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川录》蛮阅玫

3、故人

　　昭帝建元三年五月，中宫诞龙子，是为正宫嫡子。帝喜，大赦天下，于宫中大宴群臣。七月，立为太子，特修长乐寺为太子祈福。似乎所有人都很高兴，但并非所有人的心情都写在脸上，比如历贵妃。太子满月后不久，历贵妃便染了风寒，不过月余，又传言说历贵妃得了重病，药石罔效。
　　昭帝建元三年九月，年睢波应诏进宫。历贵妃生了病，终日出不得屋子，心中难免烦闷，便求了道旨意，招了些大臣家中正值青春的少女进宫陪伴。年睢波便是其中之一。
　　言及这历贵妃，倒也是个奇人。她本是江南首富历榷南的独生女，而昭帝彼时不顾一介草莽。两人本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关系，但历榷南慧眼识珠，道此人以后前程不可限量，生是将女儿嫁了昭帝做平妻。历贵妃出身商贾之家，小时候听家人念叨读书人最是有出息，心里自是看不上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汉，何况是个已有了嫡妻的莽汉。奈何她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她爹却一心把她嫁给这个莽汉。
　　既然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改变，历贵妃也就死了心，一咬牙，便嫁了。只是这出门前，发挥了历家一贯的优良传统，狠狠的敲了老爹一把。等天下大乱，昭帝准备起事，历贵妃干脆的把嫁妆都给了昭帝。有次昭帝醉酒，也笑言道，自己当年起事，一半靠的是历贵妃的嫁妆。
　　嫁作沈家妇后，见了昭帝，见他通身资容不凡，是个干大事的样子，也就彻底的死心踏地了。沈家大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是个通情达理的，两人相处也比较融洽。后来不知怎的，这大夫人失了踪迹，此后至天下一统，昭帝身边便只有这一位历贵妃。
　　历贵妃跟着昭帝上过战场，在昭帝跌入低谷时也曾抛头露面，亲自招兵买马。她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苦都尝过。到了昭帝登基，想着能立为皇后，母仪天下。但这昭帝转眼便娶了前朝将军之女。据说昭帝立后的消息传到历贵妃宫里时，历贵妃正在挑册封大典时戴的首饰。这事的后续如何，年睢波未听人说起，似乎是不了了之。但年睢波总觉得，这样一位女子，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接受命运。
　　外面传言，历贵妃生的极为艳丽，又很有手段，故而长年无所出却盛宠不息。关于这位奇特的女子，年睢波听着茶馆说书人的惊堂木，看尽了她的前半生。但当她真正见到历贵妃的时候，却觉得外面的说书人竟是满嘴的胡言乱语。
　　侍女搀扶着那女子缓缓走来，年睢波随着众人行礼。年睢波低着头，只见深紫色的裙角划过，待贵人落座，她们才允许抬头。那是一个极为寡淡的女子，五官并无出彩之处，若细看些，却觉得那双眼睛是生的极好的。看历贵妃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扬，应是映了整个春日的景色一般。是了，本应是如此。而现在年睢波所见的那双眼，如千年古井，平静无波。许是生了病，历贵妃脸色不大好，皮肤白里泛青。
　　“本宫身子不好，这宫里也没什么生气，故而将你们找来陪陪本宫”，历贵妃那双漂亮的眼扫视了一圈，“只是这人多了，本宫又闲太过热闹，留下一两个可人陪着，剩下的都回吧。”
　　年睢波不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她被历贵妃选中留下来。日日为历贵妃念诗书，聊以解闷。这日她拿上一本《女诫》正欲开始，倚在美人榻上的历贵妃就颇不耐烦地摆手，道：“天天听这些有什么意思，都是写来挫磨人的东西。”
　　“不知娘娘想听些什么？”
　　“念些话本子来听吧。”
　　年睢波本想着宫中许是没有这些书的，哪知不过片刻工夫，便有人将画本送了来。年睢波就将话本念给历贵妃听。
　　不同于以往兴趣缺缺的样子，历贵妃颇感兴趣，直念到年睢波口干舌燥方才罢了。
　　“你们这些读得书女子真是了不起，本宫不识字，以往总想着以后生了孩子定要给他请个好先生，”提及此处，她似乎有些伤感，但那伤感消失的极快的，让人来不及审视清楚，“你这书念的好，跟外面说书先生似的。本宫年幼时，也常去自家的茶馆里听书。算起来，本宫已许久不曾听过了。”
　　“本宫少时，也曾想像那侠客一般，仗剑天涯，一生风流，决不被那些情爱缠住脚。可惜，本宫是个女人。”说到此处，她似乎想起什么，“早些年，陛下受了伤，却执意上战场。本宫放心不下，就跟着陛下上战场。那一次，本宫才真正见了血。”
　　年睢波等了良久，历贵妃才吐出一句话来。
　　“那时也吓的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