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是人》二月病

1、第 1 章 镇恶将军战

　　“将军……”辛北登上城楼，看向那满身血迹的身影，“咱们该启程了。”

　　夕阳如血照在面前硝烟过后战场上。偌大的城门前一片死寂，无论是那些振臂高呼保家卫国的战士，还是那些手握钢刀视死如归的叛军，现在都已经成了尸体，倒在卫城紧闭的城门前。食腐的鸟儿煽动着翅膀肆意享受这顿美味的大餐。

　　近二十五万人的尸体堆成小山丘起起伏伏直到远处望不见的地方。血的腥味和□□烧焦腐烂的气味早就掩盖了硝烟的味道。

　　战场和地狱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巫渠大军由边境集结，一路猛攻，五天占了重阳国了五座城池，马不停蹄似要一路杀到王城里去。皇帝大惊，下派镇恶大将军带领五万兵马前往边关抗敌，死守卫城。

　　传言早有几位城主不满当今圣上，意图待到巫渠大军攻破卫城这最后一道防线后就同他们里应外合，真到了那时候，这王朝就要改名换姓了。

　　表面上看起来，镇恶大将军帅兵出征事关家国安康，这是皇上对他的信任。但实际上，皇上不过是胆小无为，有意派他来送死罢了。

　　敌方兵马三十万人，而皇帝却只派了五万兵马随着镇恶大将军独自领兵前去。屠魔将军和斩妖将军一人手握三十万兵权驻守王城，扶摇将军带领十万将士在重阳国境内清剿意图叛乱谋反的乱臣贼子。其中差距不言而喻。

　　皇帝怕死，把最多的兵力留在自己身边，让镇恶出来不过是打算让他拖时间消耗敌方兵力。卫城算什么？其他城镇又算什么？只要能保住他自己的王位，保住他自己的王城，其他的人死去多少，想必那位皇帝都不会在意。

　　卫城在地理位置上虽然是最后一道防线，却也远在边关，四周尽是戈壁。镇恶将军没有退路没有支援，只能尽可能撑得久一点。然而这位镇恶将军不是四大将军里最会打仗的，甚至他根本不懂如何排兵布阵调兵遣将，镇恶将军没有亲卫兵，没有亲信，只有他一个人。

　　他被封为镇恶大将军的原因便是因为他在沙场上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在战场上一把映月宝剑一身虎啸金甲所向披靡。在这片大陆上没人不知道镇恶将军的威名，哪怕是敌军将领坐在万人围成的人墙里，他也有能力冲进去取了那敌军将领的首级。

　　只是不知道这镇恶将军一个人面对三十万大军时又将是怎样的景象。

　　皇帝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他不能确保仅凭这五万人和镇恶将军就能与这三十万敌军同归于尽，但至少镇恶将军豁了命出去应当能斩杀对方将领，或者是将这些叛军重创……重创不成，五万换五万也可！总之这一仗打下来，定是为后面铺好了路。

　　卫城在皇上的命令下早就变成一座空城了。城内的所有井全被封死，唯一留出几口死水井，里面下了毒。粮草大多烧了。就算镇恶将军这五万兵马全部战死，叛乱军一人未损冲入城内也寻不到一点食物，或者就是饮了毒水抽搐身亡。到时候这些叛军饥渴焦乏，必然溃不成军。待那时，剩下的三位大将军无论哪个过来，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他们击溃。

　　城内潜伏着的内鬼只要没有外援接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等着扶摇将军将他们连根拔起挨个铲除就是了。

　　虽说这行为也是断了镇恶将军一行人最后的活路，但只死了他镇恶将军一人和五万将士，便可守住王位，何乐不为？

　　更何况，这镇恶将军特立独行，也不懂朝堂上的规矩，基本上是把宫里的人得罪遍了，留着也是堵心，不如趁这机会让他物尽其用。

　　皇帝没想到的是，镇恶将军到了卫城内，三天斩杀敌军二十五万人，剩下五万溃不成军的巫渠人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巫渠国。

　　五万将士只有不到百名生还。

　　镇恶将军和副将领辛北是这不到百名生还者里受伤最轻的两人。辛北原本是屠魔将军手下的得力助手，屠魔将军知道这卫城之战必定异常艰苦，镇恶将军又不是个善于和士兵交流的人，要是军心不稳，这场仗就连一丝获胜的可能都没了，所以派了辛北去跟着镇恶将军帮助他操持军中事务。

　　辛北跟着镇恶将军的时间近半月，见过了他策马提剑只身冲进敌方阵营为士兵们杀出一条血路，见过了他身姿鬼魅，深夜里提着敌方将士四五个人头挂在卫城城门示威，却从未见过镇恶将军的真容。

　　无论面对胜败生死，镇恶大将军的表情永远被那虎啸金甲遮住，让辛北忍不住好奇，那残暴嗜血的虎啸头盔下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容，宛若天神之姿，肆行鬼魅之事。

　　这场胜仗来之不易，传扬出去必定会令周遭小国更加敬畏重阳国威名。既然已经胜了，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风风光光的回到王城，接受封赏而已。可是这镇恶大将军自从战胜之后，就一直站在卫城城门上，不曾下过任何指令。

　　前几天，辛北还能理解，为那些受了重伤的兄弟进行紧急救治，又在战场上搜寻有没有幸存的将士。但这一连已经过了六天，镇恶将军似乎还是没有动身回城的打算。屠魔将军飞鸽传书，让他们尽快动身，否则以皇帝多疑的性格，怕是会怀疑镇恶将军意图谋反叛乱。辛北这才硬着头皮找镇恶将军，请他动身回城。

　　镇恶大将军听见辛北的声音，略略点头，随后利落的抽出腰间宝剑‘映月’，倒转剑尖对准在自己胸口。

　　辛北见了一惊，反应过来后慌忙上去就要夺剑，只见镇恶将军左手持剑顶着自己胸口，右手成掌往剑刃上劈去。映月的剑刃锋利无比，却在这怪异的情形下断成了两节，落到地上发出轻响，如同是一声呻吟，又像是一声叹息。

　　“将军！您！”

　　“扶摇斩妖，屠魔镇恶。龙跃寒渊，断魂映月。”

　　世人皆知这镇恶将军声音粗如洪钟，但这时辛北听到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悦耳，镇恶将军在辛北惊慌不定的目光中缓缓转过身来。

　　虎啸金甲胸前绣的虎首上满是杀伐之气，脸上的虎啸头盔凶残霸道，仿佛还未饮够敌寇的鲜血。虎面面具上带着道道划痕，不露出面具后人的一寸皮肤，只露出一双眸子漆黑的眼，眼里带着决绝。

　　“从今日起……镇恶和映月，都不复存在。你带着兄弟们回城后，就说我死了吧。”

　　“……将军……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卫城血战过后将军更是扬名天下，您这般骁勇善战，定能守卫我重阳外邦不侵内寇不起！您……”

　　“替我谢谢屠魔，我惹了什么麻烦，总是他帮我摆平……我会，报答他的。”

　　似乎并未在乎辛北的劝阻，镇恶第一次当着别人面缓缓卸了身上的虎啸金甲。

　　残阳照到他身上，白色的里衣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鲜血浸红了。辛北已经被惊得再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取下头盔，乌黑长发披散肩头，随后摘下虎面面具。

　　“辛北，再见面时……就当不认识我吧。”

　　留下这句话，随着消失不见的最后一缕残阳，镇恶将军纵身从城门上一跃而下。

　　夜风呼啸凛冽，刀子一样割疼了辛北的脸。收了地上的断剑金甲。辛北集结了仅存的几十名士兵，在夜幕中启程离开了这座他们浴血守卫的空城。

　　半月后，王城，屠魔将军府。

　　辛北恭敬地半跪在地上，对面前坐着的男人汇报这次卫城战役的经过。

　　男人身穿紫色官服，戴着金色抹额。褐色长发束起一丝不苟，剑眉飞扬入鬓，双目狭长，眸色比发涩还浅上一些显得十分精明锐利，浅粉色的双唇微微抿起，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看起来不像是重阳国人。

　　这是位列四大将军之首的屠魔将军。

　　屠魔将军本名柳怀风，实际上算是一位王爷，生母是洛桑国进贡来的一位美人。

　　柳怀风这样的出身在宫里注定是不受宠的，被别的皇子们当马骑，被别的娘娘妃子们打骂，这都是家常便饭。

　　后来柳怀风长大了，他生母的国家常年受旱，求助无果，洛桑国民意欲侵略重阳国周边的小城池占为己有。此事一传到宫里，后宫里的人更加变本加厉的欺侮他的母亲。这位由洛桑国远赴千里来到重阳国的美人终于难以忍受，抛下了儿子上吊自杀寻了解脱。

　　刚承受了丧母之痛的柳怀风在母亲的别院里不吃不喝闷了数日。宫里人都以为他这人废了，或者干脆就死了。

　　柳怀风再出现时，穿着孝服，面色如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他父王主动请缨上战场杀敌。

　　谁都不明白那时候柳怀风究竟怎么想的，也不清楚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那一役，柳怀风一战成名。更因他胸怀坦荡爱惜良材，实力声望都日日壮大。

　　皇上和太子担心这屠魔大将军会谋权篡位，正苦恼找个什么由头削弱他的兵权，柳怀风自己找了另外三个实力强劲的人来与他平分兵权，打消了皇上和太子的顾虑。

　　另外那三人就是扶摇，斩妖和镇恶。

　　虽说这三人都是柳怀风一手提拔上来的，但扶摇和斩妖一个是太子手下的亲信，另一个是皇帝胞弟的儿子，并不感激柳怀风的提拔，正好借着这四大将军的身份相互制约，各怀各的心事。

　　唯有镇恶将军，明明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却铁了心似的只和屠魔一条心。

　　听了辛北的汇报，柳怀风伸手抚着额头，摆手道：“明日我带你去御书房面见圣上。你……就说镇恶是受了重伤负隅顽抗，战胜后不过多久成就撑不住死了，他弥留之际将将军之位交给了你，并且嘱托你们将他尸体焚烧洒在卫城土地上……这混账！”

　　眉头紧了又紧，终于是忍不住了，一章拍碎了旁边的茶几。

　　辛北从没见自家将军被谁气成这个样子，毕竟屠魔将军是这重阳国境内数一数二的貌美男子，谈吐举止也是四大将军里最为温文尔雅的。没想到沾了镇恶将军假死脱逃这事儿，他光骂还不痛快，冲到院子里硬生生用掌劈碎了几块石雕，才回到屋子里重新坐下。

　　伸手想端杯茶润润喉咙，却发现茶杯和桌子被自己刚才一张拍碎了，只得作罢。

　　柳怀风叹了口气对辛北道，“镇恶的行为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你就说镇恶临死突发奇想，要看这虎啸金甲和映月哪个更厉害，就自己刺自己，结果用力过猛，映月断了，虎啸金甲也损了，你就把这两个都埋了！”

　　“将军，这理由是不是…… ”

　　“无妨，皇上会信的。”柳怀风道，“反正镇恶没长人脑子这事儿是人都知道。”

　　“将军……镇恶将军末了说，要我替他向你道谢。”

　　“道谢？”

　　柳怀风听见这话轻挑了下眉毛，苦笑几声。

　　“那混账还说了些什么？”

　　“镇恶将军他……”欲言又止，辛北最后还是轻轻摇头，“只提了让我向将军道谢，再无其他。”

　　“石缝里蹦出来的怪人，喂不熟的狼崽子……”

　　嘴里骂着，柳怀风的脸上的神色却显出不舍来，喃喃自语道：“他这一去，我怕是再见不到他了。共事多年，我也不知道他究竟长成个什么样子……四大将军相互之间或多或少都有权力制约，恶语中伤下绊子都是常有的事儿。唯有镇恶……罢了，人都走了，还说什么呢。”

　　辛北听见这话，手里握着的拳头紧了紧，想起和镇恶将军在城楼上最后的对话，只是低低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自是注意到了辛北的神色，也不再多说。起身拍了拍辛北的肩膀，柳怀风眼望着窗外的景色，浅棕的眸子闪烁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淡淡道。

　　“辛北，从明日起，你就是镇恶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