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未·開端（1） 在末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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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頭烏黑秀髮的女孩牽著一名老年女子的手，步伐輕緩地來到一棟房前，兩人身穿象徵鮮紅喜氣的華服，不禁令人以為是來拜年的，但現在中元七月的，誰來拜年啊？
「奶奶，小末先進去啦！」女孩雙手緊握奶奶的手，怕她沒感覺到般；她那靈動的雙眼望著對方，待對方回以一道溫和的笑容時，她才安心地進到那房中。
「闐田婆婆，您在嗎？」女孩在這房中喊著，房裡看來廢棄許久，漫天蜘蛛網、雜草叢生，陰不見日、四散灰塵。
一名年邁的女性步履蹒跚得從陰暗的房中內處走出，徐徐道：「妳來啦，小末。」
「闐田奶奶，已近鬼門將閉之日，若您再不前往，拋開世俗束縛，您將化作地缚靈，永世纏繞於同一塊土地，不得超生又無所作為，請隨我來，由末兒帶您離去吧！」她伸出手，等著面前的老奶奶牽上去。
她深諳自己早已死了，但太多放不下的、太多不放心的，宛若重重的錨壓在自己心口不動。「再一會就好了，讓老嫗我看看我孫子吧！還有些事得交代我那媳婦兒呢，她老公去打仗，孤家寡人的，怎麼生活呢？」
女孩搖搖頭，道：「您這就被稱為陰魂不散啊！人鬼間不能如此纏綿不清，方可使活人放下、死人安心，即陰陽調和，若強以業力破其平衡必將引起災難。」
老太太急了，說話大聲起來：「我、我、我這會有甚麼災難？不就提醒我媳婦養兒之事？走前見見我孫子？哪、哪來甚麼災難？」
「先不提您可能成魔，光是插手兒孫之事便是大錯，人鬼不該互通此等事要，而且您將心思置於您家人愈久，各路牛鬼蛇神被吸引至此，豈不您家人的災難？到時時間久了，高階的黑白無常來帶您走，便不是如此刻我來勸您，而是如捉拿惡鬼般帶走，這豈不令您家人更為擔心？」女孩話說至此，沉默以對，等著這個曾是人的靈魂做出最後答案。
「好吧，但幫我交代好我媳婦好好照顧我孫子，還有……」老奶奶在女孩耳邊細語，語畢，牽起其手。「謝謝妳，帶我走吧。」
「奶奶，我很厲害吧！」女孩趴在自己奶奶的大腿上說道，聲音是那樣輕快愉悅，如同翩翩起舞的夏蝶。
「是是，我們小末最厲害了，奶奶年紀大了，末兒總能獨當一面。」她從袖裡摸出塊甜餅，女孩興奮地接過，迫不及待的吃了起來。
「奶、奶…您…何時…唔嗯——教我法術呢？」女孩邊吃甜餅邊說著，嘴角沾滿帶有蜜香的碎屑。
奶奶正色道：「妳還尚未成人，法術是對付魔妖之道，妳太早學會傷及無辜亡靈。」她有些皺紋的臉抿緊嘴唇，雙眼如同琥珀一般，散著陳年的色澤和光影。
「但不現在學，倘若某日妖魔前來，我何以保護大家？」她撅起嘴唇，試圖軟化在這種事上一向很嚴厲的奶奶。
「末兒啊，我們家的血液裡天生就有這般靈氣，倘若真有那一日，妳那時也有能力的；所以以後奶奶不在了，妳方時便能守護眾人了。」她一臉珍惜地摸著孫女的腦袋。
「這麼厲害！這是真的嗎？」
「這當然是真的，奶奶告訴妳個故事，很久很以前……」
女媧從前造人，有一群她親手製的人類，這群人是未來的共主、皇帝、貴族，他們天生與眾不同，女媧大人特別做了一個白髮的女人，因為人有生老病死，她要她維持生死的平衡，確保大家能安然活著、安然死去。
女媧大人賜她不死，但日子長了，好幾百或千年過去，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一直下來，只剩她一人；她要求能擁有子嗣，並賜予她死亡的權利。
女媧答應了，她讓她維持死生平衡的力量准許藉生育衍傳，但也告誡她，倘若後代子孫鑄下大錯，那就得活到完全抵掉所犯的錯誤為止。
「奶奶，這個故事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就是那個女人的傳人。奶奶從前也犯過大錯，所以活了那麼久，走的人都走了，放不下的也就是這弱小的大宋王朝，小末妳厲害，奶奶從不擔心；如今我快償還完犯下的錯，也要走了。」女孩聽得有些發愣，沒說甚麼。
「夠久了，我也該去見妳爺爺了。」她握住孫女的手，露出微笑；對方也試著擠住笑容，但胸口那被擠壓般的感覺，久而未散。
果真她走了，留下孫女一人。她沒見到自己的奶奶，就像她教的：不能陰魂不散。
女孩發現鬼魂對自己不再討價還價，十分聽話，該走便走，彷彿她失去至親後便輪到自己有那股力量了。
她也感覺自己跟世界有所連結，宛如她胸口的一起一伏都會帶動世界的靈氣，若聚精會神，鬼魂的紛擾便驟然而止。
但這大宋王朝瞬間面臨的便是金人南侵，靖康之禍帶走王室全員。
她平日照顧鄉里，趨靈避凶，這般大事發生，她便也成為了穩定社會的一份子。
地方的長官求她開示，亡靈求她化願，眾人求她祈福避邪；她一時間成了大家的支柱。
鬼魂常在走前要求自己，許下遺願的遺願，她不能多說甚麼，她的工作是維持平衡，但悲天憫人的她，總會失口答應了。
她聆聽著死者的悲鳴、祂們痛苦的遺憾，但她幾乎能聽見神的聲音細語著：趕快送走祂們。
是的，祂們不能久留於世，不然會成魔、成精、化作地縛靈。但有個好方法可以避免：化解遺憾，宣泄最後的忿恨。她傾聽死者的歇斯底里，發泄著情緒，訴諸自己的遺憾，她通常盡自己所為的去排解那份遺憾，但她能做的不多，大多是傾聽、傾聽、傾聽……
讓祂們說完自己的最後一句，說不定才是真正的遺願吧！
但有時那神音會縈繞在自己耳邊，輕聲透露該如何做，該如何去幫助祂們。她也是日後才知道那是神在傳達維持平衡外的任務指令罷了。
日子一直都像這樣，似乎有種迷霧般的幸福，直到那穿著胡衣的軍隊紛來撻至，一切用了不到一時辰的時間全盤改變。
——這便是一切的未，尚未開始的開端；也是她熟識的一切的末，正要到來的終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未·開端（1）
