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渠之书》笋片片

9、坦白

　　若离不愿意承认，她彻头彻尾地不如蔓枝，记忆里，她确实无法无天，但是她从不会真的伤害到族人，她心里竟然是有乐灵族的。但自己却自私自利，这么久，只想着音徵，没有别的心思。

　　她和蔓枝的暗暗比较，真是可笑。

　　她早就不是她自己了，如果她做她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好，我答应你。”若离好像只能接受。

　　她理解不了蔓枝失去记忆的感觉，可是她充分体会到了多一段记忆的痛苦，她会混淆，那会加重与蔓枝的比较，她甚至觉得自己成为了蔓枝。灵力带来的都是好处，可是抚曲要拿回去。她真是好盘算，满载而归，志得意满，落井下石，不愧是蔓枝。

　　抚曲的条件太诱人了，抚曲以一种折磨她的方式成全她，她却只能接受。

　　“你怎么拿走我的……你的灵力？”抚曲不解，难道抚曲已经有渊古的本事了？

　　“就直接拿啊~”抚曲歪着头嘲讽似地笑了笑。

　　她的修炼方式就是这样的，比她弱的，她可以轻易借用，比她强的，她无法触碰。周围都是桃花树，她早年修水生植物之灵，现在已经是修植物之灵了。桃花树越多，她也就越强。

　　抚曲只是伸出两个手掌对着若离的肩膀，好像什么都没做，若离就感觉到一阵抽离感，灵力充沛的感觉在一点点消失。

　　不一会，若离就汗珠直滴。

　　抚曲放下手掌，灵力拿回来了。

　　若离有些虚脱，踉跄了一下，音徵赶紧扶着。

　　抚曲高傲的姿态，看着若离说道：“还没介绍，这个是封灵族的长老，封幽冥。”

　　音徵惊诧，长老？

　　若离也大惊失色，封灵族？

　　“呵呵，封灵族……封灵族还真是会玩弄我，渊古派你来的？”若离有些愤恨看着封幽冥。虽然她知道，是她自己的欲望造成这样的结果，但是封灵族推波助澜，渊古做了一件事情，结果却都是她来承担。

　　“渊古帮你，却没有要求任何回报，玩弄你一下怎么了？”封幽冥反唇相讥。

　　“是因为他帮你，你才变得这么强的？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拿走别人的灵力吗？”若离有些愠怒。

　　“你因为我和你一样吗？我的修炼方法和你不一样罢了。”抚曲不在意地笑了笑，完全可以归功于封幽冥，但是她不想解释太多。

　　这一笑，若离更加不开心，才多长时间，她就找到了新的修炼方法？她果真是天赋异禀吗？自己永远也无法超越？

　　“现在轮到你了。”抚曲指了指山谷下面，意思是她要去完全她提出的要求了，在部族面前坦白她的所作所为。

　　若离对音徵说：“音徵，你去召集一下族人吧，还有族长。我马上就来。”

　　看情况，抚曲很强，也是乐灵族后裔，继承族长的位置绰绰有余，他也不用担心乐灵族后继无人。可是他始终觉得和封灵族混在一起，并不那么好。祖辈传下来的教训就是，远离封灵族，远离禁地，渊古两个字，提都不要提。

　　看看若离被封灵族害成什么样子了？抚曲又是什么修炼方法？会有害吗？

　　音徵愣愣的，没听见若离的吩咐一样。

　　若离推搡了他一下，他才回神，“怎么，你想反悔？”

　　“没，我知道了。”来不及多想，现在只能先照着抚曲的意思做，音徵就去山谷召集族人了。

　　族内很久没有这样的大事了，若离竟然要召集全族的人，但是大部分族人都觉得应该是好事，应该是若离出嫁这件事情，她有什么要交代的，便都喜气洋洋的聚集在了一起。

　　但是看若离从幻林断崖过来，面色沉重不堪，不像是喜事。

　　族长看见跟在若离后面的抚曲，她是认出来了的，但是她默不作声，她要先听听若离想干什么。

　　“今天召集大家在这里，是想坦白一件事情，我隐瞒了很久的事情。”若离开始她的讲述，一开口，她就没有停下来。

　　她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她憋了太久了。

　　***

　　我和蔓枝、音徵自小就是很好的朋友，我们是最好的姐妹，而音徵是后来才加入到我们之间的。

　　三十岁的时候，族长从巫灵族接音徵回乐灵族，我专门在山谷前迎接，因为他继承了强大的灵力，在乐灵族会很有帮助，族长也很想培养他，所以所有族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而蔓枝是族长的女儿，很有天赋，自幼灵力修炼速度就很快，所以也备受族长青睐，我想不出什么意外，蔓枝会成为乐灵族的继承人。

　　自然而然，强大的蔓枝和强大的音徵就亲近起来。我呢，则作为一个仰望着，像个小尾巴跟在他们身后，做什么都黏着蔓枝，蔓枝好像也不缺我一个追随者，但是只有我是最锲而不舍的那个。我总暗自和她较劲，却又沉默不与，我想我永远也无法成为她那样。

　　蔓枝什么都敢做，她胆子非常大，有时候，可能会受很严重的伤，她也毫不在意，一定要做的事情，那就必须得全力完成。

　　有一次，她在幻林断崖的崖边那棵桃花树上站着，那时候，那里还没有结界，她当着我和音徵的面跳了下去，从远处看，她就像是掉下去了，我们大惊失色走进桃花树，发现她抓住了树枝，脚踩着岩石，并没有真的掉下去，还对着我们笑眯眯的，那表情好像在说：骗到你了！你们真傻！

　　有时候，她又会破坏一些部族内的大事，比如和别的部族的食物交易，领地协商。我们都是主张和平共处，她却偏偏挑起大家的激愤，想要引起战争。

　　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是这样的性子，也许她是天性如此。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她总喜欢做这样的事情。把大家闹得天翻地覆的，她才肯罢休。最后接受的惩罚，也不过就是跪一跪，之后她又继续笑着闹着。

　　所以部族之中有很爱她的，也有很恨她的。爱她的潇洒飞扬，恣意欢乐；恨她的无法无天，没有规矩。

　　音徵，就是爱她的，而我就是恨她的。同时，我也是爱着音徵的。这种爱恨都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在我们三个人的相处之中，逐渐生成出来的。

　　但是蔓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关注她自己，她没有看出我和音徵的心思。我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呢？

　　因为我去了封灵族，见到了渊古，通过她拿走了蔓枝的全部灵力和她七十年的记忆，所以我知道，蔓枝心里只有她自己。

　　她的记忆里，大部分就是她自己的欢声笑语，别的灵都是她的背景。就算是我和音徵都在的时候，她也只是在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

　　她被拿走记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她也没有什么情绪，好像不是非常在意记忆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全部忘记了？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她只难过于她没有了灵力，族内有些恨她的灵欺负她，我便护着她。我感觉到她的倔强，一如从前的蔓枝。所以我很少和她说话，她也不问我什么。

　　我只告诉她，她叫抚曲，我不愿意承认她是蔓枝，我觉得我可以取代蔓枝，我才是蔓枝。我终于有个机会，可以成为她。

　　我拿走她的记忆之后，发现她不爱音徵，所以我觉得愧疚，我做的一切都像白痴一样，多此一举。平白多一段记忆的我，也非常痛苦。那段时间我并不快乐，反而十分煎熬。

　　再然后，她被一些族人骗去了幻林断崖，被推下去了，我赶到的时候，她是真的已经掉下去了，她没有像以前开玩笑那样抓住树枝，也没伏在岩石崖壁上。

　　我更加愧疚，但是我也没有去找她，我以为她死了。

　　但是我又觉得她不是那样容易死掉的。

　　我是在音徵去巫灵族侍奉父亲的时候，做的这一切，看起来轻轻松松的解决掉了蔓枝，实际上，我承受了更多。等音徵回到乐灵族的时候，没有见到蔓枝，我鬼使神差地告诉他，蔓枝死了，她因为没有灵力，受不了，就跳下断崖了。

　　音徵在崖边呆坐了很久才接受这个现实。

　　果不其然，蔓枝断断续续回乐灵族看我，我不知道她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好像是在灵渠各处流浪。想歇息了就回来在崖边待一待。也许是一年、两年、十年，她回后来一次，其实我们三十年间，也就见了几次。

　　那时候，幻林断崖已经有结界了，一般的乐灵打不开，我也打不开，但是她没有灵力，就可以轻松穿过。所以我后来就喜欢在崖边那棵悬空的桃花树等着见她一面。她的出现，在我看来非常自然。

　　但是我们不说话，我们之间真的非常奇怪。我对她是矛盾，她对我，也许是觉得熟悉，又陌生，不知道如何处理吧。她从不怨恨，只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再后来，她说她找到一个地方，准备定居在那里生活，叫青池，我一问，说是在，在沼泽之地附近。我想也好，沼泽之地及其附近一直都是灵渠禁地，没有灵敢靠近，她就这样隐藏起自己也很好，消失在乐灵族，就是最好。

　　她在青池的情况，我是完全不知道的。

　　那段时间，我在乐灵族和音徵朝夕相处，机会变多了，因为我变强了，很多事情，我能帮上忙，说得上话。

　　后来的事情，各位族人们都知道。

　　直到二十五天之前，音徵劝我嫁给巫灵族，维持两族关系，然后也能顺理成章继承乐灵族。

　　我不愿意，我想嫁的人一直都是音徵，于是我选择结束这一切，我告诉了他真相，他就去把蔓枝找回来了，现在她已经从我这里拿走了她自己的灵力，但是渊古曾对我说，记忆是不可逆转的，我是还不回去的。

　　他去找蔓枝之前，我以死相逼，我知道音徵会回来，他肯定不会看着我死，尤其是带着蔓枝的记忆和灵力去死，况且他一直以大局为重，他不会丢下乐灵族不管。我只想说，族长教得可真好。

　　音徵为了乐灵族，竟然答应娶我，但是前提是我必须先嫁一次，嫁给巫灵族，继承族长之位。他放弃了蔓枝，轻而易举就放弃了。

　　我不是族长的女儿，我本灵力低微，拿了蔓枝的灵力，才有如今的地位，族长之位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自始自终都只有音徵。我没有很大的追求，我就想简简单单过一生，没想到过得这样失败。

　　在我最难做的时候，抚曲说，她可以继承族长之位，但是我要完成几件事情。

　　如今，抚曲的要求，我已经完成了两个——还灵力、坦白一切，最后一个要求，就是我和音徵离开乐灵族。

　　这都是我该承受的，我为了一己私利，做了许多错事，饱受折磨，但是今天这个结局，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

　　如今，我就是要告诉大家，我是个有错的灵，抚曲是乐灵族正统，她灵力高强，继承乐灵族理所应当，我和音徵马上就要离开了。

　　***

　　族人们静静听完若离的讲述，那就像在讲遥远的神族故事，那都是天上的故事，和他们没有关系。所有人都入了迷，他们没想到故事这么长，这么复杂。

　　“这，就是抚曲，过去的蔓枝，我想有些族人应当是认识的，她的容貌并无变化。”

　　若离走到族长身边，拉着族长的手说：“蔓枝回来了。”

　　族长头发已经发白，又厚重又长，毛毛糙糙拖在地上，她的眼睛已经眯起来，看不太清，她仿佛沉睡了很久，刚刚醒来，呢喃了一句：“蔓枝回来了啊”，然后笑了几声，她很开心。

　　她的子女是最多的，但是突然消失的，就蔓枝一个，她惦记着，却没有心力去顾及，她无法放下整个乐灵族，就为寻她的下落。到最后甚至觉得她是自己不愿意回来。

　　抚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族长，她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样的话。

　　“你们商量好了，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族长已经没有心力去计较那么多了，只要乐灵族有人管，就行了。

　　“他是谁？”族人中，有人指着封幽冥大喊一声。

　　抚曲介绍：“封灵族长老，封幽冥。”

　　底下哗然。刚刚听闻若离和封灵族、渊古有牵扯，还做了那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就已经够可怕的了，若离走了也好，免得又有什么祸端。可是抚曲，直接带了一个封灵族人回来，这？族人纷纷交头接耳。

　　“你为什么带他来？”还是刚刚那个族人问道。

　　“我喜欢的人，不能和我一起吗？”抚曲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