝石的紧身窄袖,以及来者宽大的紫黑色袖子。她抬起头来,视线沿着对方胸膛的金色钮扣上移,然后对上了一双温和的湖水绿眼眸。眩目的华丽水晶吊灯高挂于挑高的大厅天花,高挂于他们的头顶,耀眼的光辉四溢,无声流淌至他的眼底,像是午夜沉醉于湖中游曳的星辰。
「……你觉得黄昏前会停雪吗?哈迪斯。」
贝瑟芬妮回头往窗户看了一眼。那怕现在根本看不出昼夜之分。
「圣诞节快要开始了,这种天气开启圣诞节的十二天,感觉不是很好呢。」
冥王俯身轻吻她的眉心。
「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影响今晚的宴会的,戈莱。」
他牵起妻子的手离开窗边,点缀绿色蝴蝶结的毛茸茸黑色暖手筒遗落在一角。
——掌心的温暖,无言的爱意,足以驱除刺骨寒意,驱除她内心的愁云惨雾。
她很快提起了精神,笑着展示她精心布置的成果。
少女拍了一下手,眩目的水晶吊灯顿时黯淡下来。
高约两米的大理石壁炉冒起火焰,如同是吐纳一朵红艳的鲜花,层层火光缓缓旋转,优雅卷曲的花瓣随即绽放,橘红色的暖光染上壁炉两侧的阿丝芬德雕刻纹饰。列柱大厅的墙上间隔装饰有翼宁芙壁雕,她们手中摇曳的火炬逐一熄灭,缂织挂毯的极乐净土飨宴图半隐匿于昏暗,唯独金丝和银线流转若隐若现的幽幽微光。
片刻,一抹似有若无的蓝绿色弧光好像掠过挂毯,犹如波纹似的往上漫延,霎时间,极光如流水般倾注整个几乎高不见顶的天花。穹顶镶嵌的放射状黑曜石马赛克添上朦胧美感,宇宙般神秘浩瀚的阒黑,初生般绚丽纯净的蓝绿,相互交错,变幻莫测,彷佛是女神舞动的优雅轨迹,悠然缭绕于飘浮半空的槲寄生麋鹿装饰。
小巧的白色浆果犹如珍珠,星星点点妆扮墨绿的叶片,不时无声地掉落,尔后又从长春的绿重新长出,循环反复,像是一首连绵不断的复活颂歌。无数的浆果如雨似雪般降下,在半空中渐渐褪色蜕变,幻化成晶莹剔透的冰晶,折射飘带般扭动的斑斓璀璨极光,末了消弭于空气,消融于长河细流似的迷离幻彩。
贝瑟芬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松香,肉桂,丝丝缕缕的窝心,暖洋洋的充溢她的灵魂,摇篮曲般细微温柔的音韵包裹她的四肢百骸。她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演奏台的彩绘三角形大键琴和黄金竖琴,然后仰头凝视她最为喜爱的那一片湖水绿。
「你觉得怎样?今晚的宴会应该会成功吧,真可惜达拿都斯和克琳娜无法回来过圣诞啊。」
他的女孩有点惆怅地弯了弯嘴角,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暖的指尖流连于她精致的眉眼,不着痕迹地细看那一双好不容易恢复的嫩绿眸子。初春似的鲜妍生机,旭日般的煦暖光明,早就不是黑珍珠的温润之色,毫无保留的爱意再无任何痛苦的困惑茫然。
心爱的妻子几经转折才彻底回来,他只想一直看着她的笑颜。
「只要你高兴,甚么都好,你尽管放心去安排宴会吧,我们一定会有很多非常美好的回忆。」
她闻言笑了一下,但是,接着又不自觉皱起眉头,有几分失落地低喃出声。
「……没有帕西忒亚陪着我筹备,感觉还是差一点东西,美惠女神……明明从不缺席神宴……」
「戈莱。」
她听到哈迪斯的低声轻唤,正要回应,下一秒就被他拥入怀中,几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头顶。她偏了偏头,脸颊贴上他的胸膛,指尖习惯性地轻轻捏住他的衣角,小小的依赖动作,撒娇那样软软应了一声,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彼此安静地沐浴在极光中好片刻。
「……修普诺斯为了帕西忒亚,心甘情愿作出了选择。」
话虽如此,冥王至今依然对自己的左右手感到头痛,他的两个亲信,一个感情用事,一个铁石心肠,还是那一对双生兄弟相互亲口认证评价的。
黑发青年拂过她的一缕发丝。
「我们所有人,会在这一个时代再次相聚的,就算卡勒和欧芙洛绪涅暂时前往大地,她们依然是冥界的贵客,有冥斗士暗中保护。」
「可是一百零八魔星还没完全回归冥界,三巨头之中,现在不是只有艾亚哥斯觉醒了吗?听说米诺斯至今还在克里特,拉达曼迪斯还在英国啊。」
冥后闷闷不乐地嘀咕,冥王忍俊不禁地安抚。
「所以达拿都斯和克琳娜才长期在外,到处唤醒魔星,他们几个月前已经到过英国,和拉达曼迪斯、巴连达因见面的了,算了一下时间,他们也差不多要觉醒,也许赶得及在圣诞的十二天结束前抵达海因斯坦堡。」
就在死神和科林斯少女启程离开岛屿后不久,瓦尔登家族的家主莫名染上绝迹多年的汗热病,一夜之间暴毙,拉达曼迪斯和巴连达因觉醒的时机已至——年少有为的继承人在父亲的葬礼当晚失踪,其后,瓦尔登家族的成员亦不幸地逐一感染汗热病身亡,血脉断绝,遗产按照计划旁落另一位冥斗士、女神所转生的家族。
当然,当中的某些细节,他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他的女孩仍然能够无忧无虑地享乐。
「说不定他们已经到了诺比斯旅店(Nobiskrug)了,戈莱。」
「地狱之门!死者旅店!」
贝瑟芬妮难掩雀跃地抬起头来,瞪大嫩绿的眼眸,金色的长睫像羽扇般颤动,嘴角情不自禁地兴奋上扬,下一刻却故作镇定,努力摆出严肃认真的样子,敛起欢颜。石榴红的唇紧抿成线,雪白的齿乍露还现,恰似半藏在贝壳中的海珠,不期然一晃而过,勾出窥探采摘之欲,柔软的舌不期然舔去心神荡漾的暧昧。
她没注意到他分外深沉平静的眼神。
——少女半藏在威尼斯缕空绣蕾丝方形领口的那一抹盈白,才是真正的地狱之门。
死者之国的主人神色自若,哄孩子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易察觉到的笑意藏得很深。女孩的天真烂漫犹如春光明媚的大地,眼中的绿是寒冬将尽后初生的希望,教人满心欢喜,是值得耗竭时间等待复活的救赎。她就是娇嫩可爱的籽,远在他们邂逅之前已经悄然进驻他的心底,扎根悠悠岁月,无法尽诉的爱恋茁壮滋长,动摇不得。
她踮起脚尖,蜻蜓点水的吻擦过他的唇,终于按捺不住要开口。
「圣诞期间的十二天,除了是欢腾的节日,更加是不祥弥漫、鬼怪横行的阴暗时节,鬼猎人他们就是在这段时间造访各地吧?听说啊,前些日子在麦德维加(Meduegna)还发生了吸血鬼袭击的事件,四人因此丧命,村民为了自保就不得不挖墓开棺,亲手消灭吸血鬼,结果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哈布斯堡甚至不得不派出军医入村调查,也许没多久就有官方报告公布了。」
贝瑟芬妮歪着头回想,哈迪斯深知她素来关注大地、关注人类的一切,倒是乐于继续跟她这样子闲话家常。
「那个吸血鬼叫阿诺德‧帕奥勒(Arnold Paole),是个五、六年前从粮草车上意外摔死的屯兵,生前曾经在鄂图曼境内服役,好像被吸血鬼袭击过。」
金发少女听得入迷,马上瞪大了眼睛。
「难怪他死后会变成吸血鬼,希望那条村子可以尽快回复平静,安心过圣诞吧。」
话音刚落,她微微一顿,好像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言稍为不妥,忍不住又轻叹。
「不过圣诞期间本来就有点……黑暗」
「确实是有点黑暗的,戈莱。」
他点头附和,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海因斯坦家族的次子亚伦,由他亲自选中的、这一个时代的冥王,就是在三年前的平安夜出生。
——降临于圣诞十二夜期间的婴孩,本来就是黑暗的祭品。
——细雪纷飞的晚上,圣战拉开序幕,一如他和双子神所料,时间之神随即秘密盗走了纯洁的灵魂。
上古的除忆诅咒(Damnatio memoriae),时间不再完整,遭受抹煞的不神不人,流放大地反复轮回,假面般的忠诚蛰伏冥界。于是堕落的祸心蘸上砂糖和蜂蜜,莎翁式的甜言蜜语,人畜无害接近追随女神降世的夜枭,事实上,却热爱埃斯库罗斯环环相扣的复仇,强加索福克勒斯可怜可憎的可笑命运,甚至是塑造欧里庇得斯笔下的女性悲剧。
……不得不说,他们的冥王军女统领确实差一点就毁了。
只差一点。
——咯。
第一下的叩门声突如其来响起,微小又略为犹豫,像是试探般的轻轻引起注意,接着才敲响了三声,力度平均,音量恰到好处,足以礼貌提醒有第三者来访。哈迪斯中断了他的沉思,随即就看到妻子紧张地收起极光幻象,重新燃起墙壁的火炬和天花的水晶吊灯,还原大厅不过不失的布置,极力不希望精心设计的惊喜在宴会前泄漏。
贝瑟芬妮觉得有点奇怪,毕竟她早就安排了城堡上下的工作,按道理,此时应该没人前来大厅才对,但她还是扬声允许对方走进来。
「是谁啊?进来吧。」
她的视线一转,转向几乎高至天花的黑色双扇大门,门上的冥界木栾子浮雕枝繁叶茂,自门底扎根,往上伸展至门顶,浓密的树冠占据了大半的门扉。典雅的装饰如同活物,富有生机,其后泛起一丝紫黑色的幽幽微光,光芒转瞬即逝。那暗金色的枝条像是无风轻晃,门扉缓缓朝内开启,木栾子裂开一半,长廊的暗黄色光辉慢慢漏进大厅。
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
七岁的潘多拉微微低头,眼眸低垂,洁白的指头轻轻捏住天鹅绒裙摆,垂褶的皱痕更是明显。她屈膝行礼,礼节完美,无可挑剔,羊皮平底鞋点缀的黑曜石一晃而过,裙摆重新放下,黑天鹅羽般的长发滑落慢慢挺起的肩颈,颈上的一串狼牙项链碰出微弱的声响,左手腕缠绕的紫黑色蛇镯、半掩于雨云般的灰黑色荷叶边袖子。
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尽现海因斯坦家族女继承人的优雅高贵。
「冥王陛下,冥后陛下,海界的客人经已到访。」
「安菲特里忒他们来了吗!?」
贝瑟芬妮一喜,然后习惯性地看了丈夫一眼,心领神会的微笑无疑是他无声的回答,带笑的温和凝望尽是宠溺。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下,急不及待就小跑出去,金线冬青刺绣的墨绿长裙晃动。
潘多拉正要告退,却听到黑发神祇突然喊住了她。
※※※
通往门厅的长廊如同是一个宁静的白色梦境。
天花悬垂螺旋纹的尖长冰锥,彷佛是独角兽的奇迹之角,密密麻麻,参差错落,成千上万的蓝白色微光飞舞,星辰般的,萤火似的,照亮得像是极北之地许珀耳玻瑞亚的闪烁星夜。雪花石膏狮鹫雕塑忠诚地紧贴墙壁,锐利的目紧盯银白地毯,织物的花纹犹如流金那样华丽,钻石碎屑数之不尽,恰似随意散落的星尘。
银灰色的大门旁边伫立了一座水晶少女雕像。
透明的矿石全无一丝半点的杂质,恰似一座完美无瑕的真正冰雕,浮游的幻梦柔光穿过剔透晶莹的光滑躯干,内部彷佛凝聚一团朦胧的灵魂之火,神像圣洁不可侵犯之美表露无遗——冰雪女神喀俄涅(Chione)的容颜精雕细琢,既有其母雅典公主欧丽泰亚(Orithyia)的人性,亦有其父北风之神玻瑞阿斯(Boreas)的神性。
贝瑟芬妮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神像一眼。
毕竟也是攸摩浦斯的母亲。
她若有所思地愣了片刻,推开通往门厅的大门。
可是才踏入平台,下方的对话就已经一清二楚——
「圣诞节吗?十四年前这附近好像是淹大水了啊。」[1]
「你干了甚么,你自己心知肚明的,波塞冬。今年是大雪。」
深冬的寒意彷佛感染了海界的女主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淡然冷漠,又或者只是惯性对丈夫颇有微言而已。她脱下了在温暖室内无用武之地的厚重斗篷,珠光长裙似海水一样拂过大理石地板,少女波光潋滟的眼眸盈盈一转,禁不住开始细细打量首次踏足的海因斯坦堡,视线掠过系上红丝带的高大松树,又看了看门厅中央的圆形水池。
贝瑟芬妮难掩兴奋地跑上前,给了涅柔斯之女一个拥抱。
「安菲特里忒!」
「很久没见了,贝瑟芬妮,上次分别……好像是圣战结束的时候吧。」
「但是对神祇而言,感觉就像是昨日的事情呢。」
被冷落在旁的波塞冬意味深长地插话,饶有趣味地打量眼前的水池。戴丝波茵娜女神像矗立水中,头纱的褶痕深邃清晰,线条分明,一如二百多年前刻骨铭心的圣战,真不知是纪念,抑或是警醒,才毫不避讳地把这一尊雕塑立于门厅。海皇啧啧称奇,感慨万千地转向德墨忒尔之女,笑容带着几分古怪的玩味。
「说真的,我还有几分怀念从前你把我误当父亲的日子啊。」
「你想被哈迪斯丢出海因斯坦堡吗?波塞冬。」
安菲特里忒面露不悦,马上瞪了丈夫一眼,随即有几分迟疑又担忧地望向贝瑟芬妮,挽起春之女神的手臂以示安抚。金发少女倒不在意波塞冬的说话,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主动地继续谈及上一届的圣战。
「那一个时代的圣战……感觉就像是一场梦呢。」
「那真是糟糕的一段时间,不是吗?」
蓝发青年漫不经心地为两位女神打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于冰雪女神喀俄涅的雕塑视若无睹,彷佛没有认出曾经的一夜风流对象。他们离开雪白的长廊,转了一个弯,步上一条长长的幽暗石梯,赫卡忒的火炬插在墙上,各种装饰物半藏于阴影中,以致波塞冬差点就错过其中一个贝壳纹金框,他颇感兴趣地停下来,望向并肩走在前方的两个少女。
「你们还留着这一幅地图吗?」
「你在看甚么地图?」
安菲特里忒疑惑地回头瞅了瞅,贝瑟芬妮却直接转过身去,拉住海后的手三步两跳,跑到海皇驻足之处。猩红色的帷幕半开半落,像是附在石壁的一滩干涸血迹,金色的流苏绳子有几分褪色,无力地下垂在金框的一角。重重火光,阴影幢幢,彷佛是时间中老去的幽魂故影,默言投落在陈年羊皮纸的日落余晖。
——雅各布•德•巴尔巴里(Jacopo de' Barbari)的作品。
一五零零年十月印刷出版的威尼斯鸟瞰全景图。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拿三叉戟的海神。」
安菲特里忒面无表情地评价,波塞冬马上就低笑出声。
贝瑟芬妮目不转睛地盯住这一张地图。
海神之容古老而尊贵,不怒自威,视线吝啬于凡尘俗世,高傲地昂首,强健有力的手臂稳稳握住三叉戟,将其庇护眷顾昭告天下:AEQVORA TVENS PORTV RESIDEO HIC NEPTVNVS。他另一只血脉贲张的手臂紧紧抓住锁链,相连的鼻环约束跨下的一头海兽,坐骑的狰狞面貌尽显海洋的凶暴残酷,翅膀般的鱼鳍自头颅两侧展开,鳞片密密麻麻的宽大长尾滑过水面。
她彷佛听到了水花溅开的声音。
她出神地怔怔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人类想象绘制的神祇,莫名地想到梭罗家那一个冠以涅普顿之名的少年。
她的思绪亦好像随水飘流远去。
地图中静止的、无形的水好像开始流动,微弱细小的水声如同是温柔的喃喃絮语,催眠般邀请她返还回忆的深渊。那些涓涓细流彷佛盛载往昔的浮光掠影,末了才缓缓汇聚成犹如脱缰野马的奔腾海水,高亢激昂地长啸呼唤。沙沙的浪涛翻滚起伏,彷佛是那些七零八落的记忆此起彼落的叫喊,海洋的音韵清晰得近在眼前。
四个角落的风神轻轻一吹——
圣马可的翼狮乘风展翅,拍翼翱翔,矫健利落地穿梭于往返港口的大鸟般的帆船,不疾不徐降临于威尼斯的心脏地带。卷起的劲风惊扰了船坞军械库,总督的华丽黄金礼船似是摇摇晃晃,滑行出海,慢慢航向了她。于是船艏庄严肃穆的神像顺势转过头来,铁面无私的公正凛然一点一点映入眼帘,无情得像是手中的冰冷长剑,不寒而栗的光辉闪烁流转。
正义女神的说话同样不近人情。
——看!黄金时代的人类先祖为后嗣留下了甚么?远比他们自身更加卑鄙可怕啊!可是,你们将孕育更为邪恶可憎的子孙!干戈四起,血债血偿,残酷的厄运降临人类!惨痛的苦难接踵而至![2]
一五零零年,确实属于战争的时代。
她有点恍恍惚惚的,觉得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记忆之泉伸出,牢牢地抓住了她,不断往下拖。那是亚得里亚海的女王之手,尊贵非凡,纤长十指戴满年代不一的黄金戒指,持续叮当作响,得意洋洋地展示和海洋缔结的婚姻,以及无与伦比的雄厚财富。权倾天下的地位彷佛永远不可动摇,直到其中一枚戒指突然从指尖滑落。
咚。
金戒沉入海中。
从一五零零年的耶稣升天节一直下沉,从五月九日沉入八月二十九日,从歌舞升平的欢腾,沉入呼天抢地的哀恸。
曾几何时,盲眼的威尼斯总督率领十字军扬帆东征,此后,共和国的双眸在摩里亚熠熠生辉,阿伽门农一度许诺阿基利斯七城,其中的莫东(Modon)和科罗尼(Koroni),已在圣马可翼狮的怀中璀璨生辉。商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爱琴海,注视东方多不胜数的巨大财富,偏偏噩耗猝不及防袭来,以武力赢得光明,最终又因同样的方式失去光明。
古怪的东洋男人就是在那天晚上出现,他脱下高礼帽,朝她欠了欠身,她当时完全是不虞有诈——
「我记得那时候,克琳娜是嚷着去威尼斯见那个甚么……达文西?」
安菲特里忒轻声开了口,贝瑟芬妮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对啊,不过我们到了威尼斯没多久,他就回去佛罗伦萨了。」
「阿里阿德涅倒是在威尼斯谈了一宗好买卖,路尼抽空来帮忙了不少吧。」
「……可惜帕西忒亚没有和我们一起去意大利。」
——自从在海界一别,美惠女神就几乎音讯全无。
贝瑟芬妮怅然若失,怔怔地从地图上移开了视线,和安菲特里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不约而同地苦笑,既有怀念,又有遗憾,纵然如此,依然不得不尊重帕西忒亚的决定。波塞冬自然知道她们在想甚么,挑了挑眉,难得地暂时没有说话,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妻子一眼,然后佯装端详威尼斯地图,看似随意地开了口。
「我和哈迪斯从来没有后悔把你们送到意大利渡假,狄俄尼索斯也好,达拿都斯也好,我们一致同意的。」
「多么好的渡假地方啊,波塞冬,意大利打了多少年的仗?当年圣战都结束了,意大利的战事还没完没了呢。」
「因为,我不可以再失去你啊,安菲特里忒。」
海皇惯有的多情迷人眼神投向了妻子,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一时三刻实在看不透他此刻的真正心思。安菲特里忒愣了一下,一下子就失了神,等她回过神来之际,才有几分恼恨地发现自己不但和他对上了眼神,更加差点就沉沦在那一片海蓝当中。她马上移开视线,以冷漠的表情掩饰羞愤尴尬,他对此根本见怪不怪,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
「我不可以再失去你啊,安菲特里忒。」
深情款款的剖白,完全是旁若无人。
「任何神祇也好,都无法容忍第二次的失去。」
波塞冬意味深长地瞥了贝瑟芬妮一眼。
……
暴风雪大概是在傍晚前缓缓停止。
飨宴,美酒,舞蹈,乐曲,欢笑。
美仑美奂的大厅,如梦似幻的布置,疑幻似真的景象,极光和飘雪交错。主位上方悬挂的黑色冥界旗帜低调而奢华,两颗闪烁的星辰一左一右地依傍旗帜,金色的六芒星,银星的五角星,光华流转。一百零八颗彩瓷球大小不一,分别绘画魔星的冥衣原形形态,遥看彷佛是鲜嫩饱满的沉甸甸果子,累累点缀于长桌附近的一棵冷杉树上。
数十个色彩斑斓的胡桃夹子散布大厅,站立在角落和大门的是士兵,置身舞台中央侃侃而谈的是弄臣,捧住一锅热汤来回穿梭的是厨子。这些活动人偶全都栩栩如生,平日工作的宁芙如今得以悠闲地安坐,兴高采烈地围着一个腹语术艺人,对于精致的傀儡惊叹连连,又不禁颇为婉惜地想到某位至今未归的冥斗士。
冥界总管阿斯卡拉弗斯却有点不放心,葡萄酒不曾空下来,喝了一杯又一杯,频频仔细察看四周,唯恐冥后精心安排的宴会出了幌子。明塔给了琉刻一个眼神,后者正准备和海后上场献歌,对她回以会意的微笑,于是侍女长优雅地来到丈夫身边,没好气地抽走他手中的酒杯。
「别喝那么多,阿斯卡拉弗斯。」
「……明塔?」
青年的琥珀色眼眸茫然愣怔,一缕灰白色长发滑落到她的脸颊上,酥酥痒痒,令她瞬间觉得有点难为情,又一阵无名火起。想当初她和阿斯卡拉弗斯好事多磨,拖拖拉拉,导致某位创世神之子看不过眼,温和友好地送赠混入梦界罂粟的美酒,结果才令他们……
「……我叫你别喝那么多酒!听到了没有!?」
她突然恼怒地瞪住他。
或许是他们站得太近壁炉了,她生气地想。
「……好吧。」
他难得地配合,没有板着脸义正辞严地跟她争辩,她顿时咬牙切齿地把杯中的酒倒在地上。
「……你果然醉了,阿斯卡拉弗斯。」
明塔掏出特制的辛辣薄荷药膏,挖出一大陀涂在他的额角上,狠狠地用力按揉了好片刻,然后拖住他往一旁的躺椅走去,半路却引起冥王和冥后的注意。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黑发神祇好像勾了勾嘴角,微一颔首,并无任何怪责的意思,他身边的金发少女则好奇地打量他们,然后微笑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去休息。
贝瑟芬妮目送那一对夫妇离开,没由来又想到冥界的另一对欢喜冤家。
「达拿都斯和克琳娜如果也在的话,多么好呢。」
她安安静静地飞快扫视四周的宾客,出于种种原因,不少熟悉的冥界神祇和冥斗士其实都不在场。
「可是你已经令到很多人有一个愉快的晚上了,戈莱,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圣诞晚宴。」
哈迪斯手中的红艳石榴发出轻微的清脆声响,剥开了一半,半颗沉甸甸的硕大果子轻轻放在她的手心中,她随即就踮起脚尖,一颗红玛瑙般的小巧石榴籽送到他的面前。他朝她俯身,带着酒气的唇温热湿润,舌尖彷佛是不经意地擦过少女娇嫩的指尖,乍看来似是一个温柔的轻吻,一切的旖旎缠绵尽藏于眼底。
她正要递上第二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角落,不禁微微一怔。
——此时此刻,唯独有一人是不快乐的。
也许自从三年前的平安夜,潘多拉就失去了所有的笑容和欢乐。
黑发女孩抱住一杯热牛奶,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张宽大的紫色高背椅上,根本踩不到地,精致的皮鞋尖不经意从裙下露了出来,偶尔无力地晃动。她的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起,甚至是稍稍下弯,本应稚气天真的脸阴郁老成,看来和饮宴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仅是一言不发地注视周遭环境,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迷惑茫然。
直到一道阴影突如其来降临她的头上——
「……冥后陛下!?」
潘多拉吓得马上跳起来,手中的牛奶打翻,溅上她的黑色天鹅绒长裙,但她却不打算理会,仅是急忙起身让坐。
「啊,我不是有意吓到你的,潘多拉。」
贝瑟芬妮却愧疚又惊讶地急忙摇头,从裙袋掏出手帕,连同银碟中的圣诞蛋糕(Christstollen)一并递到她的面前。
「非常抱歉,陛下,我刚才在想其他事情,一时没注意到。」
如今的潘多拉纵然年幼,她的失态很快就消失不见,回复海因斯坦家族继承人的应有神色,镇定地回答冥界至高无上的女主人。平心而论,其实她一直以来,心里对于这一位金发女神是有几分好感。古老的城堡阴冷灰沉,俨如一座囚禁欢乐的破落坟墓,仅有回忆的枯骨,但她的驾临为这死寂之地注入生机,希冀萌芽,迎来春暖花开的复苏。
三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梦魇一样的平安夜……
她的父亲急病逝世。
她的母亲难产身亡。
初生弟弟生死未卜。
一夜之间,弱小的孩童一无所有,家中的黑发神父对彷徨无助的她伸出援手,赠与神谕,于是没多久,异教的神祇夫妇入主海因斯坦堡。他们扶持她成为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她才不至于飘泊无依,海因斯坦的家业才不至于遭到吞并。她就此成为完美的合格贵族,手中的冥界三叉戟亦昭示她不可言说的神秘信仰。
潘多拉敬畏神祇,同时亦有所怀疑。
但是为了她微不足道的平凡愿望,她只能继续默默咬牙走下去。
——哈迪斯陛下刚才就是告诉她……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黑发女孩宝石似的眼眸不见动摇,至少在克托尼俄斯面前,她没有丝毫的软弱,由始至终坚定不移,仅是为了和被神祇夺走的弟弟重逢,为了和最喜欢的帕蒂塔再见一面。贝瑟芬妮思及另一个潘多拉的罪恶、背叛、祸患,再想到眼前潘多拉承受的无妄之灾,脸上不期然浮现愧色,心生不忍,犹豫着正要开口——
侍者面有难色地上前,明显为打断她们而感到些微不安。
「陛下,差不多是时候通知厨房,替换新一轮的菜式了。」
「潘多拉愿意代劳。」
还没等到贝瑟芬妮回应,潘多拉已经把银碟和手帕搁在一旁的小圆桌上,优雅地屈膝行礼离开。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完美地掩饰她逃也似的退出大厅的举动,终于暂且得以远离晚宴,独自踏上她熟悉不已的路。自有记忆开始,她几乎每天都绕过雕花石柱后的楼梯,往下一层,穿过明亮空旷的简朴长廊,径自来到厨房。
——厨房邻近后院、邻近后门,亦和地下酒窖相连,曾经是帕蒂塔长时间逗留工作的地方。
但她知道,门后再也没有那个她喜爱的女仆,她珍视的朋友。
她推开了绘有丰裕之角的木门,意外地发现厨房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几串的大蒜和一只的火腿散乱地吊在天花的木拱架,巨大的火炉烧得旺盛,铁叉上的全只公羊散发混合香料的肥美膻腥,石墙整齐排列的铜器锅具擦拭澄亮,折射熊熊火光。压得扁平的面团搁在砖窑烤焗,熔化的金黄芝士若隐若现,蘑菇浓汤的香气自长桌的大锅飘送而来,桌上还放了甜腻的蜂蜜蛋糕、樱桃果酱饼干和好几个不同花纹的精致馅饼。
唯独不见一个仆役,甚至连厨师长也不知所终。
毕竟是喜庆佳节,或许他们只是到别处暂时放松而已。
本应热闹的厨房静悄悄的,仅有炉火劈里啪啦地燃烧,以及窗外的细微风雪作响。她左顾右盼,心想他们应该没有那么快回来,正好给了她独处的机会,她干脆就爬上了长桌旁边的一张高脚木椅,双手支着下巴发愣。
——啪。
甚么声音?
细微的奇怪声音突兀地出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又或者只是外面的风声而已,甚至觉得是厨房仆役回来的脚步声。可是接下来,声音却渐渐变得清晰,她骤然一惊,眼角的余光掠过后门,那一扇通往户外菜园、香料园的小小木门,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鏦。
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窗外似是有长角的高大影子一晃而过。
——坎卜斯!
七岁的女孩马上站起来,紧张地屏住呼吸,紧握召唤出来的三叉戟,细嫩的掌心不期然冒汗。
穿越风雪而来的,并不是她条件反射地想起的传说圣诞怪物,而是身穿冥衣的金发英国少年。
她的命运,将再次迎来转折点。
[1] 1717年聖誕節洪水。
[2] Aratus,Phaenom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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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Act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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