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无猜[三国]》灼东云

8、君臣天下分道扬（二）

　　后来许攸也行了冠礼。后来许攸也取了正妻，享得了所谓的齐人之福。而曹操身边的莺莺燕燕也愈发多了起来，也有了子嗣。

　　不知是因为习惯还是不想承认这段情愫只是年少情况，两人依旧暧昧，虽然中间总夹着点疏离。相见的时候也不再有说不完的话，常常是聊过各自的近况，聊过了所谓天下苍生之后，两人便会陷入久久的沉默。

　　也许是厌倦，也许是慢慢成长的过程中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少，脂粉的香气在一点一点吞噬着他们在彼此身上留下的痕迹。直至后来，两人之间连格拥抱都显得有些僵硬。

　　终于还是到了貌合神离的程度了吗？许攸常常暗自心惊。

　　他也进入了官场。他也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他也有那么一点点能够理解，曹操为什么能做到心肠那么硬。

　　但他还是不想放手。大概是从年少时便留下的执念吧。

　　如果不是那一次，他们或许会这么一直僵着，直到董卓进京，直到迁都，直到——

　　呵。

　　黄巾揭竿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也颇为动荡。往往在天下危时，各路豪杰便会纷纷露头一展身手，而朝中如许攸这般锐气方刚的年轻人，也都带着一腔报国的热血。

　　广厦将倾，颓势已显，此时若能救国于水火，定然能成千古美名。

　　于是昔年一起飞鹰走狗的纨绔子弟们，如今也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纷纷投身于行伍当中，或是为了争名逐利，或是为了倾洒这满腔的热血。可后来，在看到了无数鱼肉乡里的蛀虫之后，在看到庸碌无为的圣堂之后，很多人觉得失望，甚至绝望。

　　许攸就是其中之一。

　　“天子不仁，天子不仁啊！”他在厅前踱着步子，像个忧心天下的大人一样。

　　“若是根本已经腐朽，那我们做再多的挣扎也不过是沙上建塔。”许攸说。

　　他确实已经是大人了。

　　曹操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青年人。他们之间的话题已经从“今天应该去哪玩”变成了“当今天下该何去何从”。只是啊，这个家伙一点都没变，每每出的主意总是那么的惊人。

　　“换皇帝？”曹操捻着几缕胡须，有些诧异地看着许攸。

　　“废了那无能的天子，改立合肥王为帝。那人我们也算知根知底，若他上位，或许能救天下于水火。”许攸的目光里透出几分坚决。

　　“这是谋逆！”曹操一掸袍袖，语气带着几分森寒。

　　“但这也是最好的办法！”许攸也拔高了声调。

　　他身量已然比曹操高出些许，但平日里，气势总还是偏于文弱。此时此刻，忽然咆哮似的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连曹操都觉得诧异。许攸到底也变得跟从前不同了。

　　“小声点。”曹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紧走几步上前，伸手搭在了许攸的肩膀上：“这天终归是要变的。”

　　许攸错愕片刻，紧接着心头便生出一阵狂喜：“你可愿与我同去？”

　　“不妨一试。”曹操揽着许攸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拉上袁绍那厮。”

　　“不去。”让许攸始料未及的是，当他与袁绍说起这事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毫不妥协的拒绝。

　　“我到底是袁氏一族的后人，不能拖着这一大家子人行这谋逆之事。”袁绍倒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定定地看向许攸。

　　是啊，如今的袁本初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所顾忌的孩子王了。他的身上还系着家族的血脉，还带着袁家千余口的荣辱。

　　许攸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袁绍在他身后轻叹了口气，然后，他的腕上就感到了一丝阻力。

　　“虽然不能参与，但若万一……”袁绍顿了顿，深吸了口气说道：“此事成败未定，我赌不起，但我也盼着有人能去赌。若事成，他日我定全力协助善后，但若事败……你尽管来找我。便是倾我所有，也会护你周全。”

　　许攸回过头，对上了袁绍的视线，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局促。那种莫名的情绪让他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他一时间也记不得自己到底在何处见过这种情绪了。

　　他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袁绍的肩膀：“得你这句话，许攸此生无憾。”

　　“但愿你心愿得偿。”袁绍握了握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要做这一番大事业，自然需要万全的准备。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攸总是和曹操、王芬等一干人等混在一起。

　　这等天下大事自然是劳心费神的。几人聚在个狭小的暗室里秘密谋划，常常彻夜不眠，而次日一早又要如寻常时候一样应付那些官场的琐事。许攸本来就是个文士，没什么武学根基，体质也要比其他人差上一些。数月下来，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着。

　　但他内心里是快活的。

　　能与那个人一起指点江山，便是苦点累点，他心里也甘。曹操的身量不高，但许攸偏就觉得他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气魄。或者说句大不敬的话，一种君临天下的气魄。

　　只要在那人身边，他什么都敢去想。只要那人在身边，他什么都敢去做。只要那人在身边，他什么都能做到。只要那人在身边，哪怕是忤逆之罪他也无所畏惧，哪怕是事情败露，被送上断头台，只要在那人的身边，他也甘之如饴。

　　他就这样在曹操的眼瞳中沉沦。

　　许攸渐渐的不再去自己的那群姬妾房里留宿。一是密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二是他总觉得这种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他与曹操之间的感情也是一种背叛。那就用这种单纯到有些可笑的方式来宣誓对这段感情的忠贞吧。

　　他坚定地相信着，只要自己保持如今的样子，保持对那人的痴恋，那么他们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毕竟至少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哪怕走到了尽头也还是会在一起相聚的。

　　但爱情啊，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一方面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未必就会有好的结果。他当然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后，有个诗人吟过这样一句，用来说曹操最为合适不过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