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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症 我从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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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时代,最好也最坏。
好的是乱世之中,群雄竞起,英豪辈出。坏的是时局动荡,民不得安。乱世之中,最多的是寡妇,孤儿。我也不曾例外,只是比其他人幸运些,前尘往事,尽数忘了。两年前,婆婆在独木河旁捡到了我,道我伤了脑袋,醒来便失了记忆。婆婆是个孤单的婆婆,战争带走了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为躲避战乱,婆婆将女儿嫁到了荆平,自己守着家里的面摊子,等着丈夫和儿子。两年前荆平之战后婆婆的女儿便失了音信,当初救我,也是看我从荆平方向顺水而来,想问问我荆平的状况。 可惜,我终究什么也记不得了。
婆婆收留了我,教我做面的手艺,我便与婆婆在随川相依为命。
随川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易守难攻。面摊是个小面摊,但来往的人却着实不少。我见了许多人,有些人车马豪华,大腹便便,前呼后拥,嫌弃着食物粗糙难以入口;有些人衣着褴褛,骨瘦如柴,眼中带着饥渴,他们截然不同,但却如出一辙,他们都是背井离乡之人。以前见到后者,总是不免同情,但现在,已学会视而不见,因为后者,终究是不胜枚举,数不胜数。
婆婆总说我以前定是出身大户人家,因我识得字,又刚巧懂些贵族礼节。每逢此时,我便笑答,许是世家丫鬟出身。
世道不太平,我与婆婆不过女流,难免受气,多亏邻家的王吉照料。王吉之前上过战场,瘸了腿,独自带着妹妹大丫过活。王吉平日要去山上打猎,便叫大丫到面摊来帮忙,婆婆看顾她,我也偶尔教她认些字。
今天的客人却是不一般的。来客是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约莫八尺有余。身着玄衣携剑,剑眉隆鼻,眼睛很是锋利。这人气势太盛,一走进来便吓着了来帮忙的大丫。我也见过些军户,但此人杀伐之气为其百倍,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有些客人见了,连面都未曾吃便走了,但我们做生意,开门迎客,可是万万逃不的的。
他寻了个凳子坐下,将剑放在桌上。我走进他,才见他身上的料子极好,只是玄色不显,剑鞘虽然古朴却也十分精致。
“客观是喝茶还是吃面?”
他坐着的时候,腰背很直,闻言抬头看我。那样直接的目光,像无底的深潭。
“一碗素面。”
他声音嘶哑,很是低沉。
我便向着婆婆,“一碗素面。”
“一碗素面,你来做。”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做了一碗素面给他。他吃完后,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便离去了。婆婆拿着银子,说到,“此人富贵,这都够买个铺子了。”
那天之后,那男人每天都来,每次,都自己一人。大丫渐渐也不再怕他,婆婆也时常与他攀谈。他说他姓沈,年二十有五,是个军人。婆婆问他家里可有妻室,他似是回忆一般,半晌才道,有。
后来婆婆与我说,沈公子也是个可怜人,也因着战乱与家人走失了。婆婆说,我长得与他夫人有些相像。
这日午间,他又来吃面,我便问他,“听婆婆说,我与公子的夫人很像。”
他沉默了会,点了下头。
“我还听说,您与夫人不幸分离,我家做些小本生意,人来人往消息繁杂,您说些夫人的事给我听听,以后我帮您留心些。”
他看着我,像在回忆什么,很久,他才说:“她很普通,你怕是很难找到,不过那些往事,倒是可以说给你听。”
他说,他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而他不过一介草莽,能与她结发,是其大幸。夫人知书达理,做的一手好菜。二人婚后也是琴瑟和鸣。不过他野心太大,连累了岳父一家,又顾及厉害关系,娶了平妻,伤透了妻子的心。两年前,他因军中事务烦心,妻子又与其争吵,他恼了她不贴心,一怒之下便写了休妻书。待到战事结束,却发现夫人毅然离去,再无踪影。
他说,他悔了,却晚了。他找到了她,却无法挽回她。
等沈公子讲完,天降垂暮,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走进来,朝他行礼,“将军,军师请您回营。”
他起身要走,我忍了忍,还是问了句,“公子叫什么名字?”
他细细的打量我,像要把我牢牢记住一般,又像初次见我。
“沈季沉。”
之后,他再未来过。
半年后,婆婆过世了,我遵从她的遗言嫁给了王吉。
三年后,天下一统,新帝登基,新帝名讳沈季沉。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坐在院子里,抚着六个月的肚子晒太阳。
我从不是什么幸运的人,刻在心上的,前尘往事,哪会那么容易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