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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当复来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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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大师也是一个传奇。
如一大师是在不惑之年皈依佛门的。
那时他家中尤有妻女,做些小本生意,读过几年书,在京城里也就是个日子不错的普通人。
就是这样一个平凡到不能更平凡的人,某天忽然收拾了几双鞋,上了潭柘寺。妻子女儿上山哭求,他就是不为所动,和方丈密谈一夜后,他留了下来,法号如一,并在方丈死后成了新方丈。
本来这样的出身就最容易让人怀疑,但是如一为人谦逊有礼,知识渊博,每次同他辩法都让对手无话可说又心悦诚服,可谓高杆。
并且如一大师论法生动精准,为人和善,颇受京中贵妇的欢迎,给寺里增添了不少收入,众人也就心服口服。
如一大师只有两个嫡传弟子,便是现任方丈晓禅与其师弟旻禅。晓禅学的佛法,旻禅学的测字。
如一大师本想广传所学,奈何大部分的小沙弥资质有限,当个经营潭柘寺的老僧没问题,要想更有进益出个高僧恐怕是难上加难。
唯晓禅与旻禅天赋出众,却也难学到他十分功夫。
晓禅好静,适合沉心静气,钻研佛法;旻禅好动,若能学习占卜,再四处多走走,增加阅历,定能超过他许多。
如一大师善占卜全京城都知道。
如一大师占卜有一条规矩全京城也都知道——除了测八字,每个人只有一次测运的机会,没有例外。是以即使皇室有些困扰都不会来劳烦如一大师,毕竟这机会只有一次,当然要好好藏起来。
后来旻禅大师出师,也沿袭了这个规矩,故而找来求卦的人并不很多。
如一大师圆寂前曾连续三天三夜昏迷不醒,醒来后梳洗端坐,召来了当时还未接任的晓禅和云游归来的旻禅。
只留下八个字“风波将起,花后将至”便不再言语,两人低头听训,待不见声响抬头时,惊觉师傅已然圆寂。
后来如一大师的尸骨在后山烧了,没有舍利子,晓禅接任新方丈,旻禅继续云游四海。
这个故事京中的贵妇人没有不知道的。
但她们都不知道如一大师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除了晓禅和旻禅,没人知道。
寺中众人都以为如一大师会嘱咐晓禅寺庙的经营,把不放心的那些事儿再说道说道,怎么会料到留下这样遗言,这样事关天下的预言。
晓禅和旻禅都没有将此事说出去,这事若是被皇室知道了,没法完。
别人或看这江山繁花似锦,太平盛世,旻禅走过大江大河,自然知道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东西根烂了,便没生机了。
师傅说“风波将起”他心有同感,却不知那后半句”花后将至”是为何。
今日总算有了眉目。
想着明日清早便要见那俩老太太,旻禅也是见过世面的高僧了,年纪不大见识却广,也不免有些发怵。
那可能是改变天下苍生命运的八字,或许那个女孩子未来的命运还会受他明日批语的影响,可能他一句话没说对就会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可能他会直接改变历史的进程……
其实他没想错,他确实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他给苏遇的批语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被后世的史学家收入了本纪。
旻禅一夜没合眼,晓禅大师令人来唤他的时候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眼睛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紫。
晓禅大师相当无奈,这样的状态怎么好让人家施主放心。便只好让旻禅坐在另一间厢房里,将八字递过去。
和旻禅大师一样焦虑的还有李夫人和陈夫人,两位官家太太心中一样的紧张,不过紧张的东西不大一样。
李夫人紧张的是自家孙女,若是能有个好前程那一定是祖坟冒青烟,能提携自家儿子不用再看亲家脸色那真是极好的。陈夫人更担心自家的小女儿,若是能有个厉害的女儿傍身,也能镇住苏知宜,就算双亲去世了儿子们不帮忙接济也不至于让幺女受欺负。
不得不说陈夫人还是相当有眼光的,自然能看出苏家这样的穷苦人家久贫乍富是个什么心态。
两间厢房里的人各有各的心事,陪坐在夫人侧的晓禅大师不能将忧虑挂在脸上,仍是一副慈祥和蔼的派头同两位夫人聊天。
他深知这些贵妇的心理,跟她们说话弯弯绕绕要兜不少圈子,若是这样两方还能聊下去,真能说明是自己人,便想着今儿为了多套些话,可有的聊了。
奈何李夫人并不是个贵夫人。
“晓禅大师和旻禅大师都是京城里的名僧,是得道的高僧,还请二位帮我家的孙女测个八字,看看命数如何。”李氏笑的一脸谄媚,陈氏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她脸上,旁边侍奉的王氏想笑不敢笑,心想哪有这么当着人面说是得道的,憋着气不吱声。
这话说的晓禅心花怒放,好啊好啊,这个不用绕弯子直接说就省事了!他依旧一脸平静,道:“还请施主将八字写在这纸上,我这就使人拿去给师弟。”
陈氏心想这般也好,平时最懒的同和尚应酬闲聊,同小姐妹还能聊聊京城最近流行的布匹花色首饰样式,跟和尚张口佛法闭口佛法有些话实在是不好接。没料到这李氏虽然棒槌,也能挡挡话。
三人依旧不知各自心中的计较,只等陈氏写好了八字送去了隔壁,三人便心不在焉的开始寒暄。
晓禅深觉此时是套话的好时机,便不着边际地想将话往小姑娘那边引。
“昨日傍晚彩霞漫天,庄小姐今后定是个顺心的。”双手合十的晓禅说着漂亮话。
王氏心想,陪着婆婆来了这么多次,可这寺院从未如此…殷勤,对,就是殷勤,不论是住的禅房还是晓禅大师的态度都有古怪,回去要好好同丈夫说道。
李氏此时早已笑开了花:“承大师吉言,我那孙女刚出生便能看出眉清目秀的,哭啼声也十分有力!最重要的是啊,她的脚上有个拇指大小的月季胎记,虽然小,可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您说,这不是天生异象么。”
一旁的陈氏气的脸都要发青,这个棒槌,人家什么都没问你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这小姑娘有什么胎记怎么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幸好这里没外人,等会儿可要好好敲打。
去隔壁厢房递八字的小沙弥回来了,将手上的字条递给晓禅大师,凑近他耳边说:“师叔说,应该就是这个姑娘了。”
收到师弟消息的晓禅心下一凛,面上仍不显,微笑将纸条递给两位夫人。陈氏和李氏都对结果十分急切,忙展开纸条,见上书“命途多舛,贵不可言”八个大字。只是那书法实在是…不提也罢。
两人的表情瞬间丰富了,这命格,真是不好说。
说好吧,命途多舛怎么也不像个遂顺的命;说不好吧,“贵不可言”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能用的,这要是传出去,转眼刚出生的小苏遇就能被聘为太子妃。
两位夫人表情宛如便秘,一旁侍候却没资格看纸条的王氏挠心似的想看,却也知道这侄姑娘的八字恐怕不妙,能让见过大风大浪的夫人这种表情…啧啧啧,今晚和夫君在床上说。
晓禅大师脸上看不出,这心里已经拐了几百个弯。
这么矛盾的八字批语,和昨儿个旻禅说的天下异象倒是一致,时好时坏摸不透。
师弟这次测八字用的挺久,应该也不止算了一遍,想来他也被这矛盾弄糊涂了,大概也正因如此,他才判断这个婴孩便是花后。
刚才李夫人说那胎记栩栩如生,肯定就是月季。师傅的遗言可没传出去过,苏家小门小户,庄家势力也不过如此,想来应该是真的。就怕是庄家想搭上高门,做出来的胎记。
转念又一想,这胎记能作假,生辰不能啊,即使催生也控制不好时辰,更何况庄夫人是足月生产。
……
三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王氏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两位老夫人,晓禅低眉信手,细细想着对策。
隔壁厢房的旻禅是能听到晓禅和夫人们说话的,自然知道那个生动的胎记应当是真的,就冲着李氏的态度他都愿意相信。
这般看来昨日的晚霞和近月的异象都是因为此女诞生,更何况他在给姑娘测字的时候,才发现前日傍晚竟是混沌之时!
所谓混沌,便是善恶好坏没有明显分界,万物不那么分明的时候。
通常混沌之时会发生在天狗吞月或者日食,怎会发生在一个霞光万丈的黄昏?
这回又刚好与姑娘矛盾的命运对上了!
这下旻禅可以确定了,就是这个姑娘,出生时天象有异,身上带着月季胎记,八字奇谲,简直为师傅的遗言量身定做,就是花后!
想到这里旻禅真想早点通知师兄,奈何两位夫人还在,最好别轻举妄动,这事关乎国运,两人必要私下商量出个办法。
一盏茶后两位夫人已收拾好心情,准备回去了。
二人皆一脸慈祥,哪看得出刚才那多变的脸色。
李氏陈氏及王氏三人向晓禅大师告别,去了大雄宝殿烧了两柱香,答应接下来的一年每月的香油钱,上车离开了。旻禅这才从隔壁的厢房出来。
“师兄,若这姑娘真是花后,怎生是好?我们可不能眼见天下苍生蒙此灾祸啊。”旻禅附在晓禅耳边说,“能够提前得知已经是我们运道好,需不需要遣人去宫里说一声。”
晓禅摇头:“现在情况还不分明,若是贸贸然报上去,就怕还有我们承担不起的后果。”他面色凝重,也不知在想什么。
上马车时陈氏唤住李氏,要和她同乘,又叫儿媳妇王氏去苏家的车上莫要来打搅她们,她有要事同亲家母说。
二人坐定,陈氏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泡起茶来。李氏眼睛乱瞟颇有些慌乱,随后也镇定了,心想,我儿子虽然现在官职小,可今儿旻禅大师给我孙女测八字可说的是“贵不可言”啊,这马车别说五品诰命了,皇亲国戚的我也坐的!
陈氏身上有一切贵夫人们的坏习惯。
她出生富贵,夫家也很有底蕴,丈夫官运亨通,若是努力一把,过两年江浩入阁了,大女婿帮衬一把,拜相入阁也不是不可能的。
几个儿子都有出息,儿媳们孝顺听话,小女儿也生下了外孙女。
长女虽不孕,却也是正正经经的侯夫人,偌大的广宁侯府紧紧的攥在手里,从庶子庶女里挑顺眼的记在自己名下,日子相当惬意。
陈氏命好,没什么需要担忧的,自然有的是时间来养着自己的“高贵”。
对于李氏来说,同陈氏聊天最累的大约是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但是京城里哪家的夫人不“矜持”呢?这个阶层本就是她触碰不到的。
“今日测出来的八字运势,亲家母怎么看?”陈氏也不管李氏坐的局促,呷了一口茶。
李氏不知自己今儿哪儿说错了话,让陈氏的语气如此不善。李氏长久混迹市井,察言观色的本事练了个十成十,自然能感受到不满的情绪,便小心的答道:“我想啊,这八字还算吉利,虽然过程曲折,结局好嘛!小姑娘将来‘贵不可言’了,我老太婆也能沾光。”
不开窍的榆木脑子!陈氏简直要气的冒火,不行,跟这人说话不能拐弯来,还是要说明白。“我的意思是,希望亲家母别把这结果传出去,我怕人起歹心!还有,胎记的事也别往外传,小姑娘身上的痕迹总不好让外男知道。”
“说的对说的对!之前是我见晓禅大师问起,太心急了。晓禅大师不是外人吧。”
陈氏想要扶额,硬生生顿住了。是,人人都去的寺庙的主持都不算外人,你就说吧还有谁不知道咱家孩子脚上有胎记!
这一刻深深的绝望和无力席卷了她的内心,然而作为一个贵妇的修养使她保持着庄重镇静的体态。
头一次她觉得不该将女儿嫁进苏家。
苏遇的胎记并没什么人知道,全因为苏家在京城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
街上喊一声“大人”能有呼啦啦一片回头的京城,还不能被称为”大人”的苏知宜毫无知名度。可若是京城的姑娘还记得三年前一个俊俏的举子,那苏知宜还算是有知名度的。
没人想知道苏家新出生的小姐是否漂亮,双眼皮还是单眼皮,有没有小酒窝,他们只关心——庄子遥的外孙女出生了,以后也是条攀关系的路。
一切的一切苏遇身为当事人都毫不知情,能怎么要求一个婴儿为自己的未来负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